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带（近代现代）——清简

　　他下意识想张口，想用惯常的、冷静无波的语调编织一个谎言。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声带僵硬，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
　　宋杨的眼神直直地注视着他，如同精密的仪器，带着某种笃定将他彻底看透。
　　宋杨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才会突然这么问，再去解释已经没有意义了。
　　沈彻踏出电梯门，耳边只剩下电梯运行的嗡鸣和自己明显的心跳。
　　他避开了宋杨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很明显吗？”
　　这句话，等同于是默认了。
　　宋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跟他不急不缓地并肩走向办公区，陆陆续续地有员工迎面走过来，频频朝二人点头致意，打破了二人尴尬的氛围。
　　宋杨低声说:“不明显，至少对其他人来说，无迹可循。可是沈彻，我认识你太久了。”
　　他推开门，示意沈彻进去，然后反手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宋杨双手抱臂，靠着办公桌沿，“从大学开始你就拼了命地学习、打工，眼里就只有目标和成败，我就从来没见你对任何人上过心，你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直礼貌的态度，但也把自己束之高阁，那时候系里的女生都猜是什么样的异性才能够吸引到你的目光。”
　　大学时期的沈彻被叫做“无情的学习机器”，对一切浪费时间的联谊社交活动都不感兴趣。
　　“唯独在涉及那个人的事情上，你的眼神会变得不一样。”宋杨拿起桌子上的水杯，打开饮水机接了杯水，“那天你陪客户喝酒喝多了说要出去抽烟，我在你身后你都没发现，因为你盯着手机上他的照片看了很久，那种专注，近乎偏执的留意，根本骗不了我。”
　　沈彻没有接水杯，而是沉默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他最大的秘密，自以为能够藏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就这样轻易地在亲近的朋友面前露出了马脚。
　　“那些照片，”宋杨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有些甚至只是杂志上的一个模糊侧影，或者新闻记者抓拍的远景。如果你只是想研究对方的商业模式，根本不需要一张张down下来。”
　　沈彻阖下眼睛，下意识地将手插进西装裤口袋里。
　　是吧，没人会像他一样收藏那些毫无信息量的模糊照片，那里面藏着的只是他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窥探和见不得光的心思。
　　他放弃了要解释的想法，只是沉静地看着地面，想听听宋杨还要说些什么。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事，”宋杨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真诚的担忧，“沈彻，我们做了那么多年兄弟，也是最好的合伙人。站在朋友的角度，我只想提醒你一句，傅时聿那个人，水太深了，不是我们能招惹得起的。你现在和他，还有那个周令臣，牵扯得越来越深，我怕你……”
　　怕他什么？怕他深陷泥潭？怕他万劫不复？还是怕他感情用事，在这盘错综复杂利益交织的的棋盘里，因着半点不该有的心思而满盘皆输？
　　后半句，宋杨没有说，但是沈彻都明白。
　　“嗯。”沈彻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态度，“我知道该怎么做，工作是工作，情感是情感。”
　　接下来的话，他像是在对宋杨保证，又像是告诫自己。
　　“傅时聿是投资人，也是我们需要争取和维系的重要资源，仅此而已。”他在内心又重复了一遍，“那些照片我会删掉。”
　　不仅仅是为了把傅时聿重新推到合理的位置，也是害怕还会有别人发现。
　　宋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你知道，我们公司上市在即，不能出任何岔子……”
　　“放心。”沈彻拿起桌子上他刚刚接好的那杯冰水，喝了一口，让他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我不会让任何事影响我们的目标。”
　　宋杨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有事随时叫我。”
　　沈彻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前路艰险，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半步。那点晦暗的心思，必须被更深地埋藏起来，直至不见天日。
　　他点开私密相册，输入手势密码，然后全选勾住，丝毫没有迟疑，一键删除。
　　动作干脆而又利落。
　　不能有任何痕迹，哪怕是出现在自己梦里。
　　能够保持暗恋的秘诀就是，对自己足够狠心。
　　下午，赵瑾瑞来公司考察顺便开了个会，看了下公司这个月的财务报表。
　　枫华的项目落地之后，有更多学校纷纷抛来橄榄枝，现在风水流轮转，换作他们来筛选甲方。
　　会议结束后，沈彻本想订餐厅请赵瑾瑞吃个饭，没想到助理急急忙忙赶过来说有人找他。
　　沈彻眉头一皱，“谁找我？怎么没有提前预约？”
　　助理看了一眼一旁的赵瑾瑞，面有难色地说道，“这个大叔在我们公司休息室坐了一下午了，他说……他是沈总……您的父亲。”
