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这个姓喻的男生,好像住在南湾。
  沈决数出放在抽屉深处的一沓钱,提着行李箱快步下楼,路过厨房时他撞见了忠叔的妻子,阿佩盘着头发,端着一盘刚要送进烤箱的黄油小饼干,问他要去哪。
  沈决临走前,理所当然地忘记了他对阿忠的承诺,既然要离开这个家,干嘛不发发善心?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了一句记得查你老公手机,就冲进了雨幕里。
  他在半路拦下一辆不知从哪开来的观光车,把他放到山下人来人往的广场上,他下车时,头顶的电子大屏正在不停滚动着今日正水小岛最重要的新闻。
  南湾到北环的跨海电车正式通车。
  沈决抬起头,一辆绿色的电车正在大雨里飞快地疾行,不知开向何处。
  【作者有话说】
  沈决知识清单,参考其偶像福尔摩斯知识清单。零不是学不会,是他觉得不必要。


第4章 游心
  电视里在放周播偶像剧,小龙吵吵闹闹地让女主角阿花的新男友下楼,“你有本事抢阿花!你有本事下来啊!和我跳霹雳舞分胜负!”说着扭动身体,在大雨里空手翻,像只抽了风的摩天轮。
  阿婆却很喜欢这里的男主角小龙,“潇洒,有义气,”阿婆讲,“最重要的是帅喽,那双丹凤眼,啧啧啧……”
  每周天主教女中的学生放假,哗啦啦地像群鸟飞进这幢蓝色的小楼吃甜品,阿婆都会特地调到这个频道,让她们好好瞻仰英俊的小龙的空手翻。
  “土死了,怎么又在看这个电视剧。”喻游心在收盘子时,经常听到女学生们这么吐槽。
  转头回吧台洗碗时,总是不小心从口袋里摸出三四张写满电话号码,印着爱心唇印的便签,阿婆也看到了:“你不去上班也蛮好的,我这里的孩子都冲你来的,不去上班,我生意好。”
  喻游心抬头看了她一眼,像真不知她真心假意般反问道:“真的吗?那我要靠你养一辈子喽!”
  “那怎么行!你要有自己的人生啊!搞什么啊!在这里啃老!”阿婆果然尖叫起来。
  果然是这样。喻游心笑眯眯地沥干净一只碗,洗干净手,给冲进来喊着热死了!热死了!的客人点单。
  很多时候,喻游心像一块善解人意的白板立在那,谁来都能说上两句,往他身上贴一两个便签,下次再相遇聊起,他还会记得曾经贴在他身上的问题,但无法谈及太多,也没办法太深入,他和每个人的交谈长度只有一张便签大小,只有阿婆是例外。
  可现在就算是阿婆表示欢迎,他也无法允许沈决进来。
  他没有在开门的第一秒对面前这个男生说滚,给了阿婆可趁之机,她机敏嗅到了八卦的气息,甩下筷子,摊着双手噔噔噔跑过来,在和男生视线相撞的那一刻,她张大了嘴巴:“小龙?!”
  电视里正放到,涂着水蓝色眼影,顶着一头千禧年流行的鸡窝头发的女主角阿花呜呜咽咽地推开男主角小龙,握紧双拳大喊道:“你真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大声嚎哭着跑向远方,镜头摇到小龙绝望的脸上,给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一个几乎要看清他双眼皮贴的巨大特写后,悲情的插曲随之响起。
  阿婆看看电视屏幕,看看面前浑身湿透的男生。
  忽然一把将喻游心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低声道:“真人灵验了。”
  “我第二个孙子来了。”
  喻游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老人驼着背去下馄饨了,喻游心忍着发作给他倒热茶,茶杯敷衍地推到他的面前,像瓷壁烫手似的立刻把手収回了。沈决擦着头发想,他很难不讨厌他,这个手指很纤细,皮肤白皙的男生,他似乎都不掩饰了,那种直白的厌恶,在知道他是“沈决”的那一刻起。
  初恋后妈生的便宜弟弟,在继承沈游的遗产时,律师可没告诉他,这也是遗产的一部分。
  沈决喝了今天第一口热水,尝出了陈年白茶渣的味道,他安静地伏在桌上,等待喻游心和他说继,“你是谁?”的第二句话,却听到厨房间里煮馄饨的老人先开口了:“小龙!你要吃几个!”
  “客气啦!阿嬷!多少都行!我好饿!”他笑着说。
  喻游心对沈决的出现,并没有沈决想象的那么浓重的情绪,他只是看到对方脸庞的那一下,感到了茫然,面前这个少年长得太像沈游,瘦削的面颊,冷白的皮肤,像树叶一样薄薄的嘴唇,除了眼睛,基本一模一样。。
  他想这个人要来做什么?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他告诫自己,不要被这张脸迷惑,这不是沈游。
  他在盥洗室洗了把脸,确认自己脸上无污渍,推门出去。
  阿婆正把两碗馄饨端出来,喻游心在八仙桌的另一头坐下,沈决意义不明地望了他一眼,仰头朝阿婆笑:“谢谢阿嬷!看起来就很香!”
