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近代现代)——里伞

分类:2026

作者:里伞
更新:2026-06-01 09:02:40

  “以防万一,待会去医院拍个CT,安心点。”
  “没撞到头,不至于脑震荡。”郑怀悠说。
  周随鸣把着方向盘,看前方,“是让我安心。”
  郑怀悠安静下来,嗯了一声。
  剩余的路开得沉默,像巴厘岛还车的那个早上。周随鸣一时兴起租的那辆SUV还给车行时满身脏污,刮擦也不少,他一边结手续,一边心烦意乱地想,早知如此,蛮好不租的。
  这么想的时候,有人手背碰到他。周随鸣没有去看。他知道是郑怀悠——无意的?故意的?该靠近还是甩开?他不反应,只让对方贴着,汲取那股微弱的热量。
  就这么一下,自己还是放不下。然而正要回握,郑怀悠或许察觉到他的犹豫,先一步松开手。
  此后路途顺畅,到医院挂急诊,周随鸣让郑怀悠别乱动,自己拿了医保卡替他跑上跑下。
  夜间CT有人值班,拍完等报告,周随鸣帮郑怀悠买水,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郑怀悠说不用了,吃不下,感觉有点疼。
  哪儿疼了?脖子?脊椎?周随鸣紧张起来,担心郑怀悠之前为了搪塞自己佯装无碍。
  对方看他一眼,“肩膀。”
  周随鸣想帮他按按,又拍按不好,搞得伤上加伤,只好憋住,沉声劝:“过一会记得和医生说,其他地方呢?还有不舒服的吗?”
  “有。”
  郑怀悠拧着瓶盖,慢吞吞说,“心里不舒服。”
  “……”
  你以为就你一个不痛快?周随鸣想起之前颓废的时光,想说却不能说,幸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暂时为他找个逃避的借口。
  抱歉,接个电话。周随鸣退到边上。来电的是邱振扬,师兄还是来催了,大约是咂摸出周随鸣拖延至今的原因,他讲得很简单,说随鸣,拖到最后一刻做的决定都不是好决定,我还是希望你能提前点告诉我。
  “我没……”
  他又想反驳,最后忍住,“我在认真考虑。”
  师兄:“明白,你有数就好。”
  挂断后,周随鸣用力揉着太阳穴,背后传出郑怀悠幽幽一声:“还在考虑?”
  啊?周随鸣回头,对着郑怀悠那张脸莫名有些心虚,讲话含糊起来,“哦……有个去沙漠的项目……”
  “我指我们的事情,你还没考虑好吗。”
  郑怀悠不太爱打直球,但一打,绝对砸得人眼冒金星。周随鸣坐到他边上,静了几秒才说:“你想我现在回答你?”
  “重复问题是在给自己争取撒谎的时间。”
  搁这里埋伏他呢,周随鸣憋不住了,回嘴,“对,这是被你传染上的毛病,不喜欢也得受着。”
  噢,郑怀悠笑笑,没再说话。两人肩并肩,在空旷的医院走廊坐着。
  报告出得挺快,拿到后转去问诊。值班医生看完,说还行,没骨折,就是软组织挫伤,不过你这肩膀看起来有点严重,最好之后照个核磁共振看看。
  郑怀悠没应,只说是旧伤。
  医生翻看他过往记录,“不应该啊,之前都没事。你除了今晚遇到车祸,还有没有碰到什么事情,搞得一下子发出来。”
  病人抿唇,“可能是过量运动。”
  医生追问,“运了什么动?”
  “打球。”
  “打什么球——哎呀你们这些病人,真的是,一次性讲明白行不行。”
  郑怀悠顿一顿,坦白:“这个月几乎每天都在打棒球,每天一小时起步,今晚撞车前也打了。”
  旁听的周随鸣:“……”
  医生想想甩手臂的强度,没再问下去,语重心长道:“要命哦,干嘛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随后按照病情,给郑怀悠开了一堆凝胶膏药,嘱咐他记得复诊,“运动先停一停,往错的方向使力,只会适得其反,沉疴靠的是慢慢调养,急不来的。”
  说完,看向诊室一坐一立的两人,边敲键盘边建议:“有空的话,可以找人陪你去试试悬吊治疗,物理性的,现在运动康复诊所都有类似的疗程,对你这种旧伤讲不定有帮助。”
  郑怀悠道了谢,出诊室,周随鸣依旧代替他缴费、拿药。
  两人像完成任务一样走完所有流程,等到坐回车上,实在避无可避,周随鸣系好安全带,真正问出了这个问题:“今天为什么打给我?”
  “你熬夜多,我想你可能醒着。”
  滚蛋,周随鸣口气冷下来,“你还欠我十个问题。”
  他们的游戏还未完成,规矩定好的,一旦开始提问,就不能中途暂停,每个问题都需如实作答。
  郑怀悠沉默良久,随后,他也真正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找不到别人。这几天我外甥出了事,我姐从美国跑过来处理,我不能烦他们,也不能去烦同事,或者其他认识的人。”
  想到郑怀悠在本市可算作孑然一身,周随鸣放缓语气,“所以你觉得烦我就没事?”
  “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郑怀悠你找死。”
  “因为我想见你。”
  周随鸣哽住,他深呼吸,手按了好几次导航,闷声问:“你家住哪里?”
  郑怀悠说出一个地址,成功让周随鸣停下动作,扭头看着他。
  “你住东面?”
  第四个,郑怀悠帮他算着,“是。”
