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近代现代)——姜可颂

分类:2026

作者:姜可颂
更新:2026-06-02 06:59:37

  文件夹被摔开,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最上面那张齐闻穿着校服的照片,滑到了戚康荣面前。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晰,阴郁沉静。
  戚康荣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被儿子当面揭穿的恼怒。
  那种极致的平静,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寒的冷酷。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照片,看向眼前气得浑身发抖的戚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江闻铮告诉你的?”
  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反而是来拷问他。
  这比直接的承认更让戚玉感到刺痛。
  “如果江闻铮不告诉我,” 戚玉的声带着尖锐的讽刺,“你是不是要一直瞒着我?瞒到这个野种悄无声息地爬上来,取代我?”
  面对儿子激烈的指控,戚康荣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那神情不像是被揭穿秘密,倒像是一个看到下属犯下低级错误的上位者,带着失望与不耐。
  “阿玉。” 戚康荣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你还是这样,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样轻易就被外人的三言两语挑动。”
  戚玉不可思议地看着书桌后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Alpha,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可笑。
  事到如今死老头竟然还在指责他?
  “和外人有什么关系!” 戚玉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戚康荣,眼里满是破碎的恨意,“是你,是你要我死!你一边用继承人的身份逼我听话,逼我联姻,一边在外面准备好了替代品!”
  “到底是谁恶心啊?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这一步一步不是我要死么。”
  如此诛心的话从亲生儿子口中说出,饶是戚康荣城府再深,眼皮也忍不住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反驳,反而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在压抑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戚康荣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让戚玉几乎要冷笑出声的问题:“继承人的身份,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吗?
  戚玉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的父亲。
  二十多年的精心培养,耳提面命,家族责任,荣耀兴衰……
  现在反而来问他,继承人的身份,就那么重要吗?
  “……你现在来和我说这不重要?” 戚玉的声音因为极致的讽刺而略显扭曲,他直起身,后退一步,仿佛要离这个荒诞的人远一点,“是你从小告诉我,我是戚家的嫡子,是戚家未来的主人,是你要我把戚家看得比什么都重。现在你弄出个私生子,转头就来问我继承人的身份重不重要?你是把我当傻子,还是你自己疯了?”
  戚玉嗤笑一声,色厉内荏:“我妈就是看透了你才走的吧?”
  他从来不会在戚康荣面前提起母亲,因为对于戚康荣来说,发妻抛夫弃子与他分居远走他乡,这是最掉面子的事情,他不允许任何人提及这件事。
  面对儿子字字诛心的质问,戚康荣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苦涩与疲惫,他揉了揉眉心,语气罕见地平和下来,甚至带着点劝解的意味:“阿玉,戚家……早就是个烂摊子了。”
  他的声音低沉,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在看戚家看不见的未来:“外表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谁接手,都要脱一层皮。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是架在火上烤。”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戚玉,目光复杂:“如果你真的能和江闻铮把日子好好过下去,有江家做倚靠,未必就比困在戚家这个泥潭里差。”
  这话听起来,竟有几分“为你好”的意味。
  戚玉在心中也悲凉地清楚,戚康荣此话不假。
  戚家的确早便是个表面风光的架子。
  但这不是戚康荣背刺他的理由。
  于是,戚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讽:“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你是让我安安分分地去当江闻铮的Omega,然后看着你的私生子儿子,登上原本你说属于我的位置?”
  他摇头,眼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你是真的为我好?还是觉得我最大的剩余价值就是捆住江家,为你的私生子铺路?”
  “毕竟拉拢了江家,这苟延残喘的家族,也就续上命了不是么?”戚玉不无讽刺道。
  闻言,戚康荣眉头紧锁,对戚玉的固执感到不悦:“我是真的为你好,阿玉,离开戚家,对你未必是坏事。”
  “为我好?” 戚玉重复着这三个字,他恨恨地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再无半点温度,“你要是真为我好,当初就不该让那个小孩出生,更不该在他分化以后器重他!”
  戚康荣面色微沉,没有接话。
  戚玉也不再指望从他这里得到任何解释,他和戚康荣已经没话说了,他转身就要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你不会让他好过的,是吧。”戚康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太了解戚玉的性格。
  戚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冰冷:“怎么,不舍得?要护着你那珍贵的A+了?”
