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他咬着嘴唇并不接话。
  在出餐厅时他终于有机会看一眼手机。
  一万七千八。
  将近两万,可沈游眼睛不眨。
  后来念研究生时学校开文学讲座,满脸写着国文,气球身体,禽类四肢,头发疏疏的梁教授走进教室,摘下他那只书包时,喻游心第一眼就看见了它,和沈游买给他的一模一样,还出神看了很久。
  梁教授下课来加他的联系方式,问他这节课听得怎么样,他实则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觉得他的脸长得滑稽而已,他擦了一下脸,拿出手机打下电话号码时才发觉,对面这个中年男人似乎凝视了自己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便疑惑地抬起脸。
  “抱歉,”他笑脸盈盈地调侃,“你长得太标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
  “你真漂亮,”那个叫艾米的前台把笔递给他,刚刚那个人走过来,她却没反应过来,那是昨天电话里的喻先生,他看起来年纪很轻,瘦腮白脸,眼睛略圆,像座会摆在美术馆里,手感冰冷的搪瓷像,艾米望着他,若有所思,“在哪打的针,水光?美白?”
  喻游心在名单的倒数第三行看到了沈游的名字,却没听清她在讲什么,只能笑笑说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你在哪家做医美,皮肤这么好。”
  “我前段时间去韩国打针,上万的美容费扔进去都没有这个效果......”
  “我,早睡早起。”
  那女孩脸色变了变,呵呵笑着把笔抽回:“我知道,这种信息都是不会共享的......”
  喻游心没再接话,快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盯着大理石台面上自己的倒影,光滑的花纹石板上倒映出的是一张瘦削苍白的脸,六年过去了,他看上去依旧像个高中生,瘦得倒人胃口,怎么还有人喜欢这样的脸?
  北环殡仪馆并不吵闹,窄窄一道长廊只有他与这个叫艾米的女孩两个人,记得在搜索地址导航时,下面跳出过一行数据,只是帮忙保存一下遗体,烧个骨灰就要六位数。领着他上楼的是个个头颇矮的混血大叔,说着不纯熟的中文引他向前,期间有一家人探出身体执意要分他一口酒喝,老人喜丧,一百零三岁无病无痛去的,家人们竟然像结婚一样高兴。
  他们穿过长长的回廊最终抵达的是一间很小的灵堂,推开门先看见的是把天光掩盖的垂地天鹅绒窗帘,然后是沈游的巨幅画像,这让放在中央那小巧的骨灰盒显得格格不入,滑稽非常,像是误入进来的一样。
  “烧出那么多不容易啊,”他听见混血大叔低声嘟囔,又慌慌张张地抬高声音,“请您节哀。”
  喻游心镇定地和他说谢谢,待那大叔走后,放下包独自坐在那端详这幅巨大的遗像,他已经有六年没见沈游了,这导致他的记忆停留在六年前,那个成绩单永远在他上方一行的少年,从容平静的天之骄子。
  沈游是仿佛连在打架都是微笑回拳的人。但照片里的人明显更瘦,更锋利,皮肤晒成了小麦的颜色,下颌长宽了一分,神情慵懒散漫,脸像硬生生在这六年里被岁月拉开,强行变得俊美起来。
  比起好学生,更像个少爷。
  他想他是否要向他上柱香,走近时突然发觉这是天主教的灵堂,遗像下环绕着一片白色的花海,中心托出两只打闹的乳白色小天使石膏像,像是在托举这个年轻人上天堂。
  不过这是什么?喻游心在目光捕捉到什么东西时,瞳孔紧缩,伸出手埋进花海里,向里面摸了摸,摸到了一本软皮的本子,手指在攥牢那本本子的那一瞬,碰倒了其中一只小天使。
  小天使掉了脑袋,折了翅膀,喻游心坐在遗像旁,翻开了绿色的笔记本。
  “二零一五年,五月八号,他又娶了新老婆,uncle在饭桌上很识趣,叫她沈太,让我也开口……”他念道,“无爱,无友,上帝为什么不一并将我和妈咪收了去,人生好残忍,这位沈太来第一天迎面就给了我一巴掌,痛的要落泪,妈咪……”
  喻游心哗地将本子合上,感到心在嗓子眼跃动,马上要跳出来了。
  这是沈游生前的日记。
  他怔愣了半晌,突然听见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混血大叔愈来愈大,奔跑喘气的声音:“喻先生?喻?他当然在里面,这是个漂亮守时的年轻人,准点来拿走他朋友的骨灰,谢天谢地他一来我就给您打了电话,您能碰到他,他就在这——”
  大叔淡蓝色的眼珠一闪而过,打开门后退出去了三步,让那位西装革履的男士走进来。
  “喻先生,”他开口问道,“您就是喻游心对吗?”
