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近代现代)——红薄荷神仙鱼
分类:2026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更新:2026-06-05 07:26:16
书名:我们的成长故事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简介: 新作品出炉,欢迎大家前往番茄小说阅读我的作品,希望大家能够喜欢,你们的关注是我写作的动力,我会努力讲好每个故事!
那天晚上陈渡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骑着共享单车绕到后街的尽头,在仓库门口停了一下,卷帘门已经拉到底了,里面的灯也关了,只有路灯的光照在门前的空地上,把那扇生了锈的滑轨照得轮廓分明。他把一整个傍晚都憋在喉咙里的那句“谢谢你帮我交房租”反复排练了很多遍——站在卷帘门前练了七八遍,又骑上单车试了两三遍,最后站在巷口对着小巷的红砖墙把那句话又从喉咙口推出来一次——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从没想出如何当面道谢——那些在便利店里可以随口说出的“谢了”和“谢谢”,碰到交租、煎蛋、帮他挡在巷子里举手机这些事,就变成了一团热乎乎的、卡在心口的东西,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在自己能碰得到的缝隙里笨拙地弥补,比如多带一份炸带鱼——虽然最后发现带鱼买得不值,油太多,面粉太厚,不如食堂的红烧肉划算。
还有一次,周屿在仓库里翻找物流面单的时候翻出了一张被叠成方块的招租广告,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单间出租,有窗,朝南,月租650”。是他那天在杏园新村围墙上撕下来的,折了三折放进口袋里,后来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拿出来,在洗衣机里走了一遍脱水,晾干之后字迹有点模糊,被他随手丢在包装台旁边的储物格里。陈渡看到那张广告的时候,周屿正背对着他翻找快递单,嘴里念叨着“我记得放这儿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那张广告纸拿在手里。那是一张用圆珠笔手写的广告,纸的边缘还是那天撕下时残留的不规则毛边,“朝南”两个字下面被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印记,大概是周屿撕广告时刮的。他想象周屿把这张广告从墙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的样子——那个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好意都包装成不经意。他在心里把自己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那句话又排练了一次:今天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早饭。然后他把那张广告重新叠好,放回储物格里。那些积攒在心里的债,他打算总有一天用自己的账台去偿还。他想等到自己站在全国赛的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那枚比省青赛更大更重的金牌时,把所有欠周屿的——房租押金、创可贴、火腿肠、溏心煎蛋——都一并还给他。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在深夜推开便利店的门,接过那杯多放了萝卜的关东煮,然后顺路把保温袋放在仓库的桌角。
那段时间郭辉被调到了另一个训练组,处分之后他很少出现在体校的核心训练圈,偶尔从二楼走廊那扇窗户往下看时,操场上的人也换了一批跑步的新面孔。随着处分结果在家中被搁置成一场无果的争吵,郭辉的父亲转走了那批曾经替他儿子撑腰的器材,在办交接的那两天有拉建材的车停在训练馆外,工人们把深蹲架和卧推架拆成零件搬上卡车,留下地面上几道被橡胶垫压出来的凹痕,凹痕的形状是完整的矩形,像一块被挖掉的地砖。陈渡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工人把印着“力量训练区”的牌匾摘下放在一边,匾上的字已经褪色,背面沾满了多年的尘土——那个牌匾他刚进校的时候就见过,每次路过力量训练区都会看到它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现在它被搬走了,露出后面墙上挂了多年被匾挡住的一块雪白的墙皮。他没有停下,只是走向后门时比平时更快了,然后在转角处遇到周屿骑电动车停在老地方等他。周屿没问他器材的事,只是从车筐里拿出今天的饭盒——里面依然是那两样熟悉的食物:溏心煎蛋,烫过的青菜,旁边还多了一小碟辣椒油。是今天小叔刚送来的自家做的辣椒酱,用一个小玻璃瓶装着,瓶盖上贴着手写的标签——“辣,少吃”。周屿在便利店里试了一筷子觉得不错,顺手多带了一勺,用保鲜膜包着放在饭盒的角落。陈渡接过饭盒的时候看到那碟多出来的辣椒酱,就知道今天周屿又有哪个“顺便”,然后又被他发现了。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把辣椒酱全都蘸在煎蛋上,一口一口吃完了。辣椒油在嘴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辣意,像一团刚被点燃的引信,蛰伏在舌尖等待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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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天台上的风
四月。周屿的父亲来了。
那天下午周屿一个人在仓库打包。林小禾去印刷厂看样品了,她接了一个定制手机壳的批量订单,客户要求先看实物样确认颜色,她带着色卡和样品壳去的,说大概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回来。仓库里只有周屿一个人,卷帘门半开着,春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烧烤摊的烟气——孜然和辣椒面混在一起的味道,被风稀释了之后不算难闻,倒像某种遥远的、不属于这个仓库的生活气息。他在包装台前把最后一箱手机壳封好,胶带拉到底,用美工刀片一划,刀片磕在纸箱边缘发出清脆利落的断裂声。他把纸箱搬到墙角摞好,摞到第三层的时候踮了一下脚尖,箱子的边角蹭到了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那根拉线开关,灯泡晃了一下,他伸手扶稳,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门口的光被一道人影挡住了。
