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穿越重生)——拾金俗人

分类:2026

作者:拾金俗人
更新:2026-06-03 08:55:58

  “公子不知道?”他压低声音,“咱们是霍家军啊!”
  霍家军。
  林砚想起那个名字——霍知书。
  “霍将军的兵?”
  “那是!”栓子眼睛亮了,“公子您别看咱们现在狼狈,那是被狗娘养的王胡子阴了!等将军缓过这口气,定叫那王胡子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得激动,声音不自觉大了几分,被旁边一个年长的士兵瞪了一眼,立刻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继续说:“公子,您是从天上来的吧?”
  林砚没回答。
  栓子却当他是默认了,眼睛更亮了:“我就知道!您掉下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亲眼看见的!那会儿天上一片云都没有,您就那么凭空出现了,往下掉,衣裳飘得跟仙人似的……”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往林砚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公子,您、您是不是神仙?”
  林砚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栓子!”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滚去捡柴。”
  栓子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砚回头,看见霍知书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只野兔,正垂眸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给那张线条凌厉的脸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
  “饿不饿?”他问。
  林砚愣了一下,点头。
  霍知书没再说话,走到火堆旁蹲下,利落地处理起那只野兔。他动作很快,剥皮、开膛、去内脏,一气呵成,手指翻飞间带着某种残酷的利落。血溅在他手背上,他随手抹在衣摆上,然后把处理好的兔子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火光跳动,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林砚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接住我?”
  霍知书手上动作一顿,偏头看他。
  “什么?”
  “我掉下来的时候,”林砚说,“其他人都在后退,只有你往前走了两步,接住了我。为什么?”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他脸上,目光幽深。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看见你掉下来的时候,”霍知书移开视线,继续翻动烤兔,“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伸手了。”
  林砚没有说话。
  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火苗乱窜。霍知书伸手挡了挡风,袖子滑落,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道旧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袖口里,看着有些年头了。
  “那是以前打仗留下的。”他忽然说。
  林砚抬眸看他。
  霍知书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火上的烤兔,声音淡淡的:“八岁那年,第一次上阵,被一个老兵砍的。那老兵以为我死了,没补刀,我捡了条命。”
  林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把那个老兵杀了。”霍知书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跪在地上求我饶命,说他家里有老母要养。我说,我也有。”
  他说完,把烤兔翻了个面,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
  林砚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个人,八岁的时候就在杀人了。
  “你父母呢?”他问。
  霍知书的手顿了一下。
  “死了。”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是八岁那年。战乱,村子被屠,我娘把我塞进地窖里,自己没来得及躲。”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爹在外面给人教书,回来的时候遇上那批溃兵,也被杀了。我弟那时候两岁,走失了,到现在没找到。”
  林砚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这种安慰太苍白。同情?这个人看上去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火堆里木柴爆裂的声响,听着远处传来的风声,听着这个人用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讲述自己的过往。
  “你弟弟……”林砚斟酌着开口,“还活着吗?”
  “活着。”霍知书说,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惊,“一定活着。”
  他偏头看向林砚,目光在暮色里亮得惊人:“我找人算过,说他命里有个贵人,能帮我找到他。”
  林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
  “你信这个?”
  “信。”霍知书说,“我现在信的很多事,以前也不信。”
  他说完,把烤好的兔子从火上取下来,撕下一条腿,递给林砚。
  林砚接过,烫得差点松手。他吹了吹,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居然意外的好吃。
  “慢点吃。”霍知书说,自己也撕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接下来几天可能都吃不上热乎的。”
  林砚嚼着兔肉,含糊地问:“接下来去哪儿?”
  “往北。”霍知书说,“过了这片山,就是我管辖的地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脸上:“你跟我走。”
  不是询问,是陈述。
  林砚抬眸看他。
  暮色渐浓,火光映在霍知书眼底,像两簇跳动的焰。他盯着林砚,等着回答,那姿态不容拒绝。
  林砚沉默了一瞬,点头。
  “好。”
  霍知书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旋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不问为什么?”
  “问了有用吗?”林砚说,“我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不跟着你们,能去哪儿?”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远处传来脚步声,沈青甫从暮色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探路的士兵。
  “将军,探清楚了。”他走到火堆旁,压低声音,“往前三十里没有追兵,但山脚下有村子,亮着灯火,不知道是不是王胡子的人。”
  霍知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绕过去。”他说,“不冒险。”
  沈青甫点头,目光在霍知书和林砚之间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公子今晚跟将军挤一挤?”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咱们人多,帐子不够,只能委屈公子了。”
  林砚愣了一下,看向霍知书。
  霍知书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腰间的佩刀,声音淡淡的:“让他睡我旁边。”
  沈青甫笑了笑,没再说话。
  林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啃了一半的兔子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今晚要和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睡在一起。
  夜很深了。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烧成暗红色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士兵们和衣而卧,挤在几块油布搭成的简易帐篷里,鼾声此起彼伏。
  林砚躺在一张薄薄的毡毯上,旁边是霍知书。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砚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块灰蒙蒙的油布,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狼嚎,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从教室到山谷,从地震到穿越,从死亡到被这个陌生的男人接住。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霍知书平躺着,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火光残余的微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凌厉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头。
  睡梦中也皱着眉头。
  林砚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八岁上阵,父母双亡,弟弟走失。那些话他说得平静,但林砚听得出来,那是被刀剐过无数遍的旧伤,早就结了厚厚的痂,碰上去已经不疼了。
  或者说,已经不知道疼了。
  “看什么?”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林砚吓了一跳,对上霍知书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睡意。
  “……没看什么。”林砚说,移开视线。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视线像有实质,落在林砚脸上,缓慢地移动——从眉眼到鼻尖,从嘴唇到下颌,最后落在他颈侧。
  那颗小红痣的位置。
  林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脖子。
  “怎么了?”
  “没什么。”霍知书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颗痣,从小就有?”
  林砚一愣,点头。
  “嗯,从小就有。”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
  林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那只手没有落在他颈侧,而是停在了半空中。
  “别动。”霍知书说。
  林砚不动了。
  那只手慢慢落下来,指尖触上他的颈侧,轻轻按住那颗痣的位置。
  指腹温热,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
  林砚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霍……”
  “我娘说过,”霍知书打断他,声音很轻,“身上长朱砂痣的人,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来投胎的。认家。”
  他的指尖还按在那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那颗小小的红痣。
  “你认不认家?”他问。
  林砚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家?他的家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里有他父母的坟,有他外公做的榫卯椅子,有他教过的学生——
  但那里已经没有他了。
  霍知书看着他的眼睛,似乎从里面读出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重新躺平。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林砚躺在那儿,过了很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颈侧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他侧过身,背对着霍知书,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外公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刨子,一下一下地刨着木头。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散发着好闻的木香。
  外公抬头看他,笑了笑,说:“砚儿,认家不?”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小小的玉珏,半个树叶的形状。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过这东西。
  再抬头,外公不见了。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刨花还在地上,被风吹得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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