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近代现代)——一贰贰

分类:2026

作者:一贰贰
更新:2026-05-23 08:37:05

  靳西流甩开李大成,缓慢的掏出纸巾擦手,像是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还有,养李行远长大是你的责任和义务。少拿别的孩子比较!别人苦,别人惨!所以呢?难道李行远处境比他们好,李行远的痛苦就转移了?就不存在了吗?”
  苦难就是苦难,它不该拿来被攀比更不值得被歌颂!
  靳西流将揉皱纸巾扔到李大成身上,没再看他一眼找到充电器就走。
  爱打牌爱赌博是吗?我让你玩儿个够!
  李大成平静的扶起桌子,扯平衣领的褶皱,对于靳西流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出。
  是,他承认,他是对于二十几年前的失败耿耿于怀。他本来可以走出大山去过更好的生活,可这一切,都毁了!
  他不甘,他更恨,他恨每一个过得比他好的人!
  刚生下李行远时,他也曾短暂的清醒过。
  他叫大成,反倒最后一事无成……
  所以行远这个名字,是他给儿子的祝福,也是他给自己的咒。
  后来啊……他年少的妻子去世了,母亲也走了,在接连的失去里,那个曾心怀远方的青年好似也跟着死了。
  他变成了一个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娶了新媳妇,重新生下了一双儿女,却再不敢面对与前半生的一切。
  行远也彻底成为了两个空洞的字,可现在有个人却要将这两个字走活了,他怎么可能允许?!
  靳西流的威胁,李大成完全没放在心上,他只是砸碎了手边一个又一个酒瓶,宣泄心中堆积的怒火。
  直到五天后,他才惊觉后悔。
  村里开的小赌场,空气又臭又闷。
  昏黄的光晕下,骰子在蛊里哗啦啦的撞,没个消停。
  李大成平均每周来玩一次,输赢不过百,到点就抽身。
  今晚倒邪门的很,从坐上这条破板凳开始他的手气就没好过,连输十几把,后背闷出的冷汗浸湿衣服贴在皮肤上。
  “啧,大成。你这手气!”旁边坐着的老哥声音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看热闹。
  李大成没吭声,眼角瞥见荷官,他手指细长,洗牌像翻花一样。荷官向他推过来一杯温水。杯壁蒙着雾气,看着就凉快。
  “手气背时更要搏一记大的,转转运嘛。”
  李大成抓过杯子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水有点涩,带着说不清的苦,他没在意。杯底似乎有点没化开的渣,他也没看见。
  骰盅又在哗啦响,那荷官摇得天花乱坠,最后“啪”一声扣在桌上。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死了那黑塑料罩子。
  “买定离手——哎!”荷官尾音拖得长长的,眼神扫过来,落在李大成面前那几张最后的票子上。
  李大成把押注的钱往前一推。盅揭开,三五六,大。他押的小,钱又被那细长手指轻巧地拨走了。
  按往常惯例,李大成应该就此收手。
  可他脑子不知怎的晕的厉害,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响,那荷官摇骰子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咔啦啦,咔啦啦,像勾魂的咒。
  又是刚那个人适时凑过来问他“呦,手头紧了?兄弟我这能挪点儿,利钱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
  “多少利?”李大成不受控制的出声,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哑的厉害。
  “九出十三归,图个吉利嘛。”
  第一张借条,写得歪歪扭扭。红印泥端过来,他用拇指蘸取,使劲摁下去。指印鲜红,可边缘似乎有点发暗?他没看清,心思早飞到了下一把牌上。
  筹码来了,又没了。
  借条一张接一张写,他只管签字,摁指印。明明他眼皮重的抬不起,脑子里却是异常兴奋和激动。恍惚间,他发现,印泥的颜色好像不是红,是黑黢黢的?
  但他身体奇怪的反应让他自觉忽略了这些细节,到最后,没人借钱给他了。
  他被抬着请出场子,一阵冷风袭来,李大成弯腰趴在树边,吐了出来。
  里面灯光昏黄依旧,牌局还没散,耳边隐约还能听到正在摇晃的骰子声。
  几张欠条从裤兜里飘到面前,他抖着手拿起在看清上面签的数额后惊恐的扔掉了纸条。
  “不对,这不对劲!那杯水有问题!那人也有问题,九出十三归,分明是放贷的!”李大成抱住脑袋慌张摇头,企图骗自己这是场幻觉。
  他想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却软的像泥,冰冷的绝望,比夜风还要刺骨。
  这些年,他没出去打工一直靠种地过活,他就算掏空家底,也还不上。
  李大成拖着疲惫无望的身体回家,捏紧欠条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该怎么办?!
  拉开灯绳,照出一道身影坐于高堂上,好像早有预料般在等他。


