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左手上的宝石戒指,闪了一闪,目光幽幽:“这两年,你过得很好吧?”
  六年前,葬礼上那个喻游心,瘦得骇人,脖颈苍白到泛青,单薄得无人敢靠近,而今天的喻游心,面色莹润,神态柔和,即便坐下时神情倦倦,也立刻有男侍应生你追我赶殷勤递上饮品单。
  天神给了他一张讨男人喜欢的脸,又仁慈地让这份美貌静止。
  以蛊惑排在沈游、小决之后受罪的男人。
  女人抬起下巴,几乎压制不了心中的嫌恶。
  喻游心察觉到落在脸上的目光,躲避着喝了口尝不出好坏的咖啡,尽力诚恳地微笑:“托您的福,还可以。”
  “您身体还好吗?”
  “我不好。”
  喻游心努力找补:“那您……”
  “心里也不好。”
  连宝姿打断他:“小决死后,我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这几年,褪黑素越吃越多,但觉是越睡越短,只要一沾上枕头,我就会梦到他,”她望向窗外的樟树,视线又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小时候就长得很好,手长脚长,我爸说我哥这辈子都生不出那么俊的小孩,那样一张脸,做梦都记得,果然,现在我每晚都能见到他。”
  “六岁、十二岁、十八岁,他拍着玻璃喊,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哭得我心都要碎了,我多想救他,但我又害怕,打破玻璃,梦醒了我见不到他了。”
  “这么多年,油煎火烫,我都靠着等那个畜生死刑熬下来了,”女人转过头,注视着他,“你呢?喻先生,你又怀着怎样的心情?”
  喻游心想起那几年的日子,沉默了半晌,轻声道:“我也熬了很久。”
  连宝姿却笑了:“是吗?”
  “我以为,你处理这种情绪会很有经验。”
  他手里的银勺轻轻一敲,骤然抬头。
  “你不必拿这种无辜的眼神看我,”连宝姿说,“从前沈游假死,你拿小决来疗你的情伤,现在小决生死不明,我也不指望你为他守一辈子。”
  她优雅地呷了口咖啡:“你有新男友了是吗?”
  放下杯子,目光如炬。
  喻游心似乎感到了屈辱,嘴唇张开,又死死地合上,好有教养般咬住了。
  垂下了眼帘。
  连宝姿对他这个表现感到满意,喻游心还不至于像他的父母一样,不知廉耻。
  女人伸出手,轻轻地点了下桌子。
  “既然熬过来了,也有了新生活,小决的遗物,钱,房子,我给你十天,尽数吐出来。”
  “遗物我要带回连家,钱,你做慈善也好,捐寺庙也好,房子空置也好,卖了也好,把钥匙和房款交给祝希,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挥霍一分小决的财产,我作为妈妈,看不得我儿子的钱给他人买嫁衣,我儿子的房子,”她重重地顿了一下,唇角嘲讽地扬起,“做你和野男人的爱巢。”
  一瞬间,喻游心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爬上了他的背。
  蚂蚁一般,细细地噬咬他的肌肤。
  这时喻游心终于明白,连宝姿带他坐在白穹顶下的含义。
  她要所有人听见。
  他窘痛地眨了眨眼,轻轻地挺直脊背,让那些目光从他身上滑下,做完这一切,喻游心抬起脸,给了连宝姿一个完美的微笑:“不可以。”
  “那是沈决留给我的,”他柔声说,“我无权把它给任何人,包括您。”
  连宝姿顿感滑稽:“你?”
  “你才攀上他多久,一年?半年?还是几个——”
  “连太太,”喻游心打断女人,“您夸过他吗?”
  “你什么意思?”
  “我想问,”喻游心慢慢地说,语气却毫不退让,“您觉得,您对小决好吗?”
  连宝姿的脸,顿时像一本被风翻起的书,万千个字从面颊上略过,却如蜻蜓点水,一片空白。
  喻游心静静地凝视着她,半晌,他突然为自己,为沈决感到苦痛,摸出钱夹,拿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
  “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连宝姿听见他说。
  她夸过小决吗?对小决好吗?这样说,她真的没资格得到小决的遗物吗?不,不,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怎么由一个外人来置喙?女人的喉咙里的悲哀灰凉地涌动,而金子般的阳光却在这时温暖地照了进来,照在即将起身的喻游心身上,在他脖颈上一亮一亮地闪动。
  带着上面的吻痕,如鲜红的鱼嘴吞吐。
  他和他的男友昨天做爱了,怪不得今天来时那样柔顺,疲惫,他的新男友咬他咬得那么用力,牙印、淤青密密麻麻地一路延伸到了毛衣领底下,是在小决的房子里做的吗?这样的你,才是背叛他的贱人!愤怒的尖叫在喉腔里压下悲伤,横冲直撞,下一秒,连宝姿无法镇定地抬起了脸。
  她叫住喻游心。
  喻游心回头。
  一杯咖啡泼到脸上,惹得一众客人侧目。
  深褐色的液体滴滴答答,温热黏腻地顺着白皙的脸颊流了下来,喻游心伸手抹开它,仍然是那副又冷又静的模样。
  许久,他轻轻道。
  “真好,现在姿态丑陋的不是我,是你了。”
  ————。


第120章 家庭观影
  喻游心站在路口,给自己点烟时,手哆嗦了一下,但很快点上,长吸了一口。
  他的脸湿漉漉的,阳光落在上面暗淡得都像回南天。
  十分钟前,他在卫生间里掬水洗脸,而后又试图冲洗掉大衣和头发上的咖啡渍,怎样都洗不干净,像一块深褐色的胎记,喻游心放弃了,推开侍应生递来的毛巾,连镜子都没照,头也不抬地一众视线里离开。
  他知道他现在很狼狈。
  喻游心裹紧大衣,在发稍上流下第一滴水时,吐出第一口烟圈。
  还没有缓解,他烦躁地想,上瘾般吸了第二口,第三口,线条优美的下颌,连着湿红的嘴唇抖个不停,烟在手指上燃烧到一半,喻游心感到身后有人在拍他。
  一张完全不认识的脸。
  “你还好吗?”