  完蛋,笑起来更像小龙,阿婆的眼睛眯起来,嘴巴都合不拢了,“多吃多吃,不要客气,阿嬷喜欢你哦,小菜也夹一点,阿嬷自己拌的……”
  “哇,阿嬷你也太厉害了吧……,我来的时候还以为只是糖水铺……”
  ……
  嘴甜心狠,沈家遗传特征,喻游心面无表情地想,当初沈律明对他,就是这样客客气气,在金海饭店的大厅单独请他吃了甜点,小小一客撒满金箔,那天沈律明只是随意地问了他一些学业,家中有几口人的问题,温柔得让他以为他和沈游有以后。
  第二天他去高中领成绩报告单,他头顶那永恒不变的第一名消失了,去美国了,他不需要。
  他当了三年的第二名,却是最后一场考试的第一名。
  “我们可以谈谈吗?”喻游心问,他看见沈决的勺子立刻重新浸回汤汁里,他应当等这句话很久了。
  他让阿婆先离开一下,阿婆偷偷拉住他的衣角,小声道:“不要为难人家,我看准了,这就是真人讲的第二个孙子,长得多像小龙啊……”喻游心无言地推她回前厅,给她放好电视,片头曲里的风声、笛声一同响起时,喻游心转身合上门,问了今天第三个问题。
  “你来找我做什么?不要告诉我,你只是想祭拜你哥。”
  “嫂子,没人告诉你半夜来访的不一定都是坏人吗?”
  “不要叫我嫂子。”
  “我不知你的名姓。”
  “你不需要知道,我也不是你的嫂子,他也不是你……”喻游心顿了顿,他想他需要更加狠戾的话逼他离开,“你是私生子。”
  说完那一瞬间,他听到他的心脏在大口喘气。
  好久没有骂人了。
  但沈决却对“私生子”三个字毫无反应,并对他那一长串不带一个脏字的脏话,表示赞同,大方,痛快地承认了,“我是私生子。”
  “但我是帅哥。”
  ……
  喻游心愣怔了一秒,感到无名火在指腹突突的跳跃,一拳打进棉花里也不过如此,况且他怎么能用沈游的脸摆出这么讨人厌的表情?
  “如果您不想让我叫您嫂子,”沈决说,他的手指撑着眉骨,那双不应该出现在这张脸上栓眼皮深深的眼睛懒洋洋地斜睨着他,“请拜托告诉我你的姓名。”
  “如果您想让我走,请拜托先让我把这段话说完,”沈决说,“您今天去了北环殡仪馆,您遇到了谁,又给了他什么?”
  不像求人的态度,喻游心冷冷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妈今天被沈律明赶出去了,”喻游心注意到沈决在这里并未将沈律明称呼为,“父亲”,他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发觉沈决的语气也转凉了,“他们说我母亲虐待沈游,您信吗?”
  “为什么不信?新闻报道里不都这么说么?”喻游心反笑道,他越看沈决的脸越恼火,决心将视线别过,“正水每个人都……”
  “你是沈游那届的北环高中第一名,”沈决打断喻游心,直视着他,“你不是那些会信街头小报的蠢货,我想他也是因为你会妥善处置这笔遗产而选择你,你只需要动用你的脑筋稍微想想,我母亲从第一天真虐待沈游,她早就下堂了,或她大获全胜,今天沈游留给你的遗产只是一场空。”
  “学长,你一定能想得明白,只是你不想想,你觉得我哥太可怜了。”
  “我妈和我今天被赶出来了,你是不是觉得大快人心?”
  “当然大快人心,”喻游心不想再和他多言,心想根本不该让他有多吃一碗馄饨的时间,而是应该直接报警,“人死不能复生,死后天道轮回也是好事。”
  “如果那不是事实呢?”
  “这是沈游的笔迹我不会认错。”
  “那这是谁给你的呢?”沈决冷声道。
  内厅突然一片寂静,无人说话。
  喻游心想起今天中午,抱着沈游的骨灰坐在那列漫长的电车上时,盒子硌着自己肋骨的触觉,还有捡到那本笔记本时,抚摸上斜斜清秀的字迹那一秒自己的心跳,他在冒着雨把这只小巧的骨灰盒捧回家时,就想到这本日记摆放的位置多么显眼,任何人凑近都能看到,那他们为什么不捡呢?显而易见,但他选择闭嘴,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喻游心的睫毛颤抖了一下:“那上面,确实是他的字迹,一模一样,我不会认错。”
  “你是被利用了,”沈决回答他,“哥在美国很多年,很多人知道他写的中文字什么样。”
  “他在那,好像有很多朋友。”
  “或许是他写过的日记,被他朋友带回来了,朋友不便出面。”
  “我母亲不是这样的人,学长。”
  “她只是个陷入爱情的蠢货,哥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开口帮她辩解。”
  沈决像是怕他不相信似的,很用力地又重复一遍,他也不想帮连宝姿辩解,但事实摆在眼前,如果连宝姿离开沈律明,她会被自己饿死,金银珠宝只撑得了一时,连宝姿真的愿意住一百平的公屋过下半辈子吗?要不了一个礼拜她就会拿自己的爱马仕丝巾了结自己。
  他们母子俩就像电视剧里捧着金碗的乞丐。
  喻游心看着沈决,很久都没找到辩驳的话,反而因注意到他的衬衫仍然因雨水半透在肩头,而急速地挪开目光。
  他指了指那碗不再冒出热气的馄饨,岔开话题:“你先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便走进了厨房。
  阿婆刚刚在这煮了馄饨,灯还未关,一片水渍狼藉,喻游心心不在焉地抹了会儿,打开水龙头放水,那种茫然又随着水流声席卷过来,将他淹没了,在确认沈决不是沈游后,他又变回了二十四岁,疲惫,麻木的喻游心。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