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近代现代)——里伞

分类:2026

作者:里伞
更新:2026-06-01 09:02:40

  留存的那一口气瞬间散掉大半,周随鸣改用鼻子呼吸,然而郑怀悠手掌上移,将他的口鼻全部压住。
  周随鸣心头发紧,身体立即展现出抗拒的反应。他试图冷静,说服自己那只是一时的控制,可惜郑怀悠并未如他所愿,而是用左手蒙住他的眼睛。
  五感被剥夺了三种,周随鸣只能依靠耳朵和身体。他先听见郑怀悠厚重而明显加快的呼吸声,再是对方手指陷入自己面颊的压迫感,这种不安全的密闭体验令他顿时心慌,命门被制住,他的手脚开始不自然地僵直。
  他以为郑怀悠会说点什么,比如放松,就一会。又或者放轻钳制,柔柔地捏一捏他。结果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没有,他听到的是越发急促甚至兴奋的吸气,感受到的是手指按压到颧骨的痛楚。
  当然,还有医生施与的近乎骤雨般的治疗。病人身体的部分器官开始放弃自主权,眼皮抖动,小腿抽筋,后背随之弓起,想要蜷缩成一团,寻找空隙从郑怀悠的控制中钻出去。
  要命,这种窒息的感觉……周随鸣呜呜出声,想说点什么。
  大概是听到了声音,郑怀悠放开他,周随鸣立即大口喘气。一瞬间,他以为得救了,正想吐槽医生刚才这一手窒息玩得有点过分,可尚未发声,对方就转移战力:他摸到了周随鸣脖颈两边的搏动点。
  指腹起初轻轻压在上面,周随鸣觉得热,有气无力地喊:“喂——”
  下一秒,声音被气管吞并。
  郑怀悠的两根手指完全掌握了他颈侧最重要的血管,周随鸣不再感到热,他浑身冒出倒刺般的冷汗,一股股勾住皮肉。
  嗬……呼……喉咙流窜着气声,他眼皮颤动的频率达到顶峰,眼睛不自觉上翻,器官从肺部开始闭合,停止运作。
  周随鸣的体内尖叫着应对这场危机,而郑怀悠却毫无察觉般,只是将手越收越紧。
  心脏受到刺激,几近疯狂地跳动起来,全身上下的血液逃难般此处奔走,找寻可以涌入的位置,兵荒马乱想要重新接管这具躯体的控制权。
  病人受不了了,像被下煎锅的鱼一样,扑棱着拍床,“郑怀悠……郑怀悠!”
  手上的力道没有减弱。
  鱼再次掉进水里,却无法游泳。咸腥味的海淹没头顶,周随鸣溺水了,笔直坠入最深处。他开始失温,周围一切都是冰冷的,皮肤、血液,但最冷的是郑怀悠那只手。
  操,郑怀悠疯了!再不反抗就该出事了。大脑发出阵阵警报,周随鸣被注入一管提升攻击力的药物,如同困兽般猛踹郑怀悠,他指甲深深抠进郑怀悠的胳膊,费力去掰对方手指。
  他嘶嘶着,吐出放手之类的话,郑怀悠纹丝不动。直到周随鸣想起之前的约定,艰难地喊:“red apple……”
  一把利刃穿肠而过,海水骤然退下。
  血液回到该去的地方,涌动着,温度回升了。郑怀悠松开手,他坐在周随鸣身上,眼神涣散,用了几秒重新聚焦。等到回过神,他立即退出去,下床,动作极其狼狈。
  他不断后退,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直至撞到房间墙边,退无可退。
  反复几次呼吸过后,郑怀悠抬手捂住脸,“……我出去一会。”
  室内安静下来,徒留周随鸣克制不住的喘气声。
  那不是下午在溶洞一声声融合着他们名字的回响,此时听来十分突兀。周随鸣愣愣地看着天花板那盏吊灯,他身体仍有小幅度*,隔一阵就会不自觉打颤,分不清是生理的余韵还是本能的恐惧。
  亦或两者皆有,他慢慢爬起来,在床边坐了片刻。
  身体已无大碍,只有郑怀悠手指的触感永远留在了脖子两边,喉咙很紧,让他感觉有点想吐。
  周随鸣没想到会这样。
  他垂下头,抠了半天床单,随后套上裤子,一步步挪到露台。


