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近代现代）——海西南

　　高跟鞋触碰洁白的瓷砖，发出优雅而严谨的踏踏声，霍乔推开董事办公室沉重的门，对空荡荡的助理位置皱起了眉。
　　“人呢？”
　　身后的beta女助理将手机递到霍乔面前，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定位软件，代表青年的红点已然与芬尼克大楼重合。
　　“霍总，他应该马上就——”
　　“叩、叩。”
　　身后刚关上的玻璃门响了两下。
　　“霍总。”青年的声音还带着气喘。
　　霍乔缓缓转过身，隔空在他身上点了点：“不用进来了。”
　　在美艳的妆容下，霍乔的神情让人看不真切，可当被她的视线盯住时，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平静下涌动的盛怒。
　　“利昂，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她冷冷地抬起眼。
　　隔着玻璃，青年以一种极低微的姿态低着头，鼻尖上有亮点汗珠，身上风衣的领口都因奔跑而歪斜着，女助理多看了他两眼，有些不忍再听下去。
　　“对不起，霍总，昨晚没及时回复工作是我的失职，由于我个人发生了一些紧急……”
　　高跟鞋在玻璃门上磕出尖锐的一声响：“让你解释了吗？”
　　“这个月，你的薪水全部取消，没有下一次，利昂，别忘了当初你承诺我的条件，若你再犯，我可以单方面认为你违反约定。”
　　青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极力隐忍什么，可最终还是简短地回应道：
　　“是。”
　　饶是女助理已经在霍乔手下工作了近一个月，看到青年被如此不留情面地对待，她还是暗暗心惊。
　　霍乔在她们这些普通员工面前，虽然要求严苛繁复，但至少只会冷漠地发布指令，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仅参杂明显的警告意味，还给出如此过分的惩罚。
　　太可怕了，这个名叫利昂的特助和她有什么过节吗，那为什么还要让他做职位最高的特助……
　　“琳娜，把奎克发来的华国区代言合作案给他，十三点前核对确认好，拿给我最后签字，”
　　霍乔终于肯将视线放在青年脸上，手指摩挲了一下银戒，思索两秒后继续道：
　　“还有，十五点前去斯卡拉广场的线下门店一趟，和经理沟通门店限量产品的发售计划，下班前回来汇报给我。”
　　斯卡拉广场在市中心，与芬尼克总部相距甚远，十七点下班，霍乔只给了他两小时。
　　这显然是刁难，可他只是神色平静地应下：
　　“我明白了。”
　　…
　　直到夜色降临，米兰的街头华灯初上，托斯卡纳学院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秋日的校外街道上，谈天散步。
　　伍日拖着一副沉重的躯壳，走进了公寓电梯。
　　霍乔借着这难得的一次失误，狠狠地将他敲打了一番，他被高强度的工作压榨到现在，连下班时间都被安排了线下商谈。
　　可现在终于结束工作，将要回到公寓，他却没感到丝毫的轻松，而是更深的、强烈的不安。
　　电梯的数字一下下向上跳动。
　　他怕了。
　　伍日站在门前，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钥匙。
　　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哥？”
　　没有人回应，卧室门虚掩着，没有透出一丝灯光。
　　心沉了下去。
　　果然走了，他想。
　　青年慢慢走进厨房，连灯都没开，凭着模糊的视线摸到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些水，他一天没怎么喝水，下午还和几个老狐狸扯了半天，口干舌燥得厉害。
　　可当液体触上干燥的唇时，伍日的眉心却猛地一跳。
　　水是热的。
　　杯子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伍日几乎是踉跄着推开了卧室的门，呼吸在视线凝聚的那一瞬停滞——
　　凌乱的棉被中央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单薄躯体，omega露出一点白皙的侧脸，在昏暗的夜里勾勒出极美好的线条。
　　柔软甘甜的观音茶香在推开门的那一瞬包裹了他的身体，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神经，楚洄没有走，他还在！
　　“哥…”
　　青年的瞳孔颤了颤，几乎要聚起一点炙热的湿润。


第75章 75 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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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日轻手轻脚地上前，生怕吵醒了他。楚洄睡得很熟，眉头微皱，脸红红的，被面上随意地扔着条浴巾，伍日看了又是后悔。
　　反正也要迟到，怎么没给他清洗干净再去。
　　他一动不动地看了会，单手扶着床头，俯身在楚洄软软的脸蛋上印了个吻，只是这一吻，倒觉出些不对来。
　　温度不对。
　　楚洄在发烧。
　　…
　　“哥？醒醒。”
　　楚洄被人一声声唤得双眼半睁，温热的液体怼到嘴边来，他下意识开口喝了，被苦得又闭上了眼。
　　“不要…”他皱着眉推开药碗，把脸往身后靠枕上埋。
　　靠枕竟说话了：“乖，把这点喝了，喝完有巧克力。”
