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带(近代现代)——清简

分类:2026

作者:清简
更新:2026-05-31 09:48:06

  人,我帮你叫来了,独处的时间和环境,我也给你们创造了,总归够意思了吧,剩下的,自己好好把握。
  这层意味不明的“成全”,沈彻看得一清二楚。那日酒局电话里,周令臣那群朋友起哄的“暗恋者”戏言,他也听得真切。
  就这样误会了也好。
  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周令臣怀揣着某种模糊不清的情感吧。
  这个烟雾弹,能完美地掩盖住他那份真正绝不能被任何人窥破的,晦暗不明的心思。
  这心事,只要他死死摁在心底,就永远只会是他一个人的地狱,或天堂。
  “这位就是沈彻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李庚泽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包间里。
  沈彻和周令臣一起回过头,这位少爷一头红发好不耀眼,夹了根烟朝沈彻阔步走过来。
  他手指翻动金色打火机盖,递了根烟过来,“抽烟吗?”
  沈彻摆摆手,“不抽,谢谢。”
  李庚泽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搭上周令臣的肩膀,“刚刚我进来恍了一下子,差点把他认成陈枭。这张脸不得把你吃得死死的啊。”
  他讲话一向无所顾忌已经成了习惯,似乎也不怕被沈彻听到。
  “陈枭是?”沈彻顺势问了句,
  周令臣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听他瞎说。”
  沈彻不再继续追问,只是从善如流地跟李庚泽寒暄,夸了几句他最新的赛车。
  李庚泽一听就来劲了,非要拉他在车上坐一坐,体验一把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
  他把跑车开得飞快,只是两圈下来,沈彻的脸都白了,打开车门扶着垃圾桶狂吐。
  “你跟他闹什么。”自后方伸出来一只手递过来一张湿纸巾,“怎么吐成这样。”
  眼神的心疼大过于责备,周令臣想伸手给他擦,却又觉得不妥,只好虚虚地帮他拍了拍背。
  沈彻低声道了句谢,随即便问,“周公子什么时候有时间去打马球?”
  周令臣立马喜形于色,“我都可以啊。”
  沈彻点一点头,“那我来安排。”
  他会把自己讲过的话都记在心上,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周令臣实在是难以压住翘起的嘴角。藏不住一点心事,但却强行镇定,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陈枭是我初恋。”
  他说完特意观察了下沈彻的反应,见对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周令臣不爽地想,挺会装啊。
  “他得了癌症,走了。”周令臣偏过头看着天空,“已经快六年了。”
  沈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到周令臣的眼角红了。
  直至俱乐部活动结束之前,程铮都没有再出现过。
  他离开时给沈彻发了条短信,语气有种自欺欺人的淡定,“沈彻你是聪明人,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
  沈彻看着手机上莹蓝色的光,又逐渐暗下去,旁人眼里,他可能是个抢手的香饽饽,竟让两位商界大佬放下面子这样公然宣示主权。
  但只有沈彻自己心里清楚,无论身处哪个阵营,他都必然是那枚玉石俱焚的棋子。
  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觉悟。
  不妄动,不奢念,在发挥最大价值的同时,为自己谋一条最隐蔽的生路。
  起了一阵风,他裹紧身上的外套,将自己的肩膀往里面收了收。
  高中时期,每次放学铃声响起,一辆黑色保姆车便会准时无比地停在校门口。
  大家都知道,那是傅家的司机和保镖来接少爷回家的。
  所以即便是在青川读了那么一阵子的学,在学校里也没有几个人能够真正接触到傅时聿。
  而他别说交朋友,就连平时活动的自由都被限制。
  傅家人这么谨慎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前车之鉴,傅时聿的大哥和二哥都被人绑架过,虽然只是小打小闹但也足够傅老爷子提心吊胆的。
  对他的过度保护,更像是在弥补之前的疏忽。
  傅时聿虽然比同龄人更持重,毕竟少年心性,也会觉得被限制自由不厌其烦。
  傅时聿除了跟沈彻混了个眼熟之外,其他人都只是个模糊的背景板。
  北方的冬天格外早,十一月份就迎来了初雪。
  青川的冬季会比其他城市都来得更为漫长,连绵的雪季会持续将近五个月。
  傅时聿的城市没有雪,他会出神地看着窗外,对于从小长在南方的他来说,这纯粹是一种震撼。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傅时聿轻声说道,像是对着空气在自言自语,但是音量就只有沈彻可以听见。
  趴在桌子上的傅时聿,睫毛又长又浓密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他将下巴埋在温暖的灰色羊绒毛衣领子里,只露出高挺的鼻梁,雪光映照着他过于精致的侧脸,好看得像小说里面的插画。
  沈彻闻言抬起眼睛,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
  大道旁两排笔直的冬青树已经落了一身白,地上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
  原本沈彻是很讨厌下雪的,因为童年的记忆里,凛冽的寒冬来得如此迅猛,破旧的窗户根本挡不住刺骨寒风,入睡前他需要裹上厚厚的棉衣和毛线袜子,才能够保住一点体温。