第46章 拜菩萨
  “靳西流,我求求你救救我!看在……看在你和我儿子是朋友的份上,你借我点钱吧。”李大成无力的跪倒在地,再没了那份硬气。
  咔哒咔哒——
  清脆的火机朗声在安静的夜里像是催命符。
  靳西流倚靠在椅背上,粗糙的木头,没有经过任何打磨抛光,硌得他非常不舒服。
  他懒懒的掀开眼皮,目光落在半空,仿佛底下根本没有人,没有声,只有一片喘不过气的死寂。
  李大成交合的双手连带着他的嘴唇不住的哆嗦“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不会再打骂李行远。我不找他麻烦,我赚钱,我供他读书。我说到做到,真的,我发誓!你也不想他有个背上债务的爹吧!反正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大不了最后落个鱼死网破的下场”
  咔哒一声,火机盖合上了。
  靳西流终于点了支烟,灰白的烟雾从他唇间吐出然后缓慢向上爬升,他这才大发慈悲的开口“你这是在求我还是在威胁我?”
  “求你,我求你。”
  李大成双手合十放于胸前,这是一个标准的拜佛姿势。
  “求我,为什么要求我?”
  “我实在无路可走了……”
  “无路可走……你怎么不去拜菩萨?”
  “菩萨不帮我啊,那端坐庙堂之上受万人敬仰的菩萨它不显灵呐!!”
  “你错了,拜菩萨得要三叩九拜才能显灵。”
  靳西流弹了弹烟灰,火星子溅在泥地上很快便灭了。
  “拜我吧,我会显灵。”
  李大成仰视着靳西流那双上挑的眼眸,犹豫了几瞬竟真匍匐在了他的脚下。
  “求……求你显灵。”
  菩萨低眉,俯视众生,靳西流眼底尽是冷漠。
  “好啊,李大成,我们做笔交易。”
  他附身向前,猩红灼热的烟头悬在李大成发颤的眼珠前。
  “两千块钱,一个烟疤。”
  “不……”李大成蜷缩着连连向后退。
  靳西流将脚下人的反应净收眼底,声音轻的发冷。
  “你没资格说不。”
  李大成全身紧绷,他一寸都不敢挪动,生怕一不小心他的眼珠子会被烫个洞“好……好,我答应你。”
  “你说烫在哪儿呢?”
  靳西流夹着烟蒂的手从李大成全身上下来回晃悠了一次,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晚安。
  李大成充满恨意的瞪着他,良久喉咙里崩溃的溢出悲鸣“我有得选?!”
  “当然没有。”靳西流挑挑眉,似乎是对李大成的识趣感到满意。
  下一秒,一股刺痛炸开在李大成的右手臂上,皮肉烤焦的滋味并不好受。
  李大成浑身剧烈一颤,牙齿死死咬紧下唇,愣是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靳西流手腕稳稳定着,甚至将那火星碾了半圈,确保烙印足够深刻。
  至少,也要留个十八年。
  片刻后,李大成瘫软在地,扶住胳膊断断续续的抽气。
  靳西流直起身,慢条斯理的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崭新纸钞。手腕轻轻一扬,红色钞票便洒落下来,有的飘到李大成脸上,更多的是飘到肮脏的地面上。
  “还差多少,你自己烫。我要听到你的报数,敢少数,我们就重头开始。”
  那一晚,本就破败的小屋充斥着皮肉烤焦的臭味。
  靳西流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半分动容。
  药是他下的,荷官是他买通的,放高利贷的人是他安排的,这场局的背后操盘手全是他靳西流。
  而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轻的惩戒方式,目的是给李行远留下份干净的档案背景。
  李行远不在乎他这畜生父亲,不代表他靳西流能忘。
  他早就说过,李大成往李行远身上增加的伤害,他会一分不差的讨回来!反正他靳西流本来就不是什么彻头彻尾的好人。
  临走关门时,他又听到那句很多人都用来咒骂他的话——不得好死!
  靳西流只是眨眨眼,他不在乎。
  周末放学,李行远背着书包,站在嬉闹的人群中四处张望寻找那个他想念的身影。
  “小学弟,在等谁?”
  李行远悬着的心放下,学着背后人的语气含笑道“等接我回家的人。”
  “那学长拐你回家,跟我走不?”靳西流搂住李行远,小兔崽子,怎么比他高了,搂着费劲。
  李行远故意弯起膝盖比他低半个脑袋“拐卖犯法。”
  靳西流被他的小动作逗得笑眯眯的,双手伸到他面前“喏,抓我走吧。”
  李行远便真抓上他的手腕往前走去“我自愿的,不犯法。”
  街上人来人往,有个老头蹬着三轮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的喇叭喊着收旧冰箱旧彩电。
  两人吃完饭在附近溜达了会儿,期间李行远被靳西流闹的不行,主要还是他们快六天没见,经不起撩拨。李行远没忍住,便顺势把他拐到旁边没人的巷子接了个吻。
  夜幕降临,两人回到酒店房间洗完澡后,便各自占据在沙发一端,沉浸到各自的学习世界里。
  尽管高三周末只放一天,但老师可不会手下留情,各科分别一张卷子,题目不算难,对于李行远这种大学霸来说游刃有余,只需要筛选几道来做,保持手感就行。
  “李行远,送你本书。”
  靳西流将那本棕色封皮的《乡土中国》递到他面前“这本书从回来那天起我就开始重新读了,这么多天下来也算是读懂了个七八成,剩下的两三成我觉得不在书里。”
  李行远合起笔,打开封皮,书的扉页上留下了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藏锋于拙,清贵在骨。
  “这句话是我写给你的,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跟旁人不一样。到现在,我总算想明白了该怎么形容这份不一样。”
  李行远手指拂过那行字,勾起唇角轻轻一扬“这么说,你还记得初见我时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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