第29章 
  不算宽敞的室外露台有两把藤椅,供住客坐下,悠闲观赏山景,然而郑怀悠没有挑任何一把椅子。他蹲在角落,头深埋进膝盖,如同一枚完全找不到出口的蚌壳。
  周随鸣也没选择椅子,他坐到他身边,隔开一个拳头的距离。
  感觉到有人靠近,郑怀悠瑟缩一下,仍旧保持那个姿势。周随鸣原想碰碰他,手伸到郑怀悠身上,又收回去。
  两座峭壁相错时已有缝隙,周随鸣说:“我没事。”
  声音听起来有所阻滞,带着某种撕裂感。周随鸣试图清嗓遮掩,但喉咙里面有些发肿,他只能暂时维持这个声音。
  “不用撒谎,”郑怀悠埋着头出声,“刚才我做得太超过了,你害怕是正常的。”
  说没怕违心,说怕伤人心,周随鸣选择沉默不答。
  这其实也算答案,郑怀悠微微抬头,“对不起,这就是我想对你做的事情。”
  他说完低头,摊平手掌,注视着——无数次,郑怀悠质问自己为什么会迷恋这种感觉。
  那么危险,以伤害他人为代价,但大脑不可抑制地会为掌下之人鼓动的血管、突突跳着的脉搏而颤栗,那种快感无法被任何高潮代替。
  他一边享受,一边羞愧,“甚至这只是开始。你一旦接受,我会得寸进尺,掐你,捆,绑,最好把你做成标本放在我的房间,我想看到你所有的空间都被我占据,所有呼吸都被我挤压干净。”
  郑怀悠看向他,“周随鸣,你现在还想一个个体验吗?”
  被提问者长久不语。
  今晚以前,他可以没心没肺地说当然行啊。自己早就知道郑怀悠不如表面那样礼貌,最底层的郑怀悠在某些事情上的表现相当野蛮。他们两头动物互相啃噬,互相伤害,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虐待于周随鸣而言不是羞辱。他受过太多生活与感情上的虐待,各种危险的处境、伴侣的指责,他都经历过,难道会害怕这点身体上的小小危险?
  疼痛、压力,或再细化些——恋人的背叛、难搞的客户、周围人过重的依仗,他均能承受。
  迄今为止的生活在周随鸣眼中,是一次次的打怪游戏,屏幕后的他虽然饱经折磨,却永远安全,操纵着小人在既定的框架中放招、受伤,复活一次又一次。
  而郑怀悠是他拿到最难的一张盘。他输入ID,开始体验。起初的剧情略有曲折,小人不断受到挑战,生来又死去,却能在一个个副本中获得技能和装备。他用以武装自己,认为只要付出足够耐心,终能过关斩将获得胜利。
  谁曾想打到最后关卡,那只boss居然踏出屏幕,来到真实世界,要求周随鸣用本我的形态击倒或消化他。
  不止是身体哪个部位,也不止是射*、呼吸的权利,郑怀悠要的是周随鸣将最脆弱的部分全权交付。
  “为什么会这样?”他终于问出一个问题。
  “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安全。”
  “哪种安全?”
  他以为郑怀悠缺乏的安全感是缺乏关注。那么,只要自己给予足够多的偏袒,给他很多拥抱和吻,再宣誓忠诚,就能轻易拥有对方。
  付出嘛,不断地给,周随鸣向来如此,他自认最为擅长。
  可惜郑怀悠贪图的却是最可怕一件东西。
  “小的时候,我不喜欢待在家里。”
  郑怀悠慢慢地开口,“对我来说,那是我姐和我爸妈三个人的家,是我这个第四人的一间旅馆,所以我更愿意留在外面。”
  “T市多雨,每次快下雨之前,我就会跟着其他小孩去抓蜻蜓。我没有工具,只能用手抓。这么做很难控制力道,如果握得太松,蜻蜓会从手里溜走,太紧的话,它就会呼吸不过来,所以每次,要么什么都抓不到,要么就打开手,就只能看到一条尸体。”
  郑怀悠继续说,语气像在讲一个听来的故事,又或者他早已翻来覆去将这个故事讲过很多次,每个字都熟悉。
  “我以为是我家附近那片草丛的蜻蜓不够听话,也不够结实,因此长大后,我不停在找新的草丛。从这个国家到那个国家,从那个城市到这个城市,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
  “直到我发现,不是任何一只蜻蜓的问题,是我从来没学会如何控制自己。我要的只是他们无限配合、服从我,适应在我手里生存。”
  说完,他看向周随鸣,“但这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一只小虫。”
  周随鸣再度语塞。
  胃里沉甸甸的,拖着他。这个时候,自己理应说点什么来回应郑怀悠,哪怕是假的编的也好。
  可不行。郑怀悠要的是他主动交出身体乃至生活的自主权,而周随鸣终其一生(虽然他如今堪堪活了三十二年)都在摆脱这种失序感。
  二十出头做户外摄影不要命,跳入悬崖,潜入深海,将全副身家性命交给老天博得好心,尚能归结于年轻人的冒险,尽可大胆试错。等到年纪上去,他学会计算,学会平衡,学习着与社会压力对抗。那么过往的那些勇气只能和镜头眼睛一并封存,就像师兄说的那样,他选择踏上稳妥的一条路,他要为此买单。
  周随鸣试图捡回语言能力,他靠近郑怀悠,低声说,“你给我点时间,我能适应,你看,我本来都没做过下面那个,我不也做得很好?”
  “今天第一次,我确实有点吓到了,不习惯,你突然那么一下过来,我……身体会排斥。”
  他越说越焦急,口不择言起来,“你可以轻点,或者用其他道……东西,我陪你试……不,不是试,我能接得住,我肯定没问题,我也不会要你改……”
  我可以,我没问题,一味表现自己能够允许、容忍对方的侵占,然而这种喃喃的保证近乎虚无。
  他们开始得太过缠绵,就像结伴旅行的第一天,永远充满期待。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以为郑怀悠的爱好只是无伤大雅的q趣,换种玩法,和c得更狠、抱得更紧差不多。
  周随鸣绝望地察觉到,他想要宠他,疼爱他,恨不得将一切动听的誓言堆到郑怀悠面前,可那些宝石是塑料制品,郑怀悠要的只是最纯粹,最朴素的那句承诺。
  ——我把自己全部交给你。
  他说不出口。
  郑怀悠也知道,他仿佛灵魂游走,整个人空荡荡的,默默看着周随鸣。
  “不要这样。”
  他放弃了埋头的姿势,靠到露台墙边,与周随鸣并肩坐,“不要勉强自己,我们可以不做这件事。”
  说完,他偏过头,对上周随鸣,“不是一定要做,交往又不只在床上。”
  听到这句近似赦免的谅解词,周随鸣表情下意识放松,旋即意识到不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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