  喻游心看了一眼那只方方正正,夹在他腋下的公文包,那里鼓鼓囊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叫喊,推搡,马上要跑出来了。
  这是个律师。
  果然,他下一句话是:“我来,是向您宣读沈游先生的遗嘱,他将……”
  “等一下,”他出声打断了他,“你们还漏了一样遗物。”将本子合上递了过去。
  律师惊讶地扬起眉毛,但很快接收了它,随手翻了翻,在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忽地紧紧合上:“我会把这样东西好好保管,喻先生。”
  “我今日在哪吒廟里遇到真人。”阿婆说。
  天又在下雨,从北环回南湾,坐的是那列新开的绿色电车,沿途过海时,风雨飘摇,不远处金山海港倒比阳光灿烂时更炫目,高楼的金光像海啸一样向海这头蔓延,简直让人挪不开眼。到家时板鞋湿了,外套湿了,头发湿了,唯有抱在怀里那只小小的骨灰盒不沾雨水,阿婆给他开门,目光捕捉到那盒子,便开始唉声叹气,又忙去擦放着父母骨灰的金龛,腾出一个角落给沈游。
  夜里烧水吃紫菜馄饨时,阿婆的情绪已然又高涨起来,她不知是不是为了逗外孙,开始讲她的奇遇:“我只不过是买菜借过,那穿着袍子的人在那么一大群老姐妹里面突然叫住了我,讲阿嬷你站住!问我家里孩子是否最近闷闷不乐,不愿和人交流,郁结于心,又掐指算了一下,讲是房子的问题对吗?吼!真是好准!想到这死电车我就来气,我抓紧时间问他是否有破解之法?他讲,真人下凡上他的童身,只有半个时辰,怕算不出来。”
  “我便给了他两百块,让他好好算,真是神了,只两分钟他就算出来了,讲你阿婆我,命里有两个孙子,另一个孙子,不久就到,是天上仙君座下童子下凡,助我们家脱困的!那人讲完,真人就退身了,真是神的不得了!”
  真是算准了南湾的婆婆妈妈们过路时要从那间设在公屋间小小的哪吒廟过去,盯准了捞钱。喻游心没说出口,望着阿婆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也跟着由衷的笑了一下,他拿不准是否此刻要和阿婆讲今天在灵堂发生的事。只能手里搓着馄饨皮,心事重重地思考。
  眉毛无意识地也跟着神思落了下来时,律师圆滑的脸,蛇一样的腔调在脑海里浮了出来,他先问他:“您现在对沈游先生,是什么感觉?”
  “遗憾。”
  “遗憾?”
  “遗憾他走得那么早,”喻游心说,“他应该长命百岁。”
  “哦?”律师的眉毛又挑了起来,“我以为您会说,还爱他。”
  “我们十八岁的时候就分手了,”喻游心平静地回答他,他刻意强调了一下年龄,“我今年二十四岁。”
  意思是时间太久远了,他想不起来。
  他也说不清楚现在的他对沈游是什么感情,不过在接电话得知他死讯的那一秒,走进灵堂望到他遗像的那一瞬,总是遗憾大过于心痛如绞的,爱情那样猛烈的阵痛好像只是存在于青春期的烦恼。
  二十四岁的他的生活疲惫,忙碌,灰暗,前两年还险些被强暴,梁教授的皮带像五指山一样把他压住了,他没办法想起别的东西。
  “很遗憾,你们的爱情消失了,”律师听完低声回答道,“但那东西存在过对吗?一定给你留下了很美好的回忆,这就够了。”
  “好了喻先生,我要给您宣读一下沈游先生的遗嘱,看看他给您留下了什么治愈您的东西。”
  “今天沈游的律师跟我宣读了他的遗嘱。”
  “哦?就跟电视剧演的一样。”
  “嗯。”
  “那孩子还了你什么吗?阿婆记得你们读书的时候,你给他什么平安符,水杯,开过光的水果,还有你阿爸留下来的茶叶,那是好茶叶,福建茶,他如果没喝完你可以要回……”
  “他给了我他全部的遗产。”
  屋子里霎时寂静了,阿婆包馄饨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然后便不动弹了,不久她开始飞快地包馄饨,头也不抬,没事人一般回答他,“这个钱,我们不能拿,要来也捐出去。”
  “我知道,”喻游心也跟着包了一个,轻声说,“阿爸阿妈也不会要这份钱的,对吗?”
  喻游心看见阿婆用眼睛表达了赞同,但还未开口说话,那已被挡板盖的严严实实,标明“今日不营业”的大门,突然发出一阵接一阵捶打擂在铁皮上的巨响,使卷门猛烈颤抖了起来。
  阿婆立刻刻意岔开话题,起身叫道:“这天气还吃冷食砸门也不怕坏肚子!不识字吗?今朝不营业!”
  那门依旧砸个不停,像没听见。
  喻游心说,我去看看。走到正门口,拉铁皮门,摸钥匙,蹲下开门,他的手指扣住卷帘门的底部,将卷帘拉起,唰的一声弹到门框的同时,他看到了一双标致的丹凤眼,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湿漉漉地泡在阴阴冷冷的雨幕里。
  这是一个真正的年轻人,个子比他要高,肩膀亦比他宽,只是站在那,倒影就完完全全将他包裹住了,喻游心不由得呼吸一滞,向后退了两步。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他,但他并没有那样的记忆。
  “嫂子,”沈决走近一步,地上的黑影再次罩住了他,“你能让我进来吗?”


第3章 沈决
  司机开车出来时,沈决正立在公交车站边抛溜溜球,裤子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是闭着眼睛猜都知道是许茉莉发来的消息,蒋迦昨天靠在他耳边说,她又把校服裙改短了一寸,现在穿在身上像拉拉队服,又被叫家长了。
  他母亲连宝姿不喜欢许茉莉,说这是妖怪成精了!并禁止沈决和她来往,不过沈决很少听她话。不对,是他不听任何人的话,不论是父母还是老师。
  联考后成绩出来了,他舅舅打来电话说问他有无填正大金融,不能总是把东西白白拱手让给别人,南宝那么大一份家业,你不读金融以后拿什么继承?他父亲沈律明对比之下倒显得很开明,说读你喜欢的就行,心不稳不要学金融。连宝姿一向听他话,和沈决说,既然爸爸不喜欢,就不要念商科,沈决听着觉得好笑,最终去了生物信息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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