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近代现代)——一贰贰

分类:2026

作者:一贰贰
更新:2026-05-23 08:37:05

  就在又一阵嘲讽的低笑声传来时,他身侧的座椅被轻轻拉开。
  “你可以靠在我肩膀上。”
  易之刚落座,周遭霎时静了三分。他调回北京任职不久,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这个节骨眼说出这句话,无异于将自己置于舆论中心。
  靳西流转过脸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将面前那杯未动的威士忌推了过去,明晃晃的拒绝。
  “西流,我可以。”
  靳西流闻言没什么反应,连笑一下都懒得笑“易之,你总是在我身边需要人的时候消失,又在我身边不需要任何人的时候出现。”
  “特别烦人!”
  “抱歉,是我冒昧了。”
  易之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时,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后来某个雨夜,北四环发生一场骇人听闻的车祸。
  靳西流开着他那辆京AA0000的奥迪在十字路口猛打方向盘,直接撞飞了一辆黑色路虎,当时车里坐着的正是那晚说他说的最起劲的一家公子哥儿。
  “就算老子死了,也轮不到你在我耳边嗡嗡。”
  这是靳西流实名撞车留下的一句话,被撞的这家公子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才勉强出院。而靳西流连警察局去都没去,那辆报废的奥迪第二天就换了辆全新的。
  不仅如此,那个夜晚很多人都记得,易之易处长为了护着靳家公子,不惜得罪半屋子人。
  此后,再没人敢说半句靳西流的不好。
  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杯被推回来的酒,在往后很多年里都成了心照不宣的界限。
  思绪继续往前拉,回到他不告而别后第一次回京找靳西流的那天。
  那会儿的靳西流更加意气用事,他在零下五度的寒风里站了五个钟头,靳西流才愿意出来见他。
  “敢问易公子有何贵干?”
  “别这么喊我,西流。”
  “那喊什么?”靳西流轻笑“之哥儿?别自欺欺人了易之,你想听外面有一大堆人喊你。”
  “可我只要你。”易之向前靠近他半步“西流,我们能不能回到以前?”
  “咱两有个屁以前?搞得像真谈过恋爱一样。”
  “那就谈恋爱,我追你。”
  “好啊。”
  靳西流凑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易之冻得通红的耳廓,语气轻得像在说情话“你说句我爱你我就答应你。”
  “我爱你。”易之没有任何犹豫。
  “骗你的。”
  靳西流后退半步,像完成了什么恶作剧“之哥儿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
  易之从过往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廊下的穿堂风让他打了个寒颤,那辆黑色奥迪早已消失在夜色尽头……
  他深切地明白,靳西流的爱只有一次,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易之易之,父母给他起这个名字是愿他人生中做什么事情都能容易。事实也的确如此——仕途平顺,学业有成,人人称羡。
  唯独在靳西流这儿,怎么就变得这么难呢?
  月光漫过台阶,照见了半支被碾碎的红梅。


