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近代现代)——里伞

分类:2026

作者:里伞
更新:2026-06-01 09:02:40

  郑怀悠及时刹车,有人却等不及。还没待他准备好,一阵猛烈的冲击感从后方袭来,车身随即发出振荡。
  整个人仿佛失重,被抛空。他被追尾了。
  郑怀悠回过神,第一时间捂住脖颈,幸而车子承担了大部分冲撞,他并未受到实质伤害。
  再扭头,后车窗都被撞碎了,落得一车都是。
  偏偏在隧道这种地方,郑怀悠没办法,下车和追尾的司机解决。对方比他紧张得多,见到郑怀悠就不停道歉,问他有没有受伤。
  新手想要趁着半夜车少练习,结果提前演练了事故的处理方式。好在双方都无大碍,郑怀悠体谅,没有急着指责,反而手把手指导对方先报警,再走保险理赔流程。
  两方将车子移到隧道口的应急车道,后头排队的众多司机都快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磨掉脾气,等到终于可以通行,纷纷飞速逃离这条晦气的隧道。
  新手司机惊魂未定,到了安全区,赶紧打电话给家人,哭诉事故发生得太突然,自己毫无准备被吓了一跳。
  郑怀悠没的哭诉,坐在路边继续等待。
  十多分钟后,交警现身,很快判定后车全责。
  郑怀悠那辆车的车屁股被撞出个大坑,后车窗碎了,启动也有点问题,目前是没法开了。他留下肇事司机的联络方式和保险公司电话,将现场和车的照片发给4S店,让那边找拖车过来。
  做完这些,他体会到了意外的余威,本就发炎的肩膀现在疼得不得了。
  交警正在给他们开事故认定书,见到郑怀悠不断按肩,顺口建议:“这位同志,打个电话吧,找家人或者朋友陪你去一趟医院,检查下有没有事情。”
  肇事司机态度不错,应和道,是啊,最好找人陪你去看看。
  郑怀悠想的并非去不去。姐姐落地没几小时,还要处理文晓的情绪,认识的朋友与同事或在外应酬,或在家睡觉,他该找谁?谁愿意无私地出现?
  凌晨两点的自己是孤身一人。
  然而身体有自己的判断,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划开手机,找出联系人列表,没有翻,依次输入四个字母。
  电话号码跳出来,大脑接管身体,他没有立刻按下通话键。
  交警瞅瞅他,疑惑地催促,“这位同志,你还在等什么?”
  郑怀悠不回答,手指收紧,抓住手机按了下去。
  等待音响起,与心跳重叠,同时回到高中那场联赛的下午:他躺在病床上,等待球队的比赛结果。
  当时他想,他们输掉就好了。输掉就说明球队不能缺少自己,说明至少在某些人,某个人的世界中,即便渺小如齿轮,他依旧重要到无法被取代。
  被期待存在着,自己要的其实比文晓更简单。
  嘟——嘟,好几声过去,没人接。郑怀悠猜周随鸣大概睡着了。
  永远的等待,换来永远的落空,他渐渐松开手指,放下手机准备挂断。
  屏幕忽地显示接通,那端传来闷闷的一声:“怎么了?”
  肩膀痛,神经痛,心痛,非要经历过那么多的痛才能换来一个人的世界吗?郑怀悠手指颤抖,他无法再合拢,也无法再握紧,只能捧着手机,低声对那个人说:“我出车祸了。”


