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近代现代)——姜可颂

分类:2026

作者:姜可颂
更新:2026-06-02 06:59:37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
  尤其是现在,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
  母亲在婚姻里全身而退,活得潇洒又通透,而他呢?被江闻铮骗得团团转,从一个骄傲的Alpha沦落到现在这副不A不O的模样。
  他都不知道怎么面对母亲。
  车子驶入机场航站楼后,戚玉下了车,按照戚南意发来的航班信息,往国际到达厅走去。
  他站在接机口的人群里,看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他站在这里等人,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几年前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得到,什么都能握得住,一切都触手可及。
  现在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遮住了自己脖颈处那个让他厌恶至极的腺体。
  广播里传来航班到达的通知,人群开始涌动。戚玉没有往前挤,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到达口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母亲。
  林陆姚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戴着墨镜,推着行李箱走出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身姿挺拔,即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也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不多,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位美人的影子。
  林陆姚出身亦是尊贵,在利弊权衡时毅然决然嫁入戚家,又在那段婚姻变得无法忍受时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她是顶顶聪明的Omega。
  她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和戚玉如出一辙的凤眼。
  那目光在戚玉脸上停了一瞬,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那样平静地、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儿子,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凉意。
  “你们离婚了么?”
  戚玉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他下意识地避开母亲的目光,垂下了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
  林陆姚看着儿子那副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她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把墨镜别在领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看来是没有。”
  戚玉垂了垂眸子,抿住了唇。
  “……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哑。
  林陆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些别的戚玉看不太懂的东西。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她推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向还站在原地没有动的戚玉,语气平淡。
  戚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迈步跟上了母亲。
  他走得很快,三两步便到了母亲身侧,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林陆姚没有拒绝,只是松了手,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走在他旁边。
  “戚玉,你恨他么。”
  忽然,她无端地开口,目光很浅地落在戚玉身上。
  “……”戚玉张了张口,他望着前方开阔的天际,唇角笑意略显讽刺,“为什么不呢,我恨不得他去死。”
  林陆姚闻言看了他一眼。
  “但是戚玉,我不恨你爸。”冷清矜贵的Omega顿了顿,目光冷清,“我从来没恨他。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他。”
  “你这样的恨江闻铮,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戚玉:“……”
  为什么呢。
  恨也需要很多理由么。
  他有很多的理由要去在乎那个人。
  那他也有足够多的理由,要去恨那个人。
  ---
  戚玉和林陆姚临走时在航站楼里买了两杯咖啡。
  戚玉把两杯美式端到桌上,一杯推给母亲,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林陆姚接过咖啡,没有急着喝,而是用那双漂亮的凤眼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淡淡的审视之意。
  “你一开始,”她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为什么会答应他呢?”
  戚玉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目光落在咖啡杯里那层薄薄的奶沫上,看着它们慢慢消散,融入深褐色的液体之中。
  “……鬼迷了心窍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自嘲。
  那段时间的自己像是被什么迷住了眼睛,明明到处都不对劲,他就是一头扎了进去,义无反顾,粉身碎骨。
  林陆姚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只挑了挑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你爸应该很支持那边吧。”她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凉薄。
  戚玉点了点头。
  戚康荣的态度从始至终都很明确——江家是他一直以来争取的势力,不管联系上的方式是什么,不管戚玉在其中承受了什么,只要结果对戚家有利,那就是好的。
  林陆姚看着儿子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尽是了然和不屑。
  “他当初与姓江的谈不拢的事情……”林陆姚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讽刺,“如今倒是借你的东风搭上了,挺好笑的。”
  戚玉猛地抬起头,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什么事情?”
  林陆姚指尖敲打着咖啡杯壁,动作优雅而漫不经心。
  她抬眼看了戚玉一眼,目光带了几分戏谑:“当初你爸最想求娶的,可不是我。”
  戚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江家的Omega。”林陆姚笑了笑,“江家旁支的一位小姐,那时候在都城里风头很盛,你爸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搭上线,几乎都要成了。”
  戚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确实不知道。
  在他的记忆里,父母之间的婚姻虽然没什么感情,但也从来没有被这样赤裸裸地摊开来说过。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联姻,两个家族之间的利益交换,母亲嫁进来,生下他,然后各走各的路。
  没想到,母亲甚至不是戚康荣的第一选择。
  “被那位搅黄了。”林陆姚的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们情同兄妹,所以,他的意见很有分量。”
  “不过,江小姐自己也不想跳火坑就是了。”
  戚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后来您才嫁进来的?”
  林陆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坦然的清醒。
  “他也是我的退而求其次。”她淡淡地说,“不过我也不在意这些就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喝了什么咖啡,戚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从来不知道母亲走进戚家大门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是怎样的清醒和决绝。她知道自己不是第一选择,只不过她需要戚家的资源,而戚家需要一个有出身高门的Omega。
  一场交易,两不相欠。
  所以她才能在离开的时候走得那么干脆。
  “不过那位也是个神人。”林陆姚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欣赏的意味,“他当初直言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嫁进来,是因为不喜欢如今联盟的体系。”
  戚玉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立马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那位真的看不惯四家独大?”戚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坊间有几多传闻,说江谦屹比之历任主席,最大的不同就是亲民,他完全不走精英政治那一条路,相当离经叛道。
  他知道江谦屹早年与江家的嫌隙,但“不喜欢如今联盟的体系”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四家从联盟建立的第一天起就把持着联盟的政治经济命脉,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敢公开质疑的事实。江谦屹如果真的是这个态度,那他的政治野心远不止于一个主席的位置。
  但江谦屹这些年也相当点到即止,他的改革很温和。
  林陆姚耸了耸肩,姿态依旧轻松:“谁知道呢。”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或许也只是他骗支持率的人设,反正他的政治目的是达到了。”
  戚玉沉默着,脑子里却在飞速地消化这些信息。
  江谦屹在骨子里或许真的是一个想要改变游戏规则的玩家,只是他出于某些结构性的因素未能完全推行自己的计划,而江闻铮,是他儿子。
  他忽而想起今早江谦屹同他说的那些话。
  江闻铮如此针对他,架空他,意欲何为?
  他戚玉与顾禹延、陆明泱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林陆姚又喝了一口咖啡,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他儿子和他也是像得很,所以照理说,他不该支持你们的。”
  戚玉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子被捏得有些变形。
  以江谦屹的政治立场和江闻铮的行事风格,他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和戚家这样的世家联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拖入旧体系的泥潭,意味着和那些他们想要改变的东西绑定在一起。
  可江闻铮还是选择了戚玉。
  林陆姚的目光落在戚玉脖颈处:“更别说你们现在这种情况。”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戚玉懂她的意思。
  这种几乎绑定的腺体与信息素关系,这种不可逆的生理连接,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政治家族看来都是致命的弱点。江家应该避之不及,应该想尽办法斩断这种联系,而不是……
  “……”
  戚玉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江谦屹说的那些话。
  我不支持你们,但我也不反对你们。
  或许你会是那个变数。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的确,在江闻铮的棋盘上,他是一个变数。
  他与顾禹延、陆明泱的最大区别是他从小就没站队江闻铮,他不会支持江闻铮做出任何不利于戚家的决定。
  更别提,江闻铮若是要做一些激进的、极端的决定。
  能把握住戚家的他一定会是江闻铮最大的阻碍。
  难道自己的戏言真的要一语成谶?江闻铮还真的要做改革家?
  他疯了不成?
  林陆姚看着儿子脸上变幻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喝掉,然后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走吧。”她说,“家里有客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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