　　楚洄彻底清醒了，回头一看，发现伍日像头狗熊似的抱着自己，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他最讨厌的白巧克力，太阳穴顿时一阵抽痛，端起药一饮而尽，嫌恶地把嘴边药汁蹭到伍日臂上。
　　他知道自己被折腾病了，发热让他虚软无力又嗜睡，不然也不会筋疲力尽地在伍日床上睡去，更不会由他从背后紧紧抱着自己躺下。
　　青年干燥暖热的手掌兜着他的小腹，缓缓地按摩着，楚洄闭上眼，想他只是没力气反抗罢了。
　　偌大的房间陷入寂静，窗帘早已被楚洄拉开，月亮是满月，只是蒙了层雾，因此月光也不明亮。
　　手心软肉的起伏逐渐平稳，伍日本以为自己也会很快睡去，但却没有，他身体疲倦不堪，精神却舍不得睡去，他想看楚洄的脸，又怕把他弄醒。
　　他用气音说话保持清醒，可说出的话又全凭情绪：
　　“哥，你的心肠怎么能这么硬？真能一次也不回头看我。”
　　“你不知道追你有多难，更何况你还越走越远。”
　　话音太低了，压得他喉咙很难受：“当年你说山外的世界很好，我出来了才知道是你骗我，山外的人太多了，空气也浑浊的要死，我离你很近了也看不清你。”
　　他喉口酸得再也说不出话了，手臂无意识地收紧，这一紧，却发现怀里人的呼吸并不平稳。
　　意识到楚洄似乎醒着，他便不敢动了，两人离得太近，他隐约听到他说：
　　“伍日，你真是个混蛋。”
　　这一句又轻又哑，倒不像是在骂他了，伍日怔了一下，随即将脑袋更深地往他颈窝埋，叼住他的碎发窸窸窣窣地咬，想逼得他再多说些什么，楚洄挣了两下，说：“放开。”
　　伍日象征性地挪了挪，他才不放，看准了楚洄没力气与他计较，今晚不多抱一会，天光大亮时就更摸不着了。
　　安静了半晌，楚洄在黑暗中说：“…你是什么时候与霍家有联系的。”
　　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伍日道：“还记得牧寒昭吗？”
　　楚洄眼皮跳了跳，对这个名字打心底地讨厌。
　　“那个疯子当时与你一同落水，但手下办事不利，到快天亮时才将他救起，从此元气大伤，几乎半身瘫痪，他不甘心就这样放过云崖村，就将这些年搜集的，所有有关我母亲的信息公开给了霍家。”
　　楚洄心中隐隐升起一种预感，攥紧了身上棉被，问：“之后呢？”
　　“之后…”伍日的声音很平静，“霍老爷子震怒，霍家当时还没有这方面的势力，可他几乎用上了所有关系，村长，还有村里涉及拐卖的人家都被霍家告得家破人亡。”
　　“买来的那些媳妇，有的念过一点书，还能带着孩子去镇上讨生活。可还有些omega被买来后全靠丈夫养着，根本没有生存能力，哭得死去活来，求霍家人放过丈夫。
　　话音落下，两人皆沉默了半晌。
　　伍日已隐去了许多细节，比如他的腿是如何伤的，村里人又对被独自留下的他做了什么，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怕楚洄难受，补充道：
　　“好在胡妈在镇上开了家诊所，生意不错，这些年一直接济这些omega。他们其中有的找到了家人，生活好多了。”
　　楚洄的瞳孔颤了颤，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还有…巴莫。”
　　“霍家是怎么处置他的？”
　　伍日哧了一声：“你和牧寒昭同时失联的事让他很警惕，在霍家人来之前，他就逃了。至于逃去了哪，连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让楚洄觉得很远，浮在云端似的：“哥，你不必介怀他，霍家的压力足以让他下半辈子都无法正常生活，更闹不出什么风浪，而云崖村，如今也已是个荒村了。”
　　云崖村，如今已是个荒村了。
　　楚洄脑中回响着这句话。
　　罪人得到了应有的下场，他眼中的地狱也真的成为了地狱，他应该狂喜、叫好、释然才对，可为什么，为什么除开这些情绪，混沌的大脑中唯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伍日，从此再没有家了。
　　他想起之前“利昂”所说的那番私生子言论，现在看来倒也不全是谎言，霍家人既然连同村人都要赶尽杀绝，对巴莫必是恨之入骨。这份恨连带到伍日头上，即使他流着霍嘉逸的血，即使霍嘉逸生下他后也短暂地爱过这个孩子，霍家人也不会轻易承认这条罪恶的血脉，伍日在霍家定是受尽屈辱的。
　　楚洄想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最后只生硬地道：“…我被破格录入芬尼克，与你有关吗。”
　　“没有，是他们认可你的实力。”伍日答得很干脆。
　　他伸手碰了碰楚洄的额头，烧退了些，留下一点薄汗。
　　“哥，抑制剂药效是不是快没了？”他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我再帮你一次吧，这次慢慢的。”
　　楚洄将他逐渐向下的手拨开，无动于衷：“你回来前，我补了一支。”
　　“怎么能用那么多？伤身体的东西。”伍日蹙起眉，有那么点委屈的意思：“我不是你的按摩棒吗？电还满着呢。”
　　楚洄着实被他没脸没皮的程度惊到了，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挫败感，冷声道：“你还是把这电用别人身上吧，伍日，我们只是上了一次床，这不能代表什么。”
　　身后的躯体僵住了，楚洄顿了顿，仍狠心往下说：“你这些年是很辛苦，可这辛苦与我无关，选择接受霍家的资助，就必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所以你说做这些是为了追上我，恕我不能理解，你现在得到的成就只有利于你，与我没有半分关系，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