第38章 
  纳米比亚的拍摄十月底启动,邱振扬给了周随鸣一个敲定期限,中途并未催促。
  时隔数年,周随鸣感觉自己再度站在分岔路口。
  两次分岔路导向的两个方向竟是一模一样。如若命运真的存在,估计已是用尽全力在暗示他:快点选择错过的那条,我都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
  周随鸣却使出拖延大法。今天决定不了的事情明天再说,明日复明日,与他回复郑怀悠“还在考虑”的方法差不多。
  工作室没项目,众人仍是休息状态,听宋莺的意思,小张还是隔三差五去打扫一下卫生,带点赎罪心理。
  周随鸣:赎什么罪,他又没对不起我。
  谁说他是帮你打扫了?这工作室有我一半,他在还我恩情!
  宋莺并未原谅周随鸣,每趟发消息都阴阳怪气。周随鸣冷静下来,也觉得那天说话不太好听,找她赔礼道歉。
  搭档不惯着他,指名要求搓一顿昂贵的晚饭。
  两人在餐厅坐下。三言两语,聊起小张的事情,周随鸣问他那个商拍影棚的进度如何,换来宋莺一声冷哼。
  “他器材没卖呢。”
  “还拖着?”
  “你教出来的好徒弟,拖延起来没完没了,多像你。”
  这时候你倒撇干净了?周随鸣闷头吃两口饭,“要不我找他谈谈。”
  “算了吧,谈什么呢,你的失败经验?你到底是想劝他做还是不做?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事情,少去烦别人。”
  周随鸣被她逮着一通指责,无语,只能反驳:“谁说我没想好。”
  他咬牙,“讲不定……我马上就去沙漠了,到时候想找我都找不到。”
  话讲得没什么力度,宋莺奇怪,威逼之下知晓了那个拍摄项目,她听完,张张嘴,随后嘴角一扯。
  哈哈哈哈!服务生上菜时都被她吓一跳,宋莺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指着周随鸣,“你是自己骗自己,骗到自己都信了吧!”
  周随鸣不懂她干什么摆出这种反应,宋莺紧接着说:“三旬老汉回头是岸?如果你是真的热爱户外摄影,愿意学你那个师兄为这个行业奉献一生,那你赶紧签字画押把工作室转给我,我现在就帮你叫辆车去机场,你以后去沙漠去热带雨林去外太空我都无所谓。”
  这番意料之外的嘲笑让周随鸣皱眉。户外摄影与电影之于他与宋莺的意义差不多,自己明明经历着人生中的第二次重大抉择,为此辗转难眠,实在不理解宋莺为何讽刺。
  笑声久久不息,直到隔壁食客投来责怪的目光,宋莺终于停下。
  看向周随鸣时,她眼中不是忧虑,而是明显的一抹同情:“还没搞懂吗,第一次你选工作机会,第二次你选户外摄影,你根本没选错。你只是选了对当时和现在的你来说,走起来更简单的那条路而已。”
  我没……周随鸣被击中,他试图否认,“当时我没办法,总不能抱着梦想当饭吃吧,谁给我来付账单付房租?难道我要——好,就算那个时候是这样,可现在我后悔了啊,我想重新试一次,怎么,这很蠢吗?”
  宋莺盯着他,做个鼓励的手势,“讲啊,继续讲。”
  周随鸣组织一通语言,最终还是放弃,“你有心挑剔我,没什么好讲的。”
  “我挑剔你有钱拿?”
  宋莺呵呵两声,“我理解你当时的选择,因为我为讨生活做过一样的事情,但我们的出发点完全不同。只要有机会,我随时准备好回去拍电影,你做得到吗?”
  讲到这里,女人停顿片刻,给他一点缓冲时间,随后道:“认准的事情,你做起来不需要说服任何人。从你试图说服我和你自己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在妥协了。”
  “三十岁选沙漠和二十岁做制片,没什么不同。或者我讲得难听些,周随鸣,这么多年了,你根本没有进步,始终在逃避最难解决的那个问题。制片、沙漠,都是你绕开那个问题的捷径。”
  说完,她手势变成停的意思,“所以不用向我解释。你真的要走,我管不着,但必须把工作室的事情结清再走,我们下面还有人要吃饭的。”
  这顿请客请得不愉快,周随鸣钱包大出血,换来的是沉甸甸一顿批斗。他心情愈发糟糕,之后几天彻底沦为沙发土豆,用一部接一部的电视剧填补思考。
  第七季就是在此期间煲的。观众也没想到,当主角改正缺点,成为一位近乎完美的恋人之后,却没有展开任何一段恋情。
  原来一个能拿99分的人,未必可以如愿收获爱。周随鸣看到许多剧迷在弹幕痛心疾首,说为什么不选ABCD,他们都比记者好多了不是吗?更漂亮,更健康,你与他们在一起,必定会比和记者幸福很多的。
  主角/记者党们回击:有些东西不能比的,虽然他们经常吵架互相伤害,但他们可以接受最糟糕的彼此。
  周随鸣关掉弹幕大战,按他的理解,主角与记者的化学反应确实最好,只是饰演记者的演员早在第四季结尾就退出剧组。
  人都消失了,这段恋情自然无法成真。他躺着,按下遥控器。最后一集徐徐推进,主角为事业奔走,终于带领三流球队一路蜕变,拿下MLB总冠军。
  坐上荣誉的宝座,完成被托付的使命,对于主角这位球队经理人以及这部以棒球奋斗为主题的剧集来说,可谓圆满。
  周随鸣挑不出毛病,准备看完第七季就停,该有的剧情都演完了。他由着电视播放最后十几分钟,拿出手机,翻到邱振扬的聊天框,打出几个字。
  打完,他盯着那行字,半分钟之后删掉,将手机扔掉一边。
  电视同时传来一声响亮的破碎音。周随鸣注意力重回屏幕,主角完成庆功宴,回到家中,默默坐了一会,忽然抬手摔了台灯。
  之后,这位已臻满分的朋友发疯似的将家里砸了个稀巴烂,直至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痛哭流涕。
  周随鸣眉头皱紧,怀疑自己漏看了什么,被扔到边上的手机此时震动,他拿起,来电是熟悉的名字。


第39章 
  隧道外的安全区只剩下郑怀悠一个。
  警察早已离开,另个司机也被家人接走,撞毁的车也有拖车负责。
  拖车司机走前,问要不要送他一程,郑怀悠摇头,说自己在等人。
  距离电话打出已有半小时,他站得有些累,干脆蹲下,垂着手臂以免扯动肩膀。
  周随鸣到时,看到郑怀悠正蹲在那片被划分出来的安全区里。安全区是一个岛型,郑怀悠蹲的位置是正中心,所以他是岛上唯一的人。
  他低头,双手在身侧软绵绵摆着,指甲无意识在抠沥青路面。
  周随鸣心跳慢下来,将车靠边,刚想打双闪,岛上的人抬起头对上他。
  瘦了。
  本就没什么肉的脸又凹进去几分,周随鸣还没来得及心酸,就见那张脸的左边多出一个漩涡。
  刚才差点闯红灯的周随鸣没办法了。接到郑怀悠的电话,他外套也来不及穿,踩上鞋就开门出去,走到楼梯才听见自己胸膛发出的剧烈心跳,跟着只说了一句,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双闪灯打了两下,郑怀悠起身,如一片纸飘过来。周随鸣解锁副驾驶车门,按下窗对他说,坐前面吧,我送你去医院。
  路上,周随鸣问了郑怀悠车祸经过,稍微松口气,心想车烂了就烂了吧,人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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