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石(近代现代)——昭行野

分类:2026

作者:昭行野
更新:2026-05-23 08:41:13

  沈从年成功了。他自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身边几乎所有的同龄人,都会在长到十二岁的时候出门打工,王寡妇虽然待他不错,却也受着身边人的影响,在他念完初级教育的时候,计划着让他进入社会。
  如若不是他那份足够优秀的成绩单,他大概也念不到如今这个层次。
  沈从年至今都记得,在王寡妇给他办了退学的第二天,学校里那个姓赵的老师,就往他家的筒子楼里跑了过去。
  赵老师是个温柔善良的男性Omega,也是学校里唯一的Omega老师。
  这个即使面对最调皮的学生都能微笑劝导的Omega老师,头一回显露出焦急的不安。
  他拿出一份全年级的成绩单,把它展在不识字的王寡妇面前,指着最上面的“沈从年”三个字,告诉她:“沈从年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孩子,您可不能放弃他啊。”
  王寡妇看不懂白纸黑字的条条框框,她只知道身边的孩子都是这样,他们这种贫苦出身的,上那么多学没用。
  赵老师急得额头都冒出了汗,结结巴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从年替他打开了窗,破旧的窗棂被呼啸的穿堂风刮得哐哐作响。
  沈从年站在窗边,像是在等待发配自己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从年疑心玻璃将被狂风震碎的时候,赵老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目光沉沉而坚定地告诉王寡妇:“读书可以改变命运。”
  于是沈从年从此记住了这句话,他拼尽了一切也要往上爬。
  这样的人,拿到一份心意的Offer,似乎不是什么可意外的事,俞文青想。
  进入检察院的第一年,沈从年夜晚靠在俞文青的身上,眉头紧锁。
  俞文青好奇自己的恋人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戳着他的鼻尖追问。
  沈从年没透露太多,只说,他想快一点爬上去。
  俞文青理解他,也知道他对“向上”的执着。于是俞文青左右思索了一圈,忽而鼻尖碰着鼻尖,笑得一脸孩子气地对他:“叫我一句好老公,我保证你顺风又顺水。”
  沈从年如他所愿的那样,叫了他那句:“好老公。”
  为了他这一声,俞文青可谓是不留余力地托举沈从年。俞凌不帮,他便去找尚微,尚微不愿,他就去见宋蓁,宋蓁太忙,那他也总能找出下一位。
  沈从年也是争气,他能走上今天这个位置上,自然也有过硬的实力。那些个“机会”是俞文青讨来的,但把握住“机会”的人,是他自己。
  眼看着沈从年越爬越高了,俞文青满是得意,满心里想着,自己的男朋友可真厉害。
  事情发生的前半个月,俞文青难得与沈从年分开了。
  他胸无大志地毕业,被俞凌安排到了一家公司上班。俞文青推了几次,终究还是被老板发配去了异地出差。
  分别的前一天,俞文青由着沈从年为自己收拾行李,他仰躺在那张不算宽敞的床上,哼哼唧唧地闹着不愿意。
  沈从年替他叠起了件件衣裳,面上看着却心不在焉。
  多年后回想起这一幕,他想他应该看出来的,看出爱人的异常。
  但彼时的他,丝毫没意识到。
  他沉浸在恋爱的□□里,以为世间万物都如他一般,为着即将分别的小离而酸涩。
  他以为沈从年的那份心不在焉,也不过是不愿分别的别扭,于是在第二天要赶早班机的夜晚里,他们还是闹到了很晚很晚。
  出差的前两天,沈从年一条消息都没主动发给他,更别提约好的视频了。
  他似乎很忙,每天都到了很晚的时候才回复他的喋喋不休。
  俞文青闷闷地生过他的气,然而这点微不足道的愠恼,都在沈从年给他打来视频的那一刹那,全都烟消云散了。
  接通视频的第一秒,俞文青看见了沈从年面上的疲惫,于是本就消散了的怨气,更是化为了一腔温柔的爱意,他隔着屏幕抚摸着沈从年的面庞,嘱咐他注意休息。
  沈从年微微低着头,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俞文青的嘱咐,只是问:“你还有多久回来?”
  那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似乎含着说不明的怯意,于是俞文青又是一惊,满心欢喜地想着,原来沈从年这么黏他。
  他隔着屏幕亲了亲他的脸蛋,望了望日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大概还有一个星期。”
  说着,又好像怕他不满似的,嘿嘿地笑了笑,安抚他:“别急,很快啦,我一定尽快完成任务,争取早一点回去,好不好?”
  沈从年似乎没上心,他偏着头思考着什么,尔后转过来对他一笑:“不急,你安心出差就好。”
  到了这时候,俞文青依然没看出什么,甚至还有心情对着沈从年聊荤段子。
  俞文青挑着眉,一脸轻佻地隔空勾着沈从年的下巴:“饿了吗宝贝?回去喂饱你。”
  他看见沈从年轻微地皱了下眉心,白晃晃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瞥过来的那一眼,衬得他像朵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少贫,好好工作。”
  言罢,沈从年就毫不留情地挂断了视频。
  俞文青望着自动返回的界面,心里不乏甜蜜地想着,沈从年这是害羞了。
  时间很快到了那一天,俞文青坐在酒店的大床上收拾行李,他的确如他所言的那样,提前完成了任务,机票订在明天的凌晨五点,不出意外的话,他恰好能赶在沈从年上班之前赶回家,给他一个惊喜。
  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网络上不知是谁发了一段视频,嘈杂混乱的多段镜头里,夹杂了一张照片。
  那条视频很快就被删除了,俞文青却恰恰好看到了那张模糊的图像。
  那照片似乎是偷偷拍下的,视野的下方还虚着参差不齐的杂草,而画面的后方,则是奔腾不息的江水,岸上血色漫天,他最熟悉的两个人交叠着倒在了血泊中,而照片的另一头,在那一排排特警的身后,站着他的爱人。