  Nest在西边,郑怀悠住东边,一道江水为本市分割出自然的地理环境,也为无数位于两端的人们制造了天然的阻力。也就是说,每次与他见面,郑怀悠回家的路都是漫漫长路。
  心脏收缩好几下,周随鸣感觉里面流出腐蚀性的酸水,他声音轻了很多,“那你每次还和我玩到那么晚?”
  郑怀悠看着窗外,答:“我愿意的啊。”
  说完,他忍不住提醒,“你已经问完五个了。”
  酸水往下淌,烧得周随鸣胃里噼里啪啦难受。他发动车子上路,开出两公里才冷静下来,足足浪费了五个问题,自己真不适合提问。
  后五问至关重要,周随鸣斟酌半天,开口:“你还会不会继续等我考虑?”
  “之前会。”
  郑怀悠答得很快,“之前我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只要你说在考虑,我就可以再问,再等,一直这么不清不楚地拖下去,就像你拖着不还我打火机那样。”
  之前?周随鸣又被他带偏了,“什么意思?”
  郑怀悠视线朝下,坦诚:“我有个去华南的工作机会,没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能走。”
  想逃的竟然不止自己一个!周随鸣如遭雷击,他大脑嗡嗡作响,浑身发热,火气噌一下冒出来。
  “你要去?你已经决定了?”
  “还没有,”郑怀悠停半拍,“你觉得我应该去?”
  我操你的郑怀悠,周随鸣一个急刹车,“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车内气氛登时变得沉寂。周随鸣意识到郑怀悠今晚很不对劲。十个问题是他们用来解剖彼此的游戏,郑怀悠执刀那轮,他解得很漂亮,轻而易举地将自己这颗洋葱扒了个底朝天。
  轮到周随鸣的轮次,郑怀悠摆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根本不想好好回答,一来一往都在赌气,似乎想以一种幼稚的姿态逼他将所有问题尽快问完。
  他急什么?周随鸣分不出精力思考,满脑子还是郑怀悠投的惊天鱼雷——去华南?他知不知道他去了,他俩基本就算是玩完了?
  可自己也没资格怪他。今晚他差一点就答应去纳米比亚了,大家半斤八两,均在以一种看上去体面的方式逃避眼前问题。
  寂静在车厢中蔓延。本市天气妖,后半车程忽而下起雨,周随鸣打开雨刮器,两条黑色的手臂擦拭着挡风玻璃,让前路在模糊与清晰不停转变。
  “你还有两个问题。”
  郑怀悠提示,周随鸣被他这份不合适的贴心气笑了,脱口而出:“如果我叫你别去,你会答应吗?”
  副驾驶那边安静了半分钟才有反应,“我不去,留下等你哪天考虑完拒绝我?那我不如去,就当你已经拒绝我了。”
  郑怀悠说完,终于偏过头去看周随鸣,“你只剩一个问题了。”
  似乎在暗示什么,但周随鸣吃软不吃硬,他的怒火在前九个问题的积累下暴涨,此刻完全不想再配合郑怀悠完成这个游戏。
  哦,好,行!他故意说:“我祝你前程似锦,换个地方继续升职加薪。”
  第九个问题结束,没再问了,不需要再来一个添堵。周随鸣默然开车。驶近小区时,保安看到陌生牌照,要求登记,郑怀悠报了自己的楼号,周随鸣跟着开进去,停到他的公寓楼下。
  两人坐在车中,没人开腔,只有面前的雨刮器还在辛勤地执行任务。
  周随鸣看了一会,先有动作,从后座拿过装药的塑料袋,递给郑怀悠,“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
  郑怀悠接过,不再多说。
  下车,上楼,打开家门。屋内十分安静,郑佩闲已带文晓离开。
  以往觉得外甥吵闹又不讲秩序,郑怀悠现在却希望有点声音来骚扰。他脱掉外套,摸出烟盒想点烟,可看看手上廉价的打火机,指腹碾着滚轮几次,最终作罢。
  重遇之后,他把那枚都彭留在周随鸣身边,给彼此一个心照不宣的借口:只要周随鸣不丢,就有下次见面的可能。
  故意落下的打火机,这次是真的遗失了。刚才在车上,周随鸣问了那么多情绪化的问题,就是不问最重要的那个,永远错频一拍,或许他们真的没有可能。
  郑怀悠长长吐气,起身扔掉烟盒与打火机,随后拿出纸箱开始整理东西。
  他向来做着随叫随走的准备,所有私人物品都分门别类摆好,收拾起来非常迅速。
  明天就发邮件,告诉Peter自己接受调职,然后和对方谈条件,要求涨薪——毕竟周随鸣都祝愿他前程似锦了,他总不能让人失望吧。
  进到卫生间,郑怀悠清点日用品,点到洗手台上的古龙水时,他停下,拿起瓶子查看余量。
  荒原来客早已停产,据说是因为卖不太动,品牌判断其不具有商业潜力,将整条线砍掉,如今市面上连二手都鲜少流通。
  多年前,这款古龙水刚刚上市,他对其一见钟情。郑怀悠偏爱这股与自己神似的气味,表面清淡实际沉重,如被海水逐步吞没。因此他也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水生调。有些人讨厌,初见就避之不及,也有些人看似喜欢,但拥抱过、深深呼吸过他之后,都会发现自己并不能长久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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