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近代现代)——一贰贰

分类:2026

作者:一贰贰
更新:2026-05-23 08:37:05

  李行远喝汤的姿势呆在半空中,他想要是世上的好处真能像这汤一样,能均匀的分到每一个人的碗里,不多一勺,不少一口。那么他的家乡连同千千万万相同性质的地区大抵就不会让靳西流发出如此幼稚的感慨了。
  他没理靳西流,只是喝完最后一口汤自顾自的低头整理起桌上的碗筷。
  “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总是不理我?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你懂不懂最基本的礼貌?你不回应我就感觉我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一样,那我说话干嘛呢!”靳西流从未受过他人这般忽视,要是按照以往的情况,他早踢凳子走人了。
  两人间的火药味儿愈发浓烈,距离爆发就只差一根火柴。
  “你很爱说话?”
  “什么?”
  靳西流被他这句话搞懵圈了,心中积攒的火气哗啦一下子就灭了。
  “人不说话不跟哑巴有何区别。”
  “这要看让不让我们说,不让还不如当个哑巴呢。”李行远小小年纪倒是看的透彻。
  靳西流莫名的觉得他说的这句话不单是表面意思,不过他没细想“你还没回应我刚刚说的话!”
  被人忽视的滋味不好受,靳西流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受委屈?他非得跟李行远故意较较真不可。
  李行远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住,他性子沉闷平日里断不会花功夫跟无聊的人掰扯。因为他觉得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但此刻他直视着靳西流眼睛,那一直闭着的嘴不受控的张开,他道:
  “你没学过地理?”
  “废话,老子高考地理满分。”
  “所以你不知道区域发展不平衡?”
  ……靳西流一下子语塞住,那些他在课本上背的滚瓜烂熟的知识点——区域差异、发展不平衡、结构性困境……在李行远的话语中忽然有了重量和棱角。他嘴唇微张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他能说什么呢?沉默会显得虚伪,辩解更是苍白。而他也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些他熟练掌握的知识此刻正反过来审判着他自己,审判着他这份居高临下的不理解。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靳西流属于越激越勇的类型,他心高气傲,不可一世。凡事讲求理论与实际相结合,这道理他比谁都懂。既然来了,他便看得起这片土地。所以,再学一遍又何妨?这也愈发坚定了他要留下来的决心。
  “没。”李行远猜不透靳西流,独留下这一个字便去厨房洗碗了。
  之后的相处里,李行远依旧沉默寡言,鲜少回应他那些不染世俗的天真。但靳西流偏要跟他对着干。这样一来,原本都不爱说话不擅长交流的两个人渐渐的找到了某种和谐的平衡点,竟然有了往朋友方向发展的可能性。
  两周时间飞速过去,靳西流脑袋和身体上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更值得庆祝的是他终于能正常双脚下地行走,虽然有点不大灵活。
  裴度的远程救助经一千五百多公里,跋山涉水落地小县城。
  就是麻烦靳西流要去县城里取,路上八九个人挤在辆小面包车上,全然不顾超载危险。
  不仅如此司机师傅还兴致勃勃招呼人,副驾驶的靳西流无比想念他的野生大G。
  他臭着张脸瞅了瞅被挤在后排的李行远,此人双眼紧闭,像尊雕塑——沉思者。
  李行远最终还是请假陪他去了。但这可不是靳西流招人烦得来的,是李行远自愿的。
  绕过山路十八弯,兜兜转转两小时到了所谓的县城。
  县城有条街就是集市,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市集上的商贩形形色色,找到合适的位置就占地为王,开始自己的营生。
  靳西流刚踏近几步,便瞬间被热闹的气氛裹挟。
  整条街上有高声吆喝的商贩扯着嗓子声音粗犷的喊“卖包子喽!刚出锅的热包子!”也有的商贩低声细语的推销“我炸的油条很好吃!糖葫芦!来一个吗?”有步履匆匆急着赶路的行人、也有悠闲漫步享受气氛的专门赶集人。
  总之,叫卖声,讨价声此起彼伏。
  在靳西流的眼里,这儿呈现出一幅生动鲜活的农村集市画卷,绘满人间烟火气。
  “先随便逛逛,班车还有一会儿才来。”不待李行远讲完,靳西流一溜烟跑没影了。
  李行远扶额没辙,算了算了,城里人新鲜,让他跑吧。
  走在街道上,他思绪不自觉飘远。小时候只有等到过年才能来集上,还得挑李大成心情舒畅的日子。
  那会儿他还是个小孩子,李大成的一句浪费钱能轻而易举击碎他全部的快乐。
  现在不同了,他兜里揣着自己挣的钱,那份对快乐的期待也没有因为不值当的人磨灭,它还在。他可以自己养自己,再也不必看其他人的脸色。