　　沈彻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立马跟赵瑾瑞道歉，“赵总，真是不好意思，本来想陪您吃个晚饭，现在有点私事需要我亲自处理一下。”
　　赵瑾瑞毫不介意，“没事，饭什么时候吃都行，你忙你的。”
　　沈彻点点头，快步向公司休息室走去。
　　这个世界上最令他头痛的人，就是他的父亲沈继明。
　　因为这层血缘的羁绊是他永远也没办法摆脱的枷锁。


第16章 
　　沈彻是爷爷奶奶养大的，从小对父亲都没什么印象。
　　他三岁那年，沈继明两口子闹离婚，爷爷被气的半死，打电话过去痛骂了他一顿，说要敢离婚就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沈继明就扔下一句，“你们以后再也别想见到我了。”
　　然后就真的再也没有回过家。
　　沈彻的妈妈是外地人，远嫁过来，语言不通还受了很多委屈，生下沈彻后那时候才二十岁出头，离婚的唯一条件就是不要沈彻，免得以后改嫁也麻烦。
　　沈继明就这么跟家里断联了十几年，甚至连爷爷葬礼都没有出现，然而，在沈彻出人头地之后，他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他找到沈彻，开口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儿子给自己买辆新车，说要跑滴滴赚钱。
　　看在他是爷爷的儿子份上，沈彻给他买了辆代步车，又敷衍地塞过去十万块钱。在他看来，只要沈继明收下这钱，那他也就偿还了这份本来就不浓厚的父子情，从此两清。
　　哪成想是他想得太简单了，沈继明的纠缠打那以后就没停过，总是打着亲情的旗号，频繁骚扰他。
　　沈彻来到公司的休息室，看到沈继明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他面前的茶壶已经空了，桌子上也零零落落着瓜子皮果屑。
　　他倒是挺自在的，当是自家客厅，在这喝上下午茶了。
　　碰巧路过的宋杨也往休息室的窗户里面瞄了一眼，他跟沈彻同窗多年，从来没见过他父亲长什么样，之前听公司人事提过这么个人，他一直不敢相信这人还真是沈彻的父亲。
　　宋杨刚抬脚要走，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沈彻，宋杨脸上露出遮掩不住的尴尬神色。
　　“等下一起吃饭。”沈彻出人意料地发出邀请。
　　“跟你爸一起？”宋杨指了指自己，“我们三个？”
　　“对，我不想单独跟他待在一起。”沈彻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按，“帮我个忙。”
　　宋杨点头，“那我联系个好点的餐厅？”
　　“不用，就近吧。”沈彻语气平淡，尽量越快结束越好。
　　沈继明看到两个人后抬起头来，目光从沈彻身上稍稍停留，立马就热络地跳到宋杨身上，急忙起身打招呼，“你好你好，你就是阿彻的那个合伙人吧？”
　　宋杨跟他握了握手，“叔叔你好。”
　　“第一次见面，我今天带你们吃顿大餐，待会千万不要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沈继明笑着站起身，宋杨还没来得及拒绝，就收到了沈彻的眼神示意。
　　宋杨跟沈彻相识多年，立马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近看之下，沈继明的眼睛跟沈彻长得很像。
　　但是眼神却天差地别，沈继明总是眼神含笑，带着一种精明和江湖气，而沈彻的眼神平静而又谌然，看不出任何心思。
　　沈继明特意将车停在公司楼下，宋杨二人上车的时候，他还强调了句，“这车是阿彻买的，他觉得爸爸辛苦，想买辆车报答一下，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沈彻坐在后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现在让他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也懒得拆穿。
　　车里的气氛很尴尬，只有沈继明滔滔不绝，宋杨时不时应个声，沈彻一直保持着沉默。
　　到了饭店，沈继明十分豪迈的点了一大桌子海鲜。
　　上菜的时候，宋杨稍微有些错愕地望向沈彻，“你不是吃海鲜过敏吗？”
　　对，连他一个朋友都知道沈彻吃海鲜会过敏，但是他父亲却不知道。
　　沈彻自己都觉得挺荒唐的，没忍住冷笑了声。“吃个海鲜怎么会过敏呢！”沈继明不以为然地挥挥手，不由分说地夹了一只最大的虾，强硬地放到沈彻碗里，“尝尝这个，这个新鲜，没事的！”
　　“叔叔，他是真过敏。”宋杨看不下去了，语气认真起来，“大学时我们吃火锅，他不小心吃了根蟹棒，浑身起红疹，胳膊肿得老高，连夜去的医院。”
　　“那是蟹棒不干净！这是活虾，能一样吗？吃一个尝尝，能有什么大事！”沈继明固执己见，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慈父”剧本里，关心的是自己的表演是否到位，而非儿子的身体健康。
　　仅仅相处这片刻，宋杨已感到窒息，他难以想象沈彻这些年是如何忍受过来的。
　　见儿子始终不动筷子，只沉默地拨弄着碗里的几根青菜，沈继明只好转向宋杨，热情地夹过一只螃蟹：“来来，小宋，你吃这个！年轻人，多补充点蛋白质！”
　　沈彻看着他，不动声色地问，“今天过来找我是什么事？”
　　他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不用猜应该又是来要钱。
　　沈继明看了一眼一旁的宋杨，又看了看沈彻脸上的表情，讪笑着张开了口，“这不是……你弟弟最近打算结婚嘛，想要在市中心买套房子……”
　　说起来，沈彻只在沈继明的朋友圈里见到过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
　　沈彻扒了扒碗里的米饭，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当年我上学你有掏过一分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