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近代现代)——里伞

分类:2026

作者:里伞
更新:2026-06-01 09:02:40

  “是。”
  郑怀悠这次迅速给了肯定的答案,颇为残忍,“我只能相信自己管不管得住,不能相信别人走不走。”
  死路,周随鸣做个手势,意思是别再讲了,“我出去,对不起,我现在没法和你待在一个房间。”
  郑怀悠没有阻拦,再说下去他们都窒息,不如分开。
  出门已近傍晚,冲浪客们少了许多,只剩零星几个浮在海面。周随鸣走了几步,感觉膝盖连着小腿疼起来,只好坐到沙滩上。
  平视前方,再辽阔的大海也无法驱散心头焦躁,他反复想着郑怀悠那句及时抽身,随后惊觉,靠,自己居然在计算。
  这和他在工作中衡量一处景致是否便于拍摄没有区别。
  周随鸣感到羞愧,更恐慌。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已经被某个更理性也更懂得规避风险的“周随鸣”慢慢侵蚀了。
  有人瞧见他,远远跑来,周随鸣眼皮子抬一下,闷声说:“我没心情喝鸡汤。”
  嗷?安迪困惑,“我们打牌缺人啦。”
  周随鸣重新望过去:冲浪教练集体下班,正聚在沙滩上娱乐。
  他摆手,没心情凑人头,神色倦怠说不了。
  安迪没走,坐到周随鸣身边,关心他的伤势。周随鸣说躺着难受,不如出来走走。
  “明天还下水吗?”
  周随鸣答不出,对方只好换个问法,“明天还在吗?”
  “……说不好。”
  安迪哦一声,“冲浪讲状态,你们今天状态都一般,不如换个时间再试。”
  又道:“钱还是要付的喔。”
  旁人看得最清,周随鸣问:“那我和他今天谁表现得更差?”
  安迪生出一个问号,“为什么要比这个?”
  周随鸣噎住,职业本能又在作祟,他想要的无非是一个确切的结果,以此证明谁要为当前的形势负责,却忘记感情这个东西最难一码事当一码事。
  他沉默下来,注视着沙滩上的一对陌生男女。两人几个眼神过招,彼此吸引,从打招呼到拥抱只花了不到五分钟,是那种常见的holiday fling。
  安迪见怪不怪,类似的他一天能见十几对,只说来这里冲浪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听得最多的就是为了逃避。伴侣工作生活家庭,他们抛下那些东西,渴望在浪中寻找片刻宁静,就和来巴厘岛旅行一样。
  陌生男女已经发展到互相啃嘴。五天后,他们可能连彼此叫什么都不记得。周随鸣收回视线,问安迪,“不好吗?”
  “我当然欢迎啊,没人来,我就要失业啦。”
  自己也是推动岛上旅游业的其中一员,周随鸣无奈笑笑。原以为冲浪可以帮助他与郑怀悠解决眼前的危机,谁知事与愿违,反而暴露了更多问题。
  自己本该习惯处理难题。修炼这么久,片场那些坑他可以一个个填过去,为什么换到感情,这个坑反而越来越大。
  人很擅长转移焦点,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换种方式应对。他问安迪,这个岛是不是真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会促使两个人走向一个必然的结果。
  可惜,这位玄学家此刻返璞归真,对着周随鸣耸肩,“我只是个冲浪教练,只能教你如何面对水里的浪,至于怎么迎接岸上的浪,我帮不到你,全靠你自己咯。”
  这还是头一次,安迪没用命运那套说法安慰人。远处传来呼唤的声音,是牌友们喊安迪回去,他们已经凑齐人了。
  此后,周随鸣独自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全黑,他慢慢走回旅舍,进门,郑怀悠已经睡下,背对他。
  周随鸣上床时,对方仍是纹丝不动,也许真的睡着了。
  没有打扰,周随鸣躺在离郑怀悠远一点的位置。手机提示有新消息,是安静了好多天的宋莺:不想打扰你度蜜月,但片子素材有点问题,剪辑那边说没法调,要等你一起开会,可以的话你看看能不能提早一天回来。
  很快又发来一句:算了,当我放屁,你别管了,我自己搞定。
  周随鸣打了几个字,再删去,暂时没回复。他将手机锁屏放到一边,身旁的人突然说话了:“腿还疼吗?”
  原来没睡,周随鸣顿了顿,答:“有点,但不碍事。”
  他听见郑怀悠嗯了一声,“想好了吗。”
  你指哪件事?周随鸣低声问,“明天要不要继续冲浪,还是什么时候走?”
  所有的事都是一件事,郑怀悠坐起来,他没开灯,房间内光线很暗,两人只能勉强看清对方轮廓。
  “你不用马上就做决定。”
  郑怀悠对他说:“回去之后,换到熟悉的环境,你再好好想一想,我等你答复。”
  周随鸣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他不想再虚张声势,了解到真实的郑怀悠之后,他承认自己的确怯步了。
  “对不起,”他向郑怀悠道歉,“是……我想得太简单。”
  “没关系,”郑怀悠没让他愧疚更多,“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有时候,大家都没准备好。”
  周随鸣借着昏沉的光线看了郑怀悠许久,他很清楚,如果自己要求,让郑怀悠做一名礼貌的恋人,做那个保守治疗的医生,戴上手铐的罪犯,郑怀悠会逼自己做到。
  然而这样的郑怀悠不会快乐。
  自己呢?又是否能一直压抑本能,盲目地无条件接受对方?
  这些问题一旦产生,就很难欺骗自己,犹豫着不给答案是不断堆叠借口。过去那么多次,他胸有成竹地表示没问题,说出那种“只要是你,我都可以接受”的论调,现在想来真是不负责任。
  自己宣称的能忍是如此虚伪。
  想通这些,周随鸣疲倦不已,低头靠到郑怀悠肩膀,“我觉得自己很糟糕。”
  郑怀悠手放到他后背,轻轻拍了拍,“我也是,也许我们应该回去了。”
  他们均认了错,可似乎并无帮助。激情充满迷惑性,足以麻痹彼此。然而当激情退潮,露出粗粝的底层,这段旅程远不如开始时美妙。
  周随鸣心脏泛疼,奇怪的是,他的情绪却很平静,这种矛盾让他不得不询问郑怀悠,“你准备订什么时候回去的机票?”
  “最快的话,明天,我的年假也差不多用光了,”
  周随鸣毫不意外,他心中是一样的想法。
  “那明天早上我去把车还了。”
  “好。”
  “安迪的费用我来付,你……这个别和我算了。”
  “好,不算。”
  “你后悔吗。”
  “这几天吗?没有,你呢?”
  “没有。”
  郑怀悠停顿数秒,轻声说:“那就够了。”
  两人达成一致,没再继续,而是起身将拼起的两张单人床分开——既然明天要走,那么今晚应该拥有各自空间,方便睡个好觉。
  重新躺下,周随鸣瞥见另一边的手机亮光,知道郑怀悠在看回程的机票。
  他想了一会,打开手机,回复宋莺那条信息。
  Ming:没事,明天就回,我这里已经结束了。
  随后进入订票软件,选择航班,付款。
  完成后,退出app。手机屏保在之前换过了,是他和郑怀悠一起探索过的那处名为celah的潟湖。
  两座相抵礁石如同欲吻不吻的恋人,这张照片拍得并不好,可实在具有纪念意义,他舍不得。
  好像总是差那么一点,错开一点。
  这夜异床同梦。


