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老不死的,看你还有几天活头!”
  老不死的。
  喻游心的心揪了起来,不禁攥紧衣角。
  晚间通常是陌生的护士与女佣在照料,她们在房门与床边机械地穿行,一个人也不说话,沈宽民就呆呆地躺在那,目光低幼的像一条乩板上濒死的鱼,微张着嘴巴,眼睛时开时阖,时开时阖。
  前二十条监控基本重复着这样的内容,早晨阿细,中午吕凤英,晚上护工,除去每早阿细读的报纸内容不同,中午吕凤英咒骂的词汇变幻,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沈宽民偷放摄像头的目的是什么?他又想让沈决看到什么呢?
  喻游心直至上床还在细思这个问题,十一点一到,他就被沈决三催四催地逼上了床,他在枕间翻来覆去几圈,还是睡不着,忍不住向门外看去。
  满屋黑漆漆中,只有一盏灯亮着,微弱地照着男人的半边发丝、脊背。
  光将灭未灭,燃尽一般。
  喻游心盯着光,两秒后身体一沉,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朦胧的梦,梦见很热的一天,他和沈决在天后宫旁的冰激淋车边,推车的爷爷说树莓冰淇淋只够卖一根,喻游心立刻想让给沈决,沈决翻钱夹的速度却还要快,直接摘下那支冰淇淋递给了他。
  “我没那么爱吃甜的。”沈决耸了耸肩。
  喻游心接过时就觉得他口是心非地好笑,仰起脸故意用一种苦恼的语气说:“可那么大一支,我吃不完。”
  “这样,一人一半好不好?”
  “不要。”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喻游心怔了一下,抬起了头。
  他这时才突然发觉,沈决的双眼不知何时载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浓密的哀愁,像是在告别一样。
  那情绪只闪过一秒,少年突然俯身,灿烂地笑了:“诶,第一次约会,冰淇淋都不请你吃一整根,也太逊了吧!”
  沈决轻轻挑开喻游心额前汗湿的头发。
  平视着他,按了一下。
  “记住喻游心,我才不是那么逊的男朋友。”
  喻游心感受到来自额头,一点一点的抚摸,明明微弱,却像一只温暖的手,把他从过曝的梦境里拉了出来,令喻游心从夏天的冰淇淋车旁滑到冬天的羽绒被里。
  他想睁眼。
  虽然房间里没开灯,喻游心还是借着光,看清了床边那张沉静如潭水的脸,他洗完澡了,手正轻轻拨着喻游心额角的发丝,不知在想什么。
  看见梦里的人,喻游心好高兴。
  于是迷迷糊糊地微笑起来:“看完了?”
  “嗯。”
  “那怎么不上床?这么冷,”他困倦地挪了挪,下意识向沈决张开手,“过来,我抱抱你。”
  沈决没说话,下一秒喻游心却听见被子掀开的响动,紧接着胸口一热,男人将脸轻轻贴在那,却像个无措的孩子一样,咬牙用力呼吸起来。
  “怎么了?”
  迷蒙的人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沈决阖了阖眼,窸窣地抱紧他,“只是太累了。”
  “我只是太累了。”
  沈决在喻游心吃完早餐后,给他看了第二十七个视频。
  那时蛋饼与三明治还歪斜地搭在一起,散发着温暖的热气,喻游心吸完最后一口豆浆,犹豫着开口:“这次没有,我们可以再——,”沈决突然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我找到了。”
  进度:15:20分
  那间窗边绿竹摇曳的病房,于15:20分闯入几位不速之客,那时年轻的女佣正在为沈宽民剪指甲,或许是大富之家连监视器都质地非凡,喻游心在屏幕外,几乎都能看清从枯黄脚趾下扬下的纷纷甲衣,半月形的,卡擦,卡擦,卡擦,剪子响着,很快稳健的脚步声加了进来,乐曲继而行进的嘈杂起来。
  直到“砰——”的一声!
  一切戛然而止。
  一对九成相似的脸齐齐扬起,看向屏幕外的喻游心。
  下垂眼角,高直鼻梁,薄唇。
  是沈宽民和沈游!
  喻游心如惊马一般,猛地向后仰退,被沈决一把托住,哆哆嗦嗦地将脸埋进他怀中,“不怕,不怕游心,我在我在……”沈决慌乱地拍他的背,止不住地搂着人哄,“我错了,我错了,不看了不看了……”
  他弯腰立刻要关上电脑。
  “不!”
  骤然间,喻游心抓紧他的手臂,用那双惊悸的眼睛冲他摇头。
  “我…我可以不看,”他吸着气说,“我可以听,我能听,别关,别关沈决。”
  沈决犹疑地看了他一眼,慢慢直起身体,把人再次抱进怀中。
  “听不下去,不要逞强。”他低声说。
  喻游心小声说嗯,把脸紧贴在沈决的肩膀上,攀着人蹭掉眼角的泪水,他从没想过六年了,看到沈游的脸还会如此恐惧,仿佛那颗钻石还卡在无名指上,被迫高高地扬起,逼沈决死心又死去。
  那是这些年他最可怕的记忆。
  屏幕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扬了出来。
  “爸爸,你还好吗?”