  他以为接下来会听到警告或威胁。
  然而,戚康荣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我已经派人去海城了。” 戚康荣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化的平淡,仿佛在安排一项寻常工作,“准备接他回来。”
  “……”
  戚玉猛地转回身,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父亲。
  这么迫不及待要让那个私生子正式登堂入室了?
  方才口口声声的好父亲言论,不显然在此刻就已经被推翻了?
  戚玉感到无比讽刺,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过讽刺了。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父子二人隔着散落的文件和那张刺眼的照片,无声对峙。
  良久,戚玉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却带着某种疯狂决意的笑容。
  “好啊。”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寒意。
  “那就让我好好欢迎一下。”戚玉的目光扫过桌上齐闻的照片,眼神如同淬了毒,“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好弟弟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戚康荣一眼,转身离开了书房。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戚康荣一人。
  他静静地坐在椅子里,目光重新落回齐闻的照片上,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第67章 我想做
  夜深如墨,酝酿了一整日的湿气终于化为冰冷的雨落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将江闻铮坐在沙发上的身影拉长,投在深色的地毯上,显得有些孤寂。
  他没有处理公务,也没有看书,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庭院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唯有雨声充斥耳膜,直到庭院车道上传来引擎熄灭的声响,却迟迟不见人进来。
  江闻铮放下水杯,起身走向玄关。
  大门被从外面推开,湿冷的雨气裹挟着一道身影,踉跄着撞了进来。
  是戚玉。
  他没有撑伞,甚至没有快步跑进来避雨。
  身上那件昂贵的大衣已经被雨水浸透,发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和下颌线滑落。Alpha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仿佛所有的血色和生气都被刚才那场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任由雨水从身上滴落,像一块被遗弃在雨中的的玉,麻木,苍白,了无生气。
  “少夫人!您这是……”一直候着的管家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抱了干毛巾小跑上前,心疼又焦急地想为他披上。
  江闻铮抬手,无声地制止了管家,他接过那条柔软厚实的干毛巾,自己走上前。
  雨水的气味,混合着戚玉身上那被湿冷掩盖了大半的玉兰香扑面而来,江闻铮的目光在他湿透的额发,紧闭的嘴唇和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然后才用毛巾轻轻裹住他单薄的肩膀,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和家人吵架了?”他低声问,听不出太多情绪。
  戚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空洞地看向江闻铮,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死寂,连愤怒和恨意都仿佛被雨水浇灭了。
  江闻铮心中了然。
  戚玉和戚康荣爆发矛盾,这正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应该感到满意,甚至愉悦。
  可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戚玉,江闻铮心底那丝快意却莫名地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细微滞涩。
  他压下心中那点异样,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可靠的神情,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戚玉湿冷的头发和脸颊,一边放柔了声音:“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戚玉忽然动了。
  不是推开他,而是伸出手臂,猛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情绪,仿佛要抓住溺水前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要将自己彻底嵌入对方的骨血里。戚玉冰凉的身体紧紧贴上来,脸颊埋进江闻铮的颈窝,潮湿的发丝蹭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湿冷的战栗。
  江闻铮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想到戚玉会是这个反应。
  按照他对戚玉性格的了解,此刻的戚玉应该更加尖锐,更加愤怒,将所有的恨意和痛苦都倾泻在他身上。
  或者干脆彻底封闭自己,拒绝任何接触。
  绝不是这样主动的献祭般的投怀送抱。
  “我想做。”
  戚玉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传来,嘶哑,干涩,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却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江闻铮的呼吸有几秒的凝滞。
  怀中这具身体冰冷而僵硬,却又带着一种引人心颤的脆弱,理智告诉他,戚玉现在的状态不对,非常不对。
  这主动更像是一种自毁倾向下的极端反应。
  但身体的本能却在此刻被这反常的主动和脆弱,微妙地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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