第106章 有风的地方
  大年初四,靳西流和李行远告别家人踏上新的旅途。
  飞机降落在甘肃,两人未作停歇便驱车一路向西行。
  和多年前一样,一辆崭新的迈巴赫G650经S213省道目的地是肃南裕固族自治县。
  唯一的区别是,这次由李行远执掌方向盘,靳西流窝在副驾驶上不停拍拍拍或是睡睡睡。
  西北的雪季漫长而坦荡,雪花不似南方的雨丝而是成片地、簌簌地拍打着车窗。
  靳西流孩子气的准备伸手去接,却被李行远锁死车窗。
  “危险,等到了地方让你玩儿个够。”
  靳西流撇撇嘴收回手只能作罢。
  车子驶入肃南裕固族自治县边界的时候,已近黄昏。
  雪势渐收,天地间是一片被冲刷过的澄澈。每个角落都写着两个字,干净!
  道路两旁错落着披雪的帐篷与砖房,屋檐下挂起了红灯笼,不少人家门口还用彩色的布条扎成旗幡,在微风里拂动。
  “累,坐车坐的腰疼。”
  靳西流一到地方立刻跳下车,原地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
  李行远先熄火后停车取下两人的行李朝事先预定好的牧民家中走去。
  “李行远,我懒得走路。”靳西流裹着件黑色大棉袄,天儿一冷他半点都不想动。
  “我背你。”
  “你一手一个行李箱怎么背我?”靳西流挽住李行远的胳膊“算了,快走吧!”
  然而李行远却不干了,他把两个二十四寸行李箱并到一个手里随后弯下腰。
  “上来。”
  靳西流也不扭捏直接跳了上去搂住李行远的脖子毕竟他是真的懒得动。
  “你自己要背的昂。”
  李行远一手托住他的身体稳稳的向前走去“嗯,老了也背你,背你一辈子。”
  “说谁老呢?!”
  “重点是这个吗?”
  “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好。”
  快走到牧民家的帐篷,靳西流又闪身从李行远背上跳下来,外人面前他还是要面子的。
  李行远为了能让他更有面子,直接将一个行李箱拉杆塞到他手里“拉了一路辛苦了。”
  “小问题,不重。”靳西流理所当然的应下,十分地厚脸皮“我都拉了一路了,换你来,不能厚此薄彼。”
  于是,那个行李箱又回到李行远手中。
  帐篷的主人苏吉斯头戴金边白毡帽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客人来他大步上前高声欢迎道“塔,赛音百努!”(Ta, sayin bainu!喂,你们好啊!)。
  “塞艾姆(您好)。”李行远率先问候道。
  “远方的客人,欢迎来到肃南。”
  苏吉斯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朝他们说道,并转身从身后的妻子手中接过两个木托盘,上面各放着两支小银碗。
  “路上辛苦了,远客到来,先饮下马酒。”
  两人喝完跟着苏吉斯掀开帐篷帘子进去安顿下来。
  帐篷内暖意袭人,牛粪炉子烧得正旺。
  刚好到晚餐时间,他们受苏吉斯邀请一起用餐。主客按严格的礼节入座,靳西流和李行远被让到正对帐门的上首位,其余家人按辈分、年龄依次坐下。苏吉斯的妻子双手捧上滚烫的奶茶,碗里浮着一层酥油,碗底沉着炒面、曲拉和奶酪皮。
  她轻声用裕固语说“恰,梭恩德。”(Qia, suonde。请喝茶。)
  靳西流学着李行远的样子,吹开浮油,小口啜饮,浓烈的奶香与茶香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气。
  晚饭是地道的手抓羊肉,配着面皮和贺年馍,一种用酥油和奶渣烤制的面点,表皮嵌着红枣。
  靳西流吃的不多,他对奶制品不怎么感兴趣,小时候连牛奶都很少喝。
  饭后不久,帐篷外传来了歌声与鼓点,苏吉斯的小孙子罗桑尼玛兴冲冲的跑来叫人。
  “开始了开始了,快去看!!”
  苏吉斯解释道“你们来得巧,今晚有篝火晚会,一起去看看?”
  夜色漫过祁连山的雪线,按照裕固族传统火堆由族里最年长的昂尕爷爷亲手点燃,先用火引燃松柏枝,再添胡麻秆与干柴,火苗轰地升起,一下子把冬夜的寒气都逼退了。
  篝火稳旺之后,人们自然围成一个大圆,男左女右,长辈在前,手紧紧相牵不许断开,象征血脉相连、情意不断。
  靳西流和李行远也加入进去,手拉着手,一同感受这浓烈的氛围。
  圆圈中央,有几位老人怀抱天鹅琴,低沉悠扬的琴声漫开与牛角鼓轻轻应和。
  晚会正式开始,没有人喧闹起哄,一切都顺着古老的调子缓缓进行。
  先是祝火歌,由一位身着传统裕固服饰的妇人领唱,她的歌声清亮绵长,唱的是古老的裕固语祝词,赞颂火神,祈求草原安宁、牛羊肥壮、家人平安。
  靳西流和李行远身子随着调子轻轻晃动,祝火完毕便是传统的尕尔舞,这是裕固族最古老的集体圈舞。
  李行远没学过,靳西流也没看过。
  好在尕尔舞舞步并不复杂,多以踏、移、摆、展为主,无蹦跳、无旋转,两人很快便摸索出了门道。
  一抬手是敬天,一踏脚是敬地,一摆臂是敬生灵。火光里人影连成一圈,手臂起落如波浪,像整个草原在呼吸。
  舞过几轮,琴声一转,长者们唱起了迎宾酒歌。
  有人捧来自家酿的酸奶酒和青稞酒,用银碗盛着,先敬火神,再敬天地,最后敬客人与长辈。敬酒时必唱,不喝也不许推挡太过,只需沾唇示意,便是领了情意。
  李行远先接过一碗没有自己喝而是转手递到靳西流嘴边“今天不管着你了,想喝多少喝多少。”
  靳西流却不信李行远能有这么大度“你是自己酒量不好,让我替你挡酒吧。想得美!”
  “你总是把别人想的这么坏。”
  “你是别人吗?”
  “……不是。”
  李行远甘拜下风,为了证明他没有坏心眼儿,他又接过一碗酒一口灌进了肚子里。
  “悠着点儿,别真喝醉了。”
  靳西流说着也喝了一碗,他喝的是青稞酒,味道清冽干爽,带着高原粮食独有的醇厚。入口微苦,随即化开是淡淡的麦香,不甜不腻,后劲干净。但这酒看着温和,实则烈,属于高度白酒,后劲儿很足。
  “放心,我喝的是酸奶酒。”李行远轻笑着说。
  酸奶酒酸甜柔和像带酒味的酸奶,甜中带微酸,最重要的是它的度数很低,和果酒、米酒差不多。
  “敢情你耍我呢,给我烈酒,你自己倒好专挑不容易醉人的酒喝!”
  “我喝醉了麻烦的不还是你吗?”
  ……靳西流无言以对,李行远这人哪哪都聪明,无论是在正道上亦或是譬如现在的歪门邪道上。
  “银碗斟美酒,香气飘九沟,
  祁连雪水甜,草原情谊厚,
  今日来相聚,永远是朋友。”
  唱到兴起,有人起头对歌。
  一问一答,上句问山川牛羊,下句答日月人情,没有固定词,全靠即兴。谁接不上便笑着端碗抿一口酒,不算罚,只算趣。
  靳西流听着有意思,裕固族是一个典型的能歌善舞的民族,那李行远怎么就不会呢?
  “哎,你说说你倒像个假的裕固族人。”
  “毕竟我从小也不是在这儿长大的,半真半假才合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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