  那挂着照相机的男人一脸关切,把一包袖珍纸巾递给他。
  天气不错,阳光像一条洗得透亮的玻璃栈道,在高楼与高楼之间淡淡发光,沈决在副驾驶下铺了一张软布,把乳白盒子仔仔细细地安置上去,中午拿到它时,蛋糕屋很拥挤,店主特意叮嘱说,奶油容易化,要尽早吃完。沈决似懂非懂地点头,笑着说谢谢,他记住了。
  他发动车子,路的尽头是一碧如洗的天空,还有正在跳色的红绿灯,沈决跟在车流之后,手指一下一下,耐心地敲着方向盘。
  他马上到家,不着急。
  橙光跳绿。
  男人踩下油门,在公交车发动驶离视线的那一刻,不经意向路口处一瞥。
  猛地打转,掉头而去。
  喻游心没接来人的纸巾。
  他的脑子转不过来,被冻得疼而麻木,有些呆滞地望着他。
  “你,你别怕,我不是坏人,”见状,格子衫男人连忙摆手,几次苦恼地挠头,突然鼓起勇气决心开口,“你是被家暴了吧!”
  喻游心还未开口,他便又絮絮道:“没事,社区的派出所就在那里,别怕!现在是文明社会,警察不会不管的!”
  说着,握紧拳头,坚定地看向喻游心。
  这时,喻游心才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丑态,头发乱糟糟地落在额前,白衬衫领口上都是污渍,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怪不得他,任何人都会以为他是遭受家暴出逃。
  喻游心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啄了一口手里的烟,轻轻摇了摇头,强撑笑道:“没人家暴我。”
  “我也不需要报警,谢谢。”
  他别过脸,慢吞吞地抽着剩下半支细烟,吞吐的用力,像是在安抚自己,努力舒缓着心情。胸脯微微地起伏着,仿佛这样,自己身上的屈辱感就会轻上许多。
  格子衫盯着他的脸,像是信了,把纸巾收回口袋。
  紧接着他却咽了咽口水,在喻游心把烟掐灭,手抖着给自己点上第二支时,突然换上了羞涩、明亮的表情:“其实,刚刚我一直在注意你——”
  “游心。”
  沈决出现的那一刻,喻游心的心跳失恒了。
  张开嘴唇,喉咙却干涩得无法震动。
  沈决站在格子衫的身后,手里抓着一个盒子,是什么喻游心看不清,因泪光已经把视线拉扯得模糊,紧接着,委屈、屈辱、痛苦,烟压得下去的,烟压不下去的,一同紧揪着的心脏辗转的,漫天漫地地喷涌,烫得他不能自已,控制不住地掉泪。
  “沈决。”他叫。
  重重地扑到了男人的怀中。
  喻游心在他怀里哆嗦,脸颊挤压着沈决的胸膛,手心里还含了支烟,软烂地折在温暖的胸口,传来一阵强烈的濡湿,带着咖啡的苦味钻入沈决的鼻腔,沈决怔了一秒,低头把人抱紧,手指插入喻游心的发间,摸到了一手的水。
  喻游心被人泼咖啡了。
  他攥紧手,尽力不让自己的脸沉得厉害,抬眼看一旁的路人。
  格子衫有些尴尬,谁能想到,那神态冷柔的美人竟就急迫、眷恋地扑进别人怀里,甚至不到一秒,已经被一把躬身抱起,贴得密不可分。
  这哪里是家暴的样子!
  “是我误会……”男人不好意思地开口。
  沈决却没等他说完,便点头客气道:“我知道,谢谢你关照我太太。”
  他一手拎着盒子,一手抱着人,转身离开。
  世界安静了下来。
  喻游心坐在副驾驶上,垂眼抓着自己的手,把虎口捏出一道又一道红痕。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沈决,连宝姿今日约他见面的事,冥冥中,喻游心的第六感在说,只要讲了,家庭的地震就来了,这对濒危的母子关系会当场断裂。
  喻游心突然想起喻嘉嘉,想起她温柔微笑的脸,带着皂香抚摸他额顶的手,感到痛苦与倦累,又把头垂下去。
  沈决伸手调了一下风档,看见喻游心将头轻轻地靠在车窗边,刻意避过他的视线。
  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维持这个姿势。
  沈决定定地凝视了他一会儿,抽了张纸巾,解开安全带,越过去抱住那对肩膀,喻游心瑟缩了一下,终于转过了脸。
  纸巾从眼尾擦到了下巴。
  又从喉结擦到了胸口。
  沈决的眼神也跟随一路地沾满了泪痕,到重回喻游心的睫毛时,他的呼吸已经湿重得像晨雾扑到喻游心的脸上,如阴影般笼罩下来。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