  是沈律明的声音。
  “医生说,你这两天总是半夜喊痛,吗啡也不管用,”他似乎接过了女佣手里的指甲剪,开始帮父亲修剪甲床,“我说,给你上最大的剂量,你猜那医生怎么说。”
  他哼笑一声:“他说,董事长不行呀,已经上最大剂量了。”
  “董事长,不行呀。”
  “您听懂了吗?”
  卡擦、卡擦的脆响陡然停下。
  沈律明轻呼了一口气,笑眯眯地说:“你还没死,我就成董事长了。”
  “你不用这么怒视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剪指甲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沈律明像是用了些力,紧抓住了父亲挣扎的手腕,语气却是缓缓的,云淡风轻的,“你讨厌我,讨厌律齐,不,你对律齐是讨厌,对我是恨,你恨我恨得想让我竹篮打水一场空,想把所有钱都留给那个吃里扒外的小兔崽子,好让他拉我下马,连遗嘱都写好了对不对?”
  静了半晌,沈律明突然笑了。
  “你闭眼了,爸爸。”
  他口吻甜蜜地说。
  征得答案后的沈律明更加轻松,他甚至边剪指甲,边轻轻哼起了歌,喻游心听出来了,是首八十年代的老歌,“好了,别耍脾气,还剩最后一个指甲,我帮你剪,你先睁眼、看看你的长孙,小游这两年在公司干得不错,今年的财报不知要多漂亮!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们的位置都传给他,南宝才不会完蛋,可你偏偏不信……”
  喻游心的余光轻轻颤抖了一下。
  “不信……不信……”屏幕里的沈律明淡淡微笑起来,低头将剪头对准那甲床,“不信……就只好让你们都去死啦!”
  “啊!”一声尖利的惨叫从老者的喉咙爆炸。
  血液一瞬在带肉的指甲上开闸,喷涌而出。
  男人欣赏了它两秒,慢条斯理地擦完自己手上的血渍,才站了起来,“这七年,我有很多机会停止对你下毒,我也想对你好声好气的,爸爸,”沈律明从容地笑了一下,“可你有自己的算盘,那没办法,我只能走远路了。”
  “即然你那么爱那孩子——”
  他压低声音。
  “就让他下去陪你。”
  “怎么样?”
  喻游心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抓着沈决的手在发抖,因他听见了喻嘉嘉死前的叫声,或许人死前都是这么叫的,沈宽民喊得又尖又痛,拖着长长的调子,尾音已经被漏风得不成形,沙哑哑得像碎屑从天花板上密密地渗下来。
  “不要!”
  “如你所愿,下手干净点。”
  在四合的哭声里,沈律明远远地说。
  “不要……”
  “不要!”
  “谢谢爸爸。”
  喻游心听见了沈游的声音,轻盈而愉悦。
  “不要……”寂静了两秒,老人的哭声再次低低响起,“小决…小决……”
  喻游心抬起脸。
  轻纱一般的阳光抚过沈决的面庞,却没给他的脸带来一点温度。
  仿佛沉在记忆的死水中,一切冰冷到无以复加。
  “拿走爷爷的遗产,才是他们杀我的真正目的。”
  “但没有人知道我提前立了遗嘱。”
  “就算我死了,沈律明也拿不到一分钱,”沈决的呼吸贴着喻游心的额头,平平地震动,“所以当年那次跳海,你才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那个。”
  “喻游心,不管……我们有没有相爱,”他低下头,攥住他的手腕,轻笑了笑,“为了爷爷,我都是要死一次的。”
  “你从不欠我什么。”
  喻游心忘了那时自己说什么,只记得自己摸了摸那张脸,贴过去吻了吻沈决的嘴唇,答非所问:“我今天给你做了午饭。”
  “待会儿送你上班好不好?”
  他拉着沈决的手去厨房,把满满的便当盒勒进男人的右手,又去捡起玄关的车钥匙,领着人下楼去找车。
  他在十五岁时领略了失去亲人的剧痛之强大,在二十四岁犹为母亲死于一场阴谋而痛哭。
  所以喻游心比谁都明白沈决昨晚那个拥抱的含义。
  他快撑不下去了。
  可是我又该怎么做?
  喻游心想,我该怎么做,才能代替、接力,成为那份亲人的力量?
  于是他转过头,故作轻松地对驾驶座上的男人摇晃了一下便当盒:“里面有牛排,煎蛋。”
  “还放了你喜欢的芦笋。”
  “下班我来接你的时候,”喻游心看着沈决,柔声说,“它一定要是空的,好吗?”


第125章 蜜蜡
  喻游心拿起桌上的请帖。
  相片上邱钟穿着喜气的龙凤褂,与一位卷发美人相拥着,幸福得五官都虚虚化开。
  “订婚宴在松园饭店,”邱钟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万分恳切,“连義不在,喻老师你是他家属,务必到场。”
  喻游心手捻着粉色的一角,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笑着说一定。
  邱钟松了口气,立刻高兴地起身:“来来,喻老师我帮你切。”
  银刀一切,淌下蜂蜜色的阳光,晃住喻游心的眼睛。
  沈决出国已经有一个礼拜了,却讯息寥寥。
  喻游心依稀记得他曾和自己提过,阿细的老家在一片棕榈水林里,他要先坐火车,再乘船,可能信号会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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