第33章 
  回国,周随鸣重返工作。
  巴厘岛这支片子后期需要他亲自监工,周随鸣花了不少时间,好在中间虽有一些坎坷,最终交片还算顺利。
  客户打款流程慢,周随鸣先垫钱将拍摄团队的费用结了。那天被他骂过的众人终于安心,想着周老师还是周老师,靠谱,懂得为他人着想。
  遥远的安迪收到结款,也给他道谢,补一句:回陆地也要好好冲浪喔。
  周随鸣打字:尽量吧。
  腿上的伤已经好了,结痂后脱落,不过两三个礼拜,如今只有微微发红的印子。
  大部分都在预料之中,唯一意想不到的是,妮可跟完这个项目之后,辞掉了广告公司的工作。
  周随鸣在朋友圈看到她发的那条“脱离苦海”状态,私聊关心,问小姑娘有没有找到下家。
  对方说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回复祝你顺利,退出,划过几个工作群,落到与郑怀悠的聊天框。
  与郑怀悠不能算是真的断了。那天返程,他俩买的航班前后脚,两人一起去的机场,周随鸣先飞,登机前,他还坐在郑怀悠身边。
  这次没有上回那样恶狠狠的不来往,玩那套“我给你看又不给你看”的把戏。回来快两个月,他和郑怀悠时不时会发信息,有次和客户吃饭,周随鸣还找郑怀悠帮忙推荐餐厅,郑怀悠也认真整理了几间发回去。
  Ming:谢了。
  You:不客气。
  You:考虑得怎么样?
  Ming:在考虑。
  You:好。
  You:不急,是需要多点时间。
  每次联系,总以类似对话结尾。大家互相打开门,但各退一步,彼此的心思明明白白摊在那里,衡量可否接受。
  周随鸣暂未得出答案,一半是不懂,另一半是不敢。
  他开始倦怠起来。巴厘岛的项目告一段落,工作室闲散,没什么人常驻,只有小张和宋莺还留着。
  后者难得没消失。她从周随鸣回来之后的表现推断,友人这次的蜜月遭遇了巨大滑铁卢,于是收敛了损人的功力,主动接手一些以前从来不做的公司事务,连续几个礼拜和财务对账。
  至于小张,每天给工作室打扫卫生。周随鸣问他怎么不趁着最近有空去做做私活,自己又不是不放行。
  年轻人听了,支支吾吾说也赚不到几个钱,又累,想想还是不做了罢。
  小张私活做的深空摄影,因为要追星星,所以连夜抗设备跑山头是常事,一蹲就是一整夜,免不了吃苦。有段时间,他经常在山上,周随鸣看过他拍的东西,说好,算不上,但隔段时间就有些许进步。
  左右都是别人的选择,周随鸣不再追问。
  没工作,没生活,他彻底闲下来,因为实在无聊,只好捡起那部打棒球的美剧。
  由于之前弃剧一次,现在重拾,他花了点时间才重新看进去。
  第五和第六季当年是连播,主角在第四季末尾生活崩盘,接下来的两季自然是探讨人该如何自我修复。
  编剧给的剧情是主角凭借个人毅力再度振作,为球队规划新方向,摒弃了混乱的私生活,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人拯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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