他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瘦,穿着一件旧夹克。夹克是深灰色的,领口磨得发亮——不是那种穿旧了自然磨损的光泽,是常年不洗、油垢和灰尘反复摩擦之后形成的那种油腻腻的亮。袖口的松紧带已经松了,塌在手腕上,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腕骨。头发乱糟糟的,两鬓的白发比记忆中更多了——上次见的时候两鬓只是花白,现在几乎全白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漂过。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灰,那种不是一天两天能洗掉的灰,是长年累月在外面奔波、在便宜的小旅馆过夜、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打盹留下的。脸上带着一种讨好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不笑。那笑容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薄薄的纸,纸下面藏着别的东西——也许是心虚,也许是算计,也许只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的本能反应——但纸本身已经皱了,边缘翘起来,随时可能被风吹掉。
周屿的手在纸箱上停住了。他认出了这件夹克——七年前那辆二手桑塔纳的驾驶座上,父亲穿的就是这件。领口磨得发亮的位置一模一样,袖口的松紧带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松了。七年前松紧带只是松,还没有完全塌下来;现在彻底塌在手腕上,像一根用久了的橡皮筋失去了所有弹性。七年了,这件夹克还在身上,说明这些年他没怎么添过新衣服。不是念旧,是没钱。
“小屿。”男人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一些,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磨过——也许是烟,也许是酒,也许只是太久没有好好跟人说过话。语气没变,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热络,像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在过年时跟你寒暄,寒暄的目的是为了开口借钱。他往前走了半步,跨过了卷帘门的滑轨,脚底踩在仓库的水泥地上,站在仓库里面了。他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纸箱、折叠桌、笔记本、打包胶带、美工刀、记号笔。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大概和钞票等价。“爸最近手头有点紧。周转周转,五万块就行。爸下个月就还你。”
周屿看着他。看着他那件旧夹克,领口磨得发亮。看着他头发里的白发。看着他笑的方式——嘴角往上扯,眼睛不笑。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这张脸他在十四岁那年见过一次——父亲把他从二手桑塔纳上拽下来,说去买包烟,然后车灯亮了一下,尾灯拐过街角就再没有回来。那时候父亲脸上也是这个笑容,嘴角往上扯,眼睛不笑,说“爸去买包烟,你在这儿等一会儿”。然后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等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小叔开门,看见台阶上一个半大的孩子蜷缩着,膝盖紧紧抵着下巴,没哭。小叔把他领进去,泡了一碗面。他吃了两口,眼泪才后知后觉地滚下来。后来他听说父亲在外面欠了赌债跑了。跑了之后第一次出现是来店里找小叔借钱——不是来找儿子,是来借钱的。小叔把钱给了他,但没让他进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坐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的周屿。那天是星期二,周屿在写数学作业,一道一元二次方程,配方法凑了半天没凑出来,他抬头想喘口气,正好对上门口那个人的眼睛。父子俩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男人转身走了。那是周屿最后一次见到他。
“没有。”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在便利店里说“一共XX块”差不多——不多解释,不带情绪。他把手里的美工刀放在桌上,刀片还伸在外面,没有收回去。不是忘了收,是不想收。他需要手里有一样东西可以握着,哪怕只是一把美工刀。
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张贴在脸上的纸皱了一角。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做了一个摊开的动作,像是在展示自己没有恶意。手掌上有一层粗糙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灰——不是搬货磨出来的那种茧,是打牌磨出来的,拇指和食指的侧面有长期捏牌留下的硬皮。“爸养你那么多年——”
“你养我?”周屿的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以为自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会发紧,眼眶会发热,但没有。他的手肘撑在纸箱上,身体微微前倾。“你把我扔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我十四岁。你走了以后没打过一个电话。没寄过一分钱。这些年也没来看过我一次。现在你站在这里说‘养你那么多年’——你养过我什么?你养过我一天吗?你给我交过学费吗?你给我煮过一顿饭吗?你连我今年几岁都不知道吧。”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他脚上的皮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能看出鞋跟的位置有一圈明显的磨损痕迹——不是走路磨的,是长期坐姿不对、鞋跟拖在地上被磨掉了。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我好歹是你老子——”
这句话周屿也听过。上上次他来店里找小叔借钱的时候,被拒绝之后站在门口也说了同样的话。那时候周屿坐在收银台后面,握着笔,手指在作业本上顿住了。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好歹是你老子”——好像“老子”这两个字是一种无法被剥夺的权利,不管你做了什么、不做什么,只要你是那个人的父亲,这两个字就像一枚刻在肉里的钢印,永远盖在他名字前面。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现在他知道怎么反驳了,但他不想反驳。因为跟这个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他在很早以前就放弃了跟父亲讲道理——大概是某一次父亲喝了酒又在翻他的书包找钱的时候,他把书包抢了回去,父亲抬手打了他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在他左边的颧骨上,跟后来陈渡被郭辉打的位置是同一侧。他当时没哭,只是把书包抱在怀里,退到了墙角。后来他把那道淤青遮了好几天,小叔看到了问了一句说“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他说嗯。小叔没再问,只是第二天在他早饭旁边多放了一杯热牛奶。他那时候告诉自己,这个人不配再替自己做任何决定,包括让自己为他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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