  李行远先去挑了四串山楂糖葫芦,又拐到文具店买了日下在学生堆里流行的文具用品,最后逛到服装店,给李乔选了几件漂亮衣服,李乔懂事节约却不代表处于青春期女孩的心思可以被忽视。逛了快一个小时,他两个手里满满当当,大包小包的拎着。
  人群熙熙攘攘,李行远伫立于街道尽头。许是阳光过于刺眼,他眼皮低垂着晦暗不明,黑发松散在苍白清瘦的脸上投下片阴影。心事藏于眸内,太过深重,太过飘渺。
  覆霜的瘦枝,萧瑟的枯木,合该是少年独有的底色。
  他没急着去找跑走的人,因为没必要。对方有腿,玩够了会自己回来。
  正午日头正盛,糖葫芦外面裹的糖浆晒化落在地面。
  突然,一只彩色恐龙气球迷了路,闯入灰扑扑地背景里。
  李行远的视线顺气球线往下寻去,先入目是片白净的手腕,再是某人买的目测至少有十斤的蔬菜肉类和各式各样的本地小吃。
  靳西流隔着十米远一眼便认到李行远,谁叫这人气质太过独特。
  他想挥手招呼,可惜腾不出支空手,只能晃晃气球喊人走近。
  “你干嘛买这么多菜?”李行远接过几兜,发现里边一半的菜叶子已然发黄。但他到底没点明。
  靳西流手勒出了好几条红印,他自己搓了几下缓解“照顾老人家生意,老大爷独自坐在街上卖菜,菜摊子被过路人踩了一脚又一脚。我来回走了两圈,还是没有人买。我就全买了。”
  “反正菜是吃食,还是老人自个家种的。无添加有营养,你拿回家煮,又不浪费。”靳西流多补充了句。
  李行远微不可察的叹息“你猜他为什么自个儿种菜?”
  “因为他家里有地,是农民。”靳西流不明白他这个问题的目的所在。
  “那我家呢?”
  “你家当然也有……”靳西流脑中一闪迅速住嘴。他如果没记错的话,李行远家院子里就种了整片的菜。
  靳西流找补道“李乔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菜。再说,换换口味嘛。说不定每家技术不一样,种出来菜的味道也不一样。你说对吧。”
  “嗯。”李行远顺着他的话道“刚好我家的绿辣椒没结好,今晚炒你买的菜,尝尝味。”
  靳西流笑开“行,我保证多吃几口给你面子。”
  两人说着往客运站方向走去,李行远的糖葫芦归了靳西流,靳西流的恐龙气球换到李行远腕间。
  “气球怎么给我?”李行远小时候没玩过的东西,长大了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靳西流咬了颗山楂,简直酸的离谱“我这不是担心你找不到我嘛,买只气球多显眼。这恐龙特像你,你拿着得了。”
  “哪儿像了?”李行远疑惑的摇摇手腕抬头与恐龙大眼瞪小眼。瞧你,脑袋比身子大,呲着口大白牙笑咪咪的,太不聪明了!
  靳西流不回答继续跟手里的酸葫芦较劲儿。
  班车刚到不久,等乘客下完,靳西流推了两把李行远示意他去取。闷热与汗臭在车厢交织,他半分不想靠近。
  “寄件人叫裴度,快去!”靳西流使唤起人别提多自然。
  李行远一言不发放下手中东西走过去找到师傅“叔,有给靳西流的箱子吗?裴度稍的。”
  “有!那箱子大的嘞,挤满了我半个后车厢。”司机师傅弹开后门“诺!一个人搬的动不?”
  入目的硬木箱子快赶上他半个人高,李行远望了远处的靳西流一眼。那人抱臂皱眉,明明是他的东西,却一幅避之不及的模样。
  “能。”李行远挽起袖子抬起箱子一角,半袋水泥重量,还成,抱的动。
  “嚯,还得是裴度靠谱!”靳西流准备搭把手,又发现地上的东西没人提“辛苦了,回去请你吃饭。”
  李行远走在前面只当他在放屁反正回家也是自己做饭。
  返程路上箱子被司机绑在面包车车顶,气球塞到李行远怀里。这次,靳西流没那好运气抢到副驾vip,只能挤在某人身侧陪他一起当沉思者。
  回到家,恐龙气球被李行远绑在床头,李乔拿到了了好看的连衣裙和学习文具,开心的赚了两圈。李逸杰嘴上说李行远给他买的帽子丑但第二天一定会戴着去学校,李大成则说给他买鞋不如给他钱。
  李逸杰闻言在旁机灵附和“爸,那你给我点儿钱呗。”
  “去去去,给你多少了还要!”
  靳西流在李行远房间捣鼓箱子的架势活脱脱玩儿了场寻宝游戏。
  盒盖上的密码锁是裴度派来的恶龙,靳西流忍住砸碎箱子的冲动,娴熟的输入陆顼的生日。
  两孙子上辈子一定是连体婴儿!
  打败恶龙,靳西流顺利迎娶了他的公主。
  本该下半年才发布的手机,现在就已经被他拿在手里。巴掌大小的屏幕,直角边框是圆滑当道时代的锐利异类。白色玻璃面板下是极具标志性的圆形Home键,配置指纹识别传感器。
  他捣鼓了一会儿打开摄像头,随意拍了几张,自认为直出的成片能获得IPPA年度摄影大奖。
  继续向下翻找,他要求的东西一样不落,要不说裴度靠谱呢,年纪大点儿就是考虑周到。
  不过等翻过绵软的浅色被褥,靳西流脸色唰地绿了,像植物大战僵尸里边儿的窝瓜。他青筋暴起压扁了最底下的四方蓝色小盒子。
  卧槽,挨千刀儿的!给他这玩意儿干嘛……他又不可能在这儿拐个对象回家。
  靳西流撤回上面那句违心夸赞。
  给相机电脑充上电后,他拿起新衣服去洗澡。村里的洗澡条件非常原始,一个棚子,顶上放上黑色水袋,用水管接满通过日照加热就可以使用。和在这里上厕所一样,靳西流每次洗澡需要鼓足巨大的勇气。
  李行远合计了下自己存的钱,学费和生活费是够了。他打算,在干一两个月,就全身心投入高考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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