  但是看到傅时聿眼中只属于孩童的惊喜,他就突然原谅了记忆中经历过的暴风雪。
  只因为傅时聿喜欢。
  彼时,青川市的供暖设备还依赖着老式煤炉,沈彻每天回家路上都能看到铁轨上拉着一车车黑亮的煤炭驶向远方,烟囱里面冒得雾气,仿佛用刮刀都抹不匀的油蜡,保留着这个旧工业城市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恰巧那年寒潮来临,全国煤炭供应骤然变得十分紧张,青川开始实行分时段供暖。
  八点之后是没有暖气的,意味着上晚自习的学生们都得跺着脚物理御寒,这种条件下,只能硬抗。
  不少同学都从家里带来了厚厚的毛毯和热水袋。
  但挡不住寒风会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冻得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傅时聿打了个喷嚏,瞬间清醒。
  几乎是下意识的,沈彻站起身,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用尚算宽厚的脊背,为他挡住了那道最为刁钻的寒风。
  他什么都没说,仿佛只是坐久了换个姿势。
  或许,那时的傅时聿并未察觉,在某个寒冷的夜晚,曾有人如此沉默地、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为他多换取几分钟安稳的睡眠。
  但沈彻的心里,却涌起一股隐秘的而又难以言喻的欣喜。
  他由衷地希望傅时聿此生都能一帆风顺,永远无需有人为他遮风挡雪。可当亲眼见到他真的置身于风雪之中时,那种想要靠近,想要分担的本能却无法抑制。
  就算帮不到他,沈彻也希望让这风雪,同时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第15章 
  这几天沈彻几乎是没怎么睡觉,把方案做出来之前他一躺下去满脑子都是寰海的财务报表数据,清醒得可怕。
  当反复修改了三四遍以后,把可视化方案发到傅时聿邮箱里那一刻,他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一下子瘫软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知不觉又已经熬到了凌晨四点。
  令他意外的是傅时聿居然也没睡,秒回他一句“OK”,很像他平时的风格,一句废话都没有。
  程铮这样的行业龙头是他惹不起的势力,傅时聿更是他没办法辜负的存在,所以这场商战注定他会像走钢丝般步步惊心。
  可能是八点钟喝的那杯咖啡起了作用,虽然已经搞完所有工作,但沈彻还是睡不着。
  他撑着下巴正在思索要不要打开电脑看部电影,然后就收到了手机弹窗提示,是傅时聿发来的好友提醒。
  傅时聿的微信头像是《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电影截图,盖茨比孤独的背影瞭望着夜晚湖对面隔岸的绿光。
  那道绿光模糊,遥远,也让人无法企及,却能让人愿意倾尽一生。
  沈彻点开看了一下,他朋友圈没有发任何动态,虽然半年可见,但却一片空白。
  可能他现实生活过于丰富,完全不想展示给别人看。
  如果他愿意发,估计数不清的人都会在底下阿谀奉承。
  他过于滴水不漏的性格,也是让沈彻最为头痛的点,因为这样的人,你完全摸不准他的喜好,也不知道怎么去讨好他。
  可能这恰恰就是傅时聿需要的,他不想被任何人讨好。
  不过沈彻还是能够顺着这一点点线索,扒出来点什么东西,毕竟他专业暗恋人家那么多年。
  他找到了傅时聿的音乐平台账户,之所以确定是他,是因为绿光头像一样。
  几乎是把他点过爱心的所有歌都听了一遍,沈彻才有些许困意。
  这一觉,他睡得昏天黑地,像是要把前几天缺失的睡眠一次性都补偿回来。
  第二天叫醒沈彻的是宋杨的电话。
  公司里有事需要他跑一趟盖个公章,沈彻揉揉眼睛起床,差点都忘了自己的公司还有一大堆琐碎事等着处理。
  到了公司楼下,刚好撞见买咖啡回来的宋杨,对方递给他一杯冰美式。
  二人并肩上了办公楼的电梯。
  “你最近跟傅家人走得很近?”宋杨看着缓缓合上的电梯门,状似无意地开口。
  这话倒是没错,自从搭上周令臣的人脉后,傅时聿这两兄弟确实一直对他青眼有加,只不过他搞不清宋杨这么问的意图。
  “放心,公司的事我也有在上心。”沈彻察觉到宋杨可能听到外界某些流言蜚语,“当初在大学我拉你入伙,说一定会做到业内top,现在目标还没实现,我是不会跑路的。”
  “我了解你的为人,能死磕一件事儿到底,但是外面都在传你要去傅时珩那里执掌大权,多多少少对我们客户有些影响。”宋杨拍了拍沈彻的肩膀,“从大学那会我主动投资你的项目起,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只不过最近公司刚好赶上上市的最后阶段,舆论影响确实也要重视。”
  沈彻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宋杨又补一句,“不要让感情影响理性。”
  沈彻知道他不会没由来地说这话,于是侧过头看他,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你对傅时聿是不是有某种特别的情感?”宋杨竟然在这狭窄的电梯间就这样突兀地开口,伴随着电梯门骤然停止上升的晃动。
  手中的冰美式差点撒了出来。
  难堪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从脚底翻涌至头顶。
  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骤然扯去所有包装、暴露在聚光灯下的瑕疵品,每一个针脚,每一处粗糙的接缝,都无所遁形。
  秘密不再是秘密,它变成了粘稠的、带有温度的实体,糊在他的脸上,让他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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