第27章 它痛得厉害P
  真相早在他赶回家之前就已揭露,原来他眼里开明大方、善解人意的父母,竟然干出了贪污受贿,甚至买凶杀人的罪行。大概是自知已无力回天,被追捕的路上,两人相继饮弹。
  回到家之后,俞文青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躲在昔日无比熟悉的房子里,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俞凌和尚微给他留下的只言片语。
  他们好像只是短暂地出了趟门,待到日落时分便会挽着手回归。但俞文青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网络上声讨俞凌和尚微的人越来越多,俞文青悄悄关闭了手机。
  他知道他们的咒骂无可厚非,也知道他的父母做出滔天罪行,但那些温馨的时刻,也并非虚幻。
  他不怨任何人,也怨不得别人,他明白自己的父母做错了事,也知道他们理应承担后果,他只是有些难过而已——为了至亲之人的逝去而难过。
  如此消沉了一月有余,大学时最要好的哥们蒋奇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开了他爸的那辆商务车,把俞文青从房子里拖了出来,说要给他散散霉气。
  俞文青瘫在座椅上,像是没有骨头的软体生物。他看着窗外不甚明晰的天空,也如他的心境一般,一片阴霾。
  蒋奇自然是听过他家那出子糟心事的,安慰的话说不出来,只能挑着话讲:“管扬路那边开了家新酒吧,要不要一块儿去坐坐?”
  “酒吧这个点开门吗?”
  “……也有开的。”
  “不去。”
  “那……KTV呢?要不要去吼两嗓子舒坦舒坦?”蒋奇发出了另一个提议。
  “蒋奇,你除了酒吧就是KTV吗?没点健康的爱好。”俞文青没有领情。
  蒋奇“啧”了一声,到底谁是少爷啊,怎么他纡尊降贵地给人当司机,结果这人还不领情?
  “那你要什么健康爱好?打排球?”
  俞文青又不说话了。
  就在蒋奇以为他再也不会说话的时候,俞文青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很轻:“打篮球。”
  蒋奇身形顿了顿,恰逢路口红灯,于是透过后视镜扫了他一眼。
  俞文青依然是靠在那里,没什么生气,但似乎也没再消沉。
  绿灯又亮,蒋奇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还是只憋出一个:“你……”
  俞文青撑着脑袋又叹了口气,胸膛猛地鼓起,又慢慢放下,像是要费尽全力似的说了一句:“有话说,有屁放。”
  蒋奇一噎,他倒是想骂他一句,但闹出这样大的事儿,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左右踟躇着,蒋奇还是慢吞吞问出来:“你跟那个谁,还有联系吗?”
  他没提那个人的名字,俞文青却心知肚明。
  天看着阴沉,也不知是不是下雨的前兆,窗外路边的一颗绿化树被风刮得飘摇,叶子落了一地。
  他的确,好久没和沈从年联系了。
  他不怨沈从年,父母做错的事,他不会抱怨任何人。他知道沈从年也是照章办事,他知道沈从年会铁面无私,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想,沈从年大概也是。
  出差回来后,俞文青没主动联系过沈从年,但他从未切断过与沈从年的联系通道。
  换句话说,他其实一直在那里,只要沈从年来找他,他就会在那儿等他。
  但沈从年没有。
  一个多月以来,沈从年没给过他任何消息,哪怕一句。
  他想他大概理解的,沈从年那样细腻的人,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见他吧。
  他想起沈从年那日给他打过的视频,或许当时,他也在备受煎熬吧。
  是啊,怎么不煎熬呢,他要亲手在那张逮捕恋人父母的文件上签字,他们以后该怎么办呢?他的爱人会原谅他吗?还是恨他。
  俞文青想起那一日沈从年嘱托的那句“好好工作”,大概也是不想他直面那副场景吧。
  俞文青理解,他全都理解。
  但他没办法打破僵局。
  他要如何打破?以什么样的方式?怎么样的口吻?他要对沈从年说些什么?他该怎么做。
  俞文青不知道。他想,他们大概陷入了一场不知尽头的冷战,若是不能见面,大概永远也破不了。
  俞文青沉默了许久,被蒋奇默认为了否定。
  他不甚确定地开口,指腹摩挲着方向盘的纹路,道:“想想也正常,他为自家弟弟报仇嘛……你也别太难——”
  “什么弟弟?!”蒋奇的话被他打断。
  俞文青骤然坐起身来,目光尖锐地盯着蒋奇的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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