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合约（近代现代）——譬辞

　　中间最年长的男人闻言笑眯眯，松垮的皮肉像冷却的岩浆一样堆叠起来：“都没吃，不如一起去吃点？我请客。”
　　刚刚的面试过程中，这个人只是坐在位置上，姿势惬意松弛，从头至尾没说过话，现在却占了导演一行人中的主位，有拍板吃饭的权力，想必来头不小。
　　“那最好了！”小钱大声说，他转过头对顾沅砚介绍道：“这位你应该不认识，他是我们剧组的投资人，王氏地产的王总。”
　　顾沅砚被强扯着衣袖，裹挟在中间。小钱的几句话把他架了起来，进退不得，只能老老实实跟王总问好，跟着一行人去了附近的高档餐厅。
　　启程前，那个中年女人有事提前告退了。
　　他们刚到餐厅，立刻有服务员接待，引他们去了靠里面的包厢。
　　这间餐厅装修偏苏州园林风，修剪合度的绿意点缀在岩石间，穿过连廊，一路水声潺潺，玻璃地板向前延伸着，顾沅砚局促地低头走着，在心里数脚下游过的锦鲤数目。
　　途中，他和一个人擦肩而过，顾沅砚数鱼数得起劲，没注意看那人，那人却注意到了他。
　　那人叫：“诶诶。”
　　顾沅砚被李导和小钱一行人夹在中间，没听到那人的叫唤。
　　进了包厢，服务员端上几盆泡着花瓣的清水，和几块干净的白色帕子，顾沅砚不知道用意，偷偷瞧了瞧身边的人，跟着他们用水泡手，再擦干。
　　李明把他忐忑的行为尽数收入眼底，他眯了眯眼，对身旁的王总说：“这个您记得吗，是刚刚的小顾。”
　　王总示意一旁的服务员为他擦手：“记得，怎么不记得，试彭小从的几个人里演的最好的一个。”
　　小钱杵了杵顾沅砚：“可以啊你，短短几分钟就得了王总赏识。”
　　顾沅砚只好站起身敬王总：“谢谢王总夸奖。”
　　“王总这么欣赏你，喝茶哪有诚意。”李明支着脑袋，招来服务员：“去，开瓶洋酒来，记我的帐下。”
　　顾沅砚被他们一人一句话闹得眼花，迭声婉拒道：“不行不行，李导破费了，我酒精过敏喝不了酒。”
　　李明看起来还要坚持，王总摆手阻止了他：“算了小李，就是大家随便出来聚一聚，吃点家常菜，没必要开酒。以前应付那些酒局还不嫌累呀？”
　　“您说得也是。”李明坐了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也许是错觉，顾沅砚一起坐下身时，感觉到一束视线投了回来，像蛇一样，冷冰冰的，充满了掠食者的侵略性。
　　如蛆附骨，很不舒服的注视。
　　王总开口：“小顾这么优秀，签了公司么？”
　　顾沅砚摇头：“我才大三，还没有签公司。”
　　“这样啊。”王总吃惊，笑着对李明说：“瞧，这么好的苗子还没主，你可不得把握好机会？”
　　李明连连点头：“是的是的。”说着，他面对顾沅砚说：“顾同学有没有兴趣签在我们公司旗下？我隶属于尔湾传媒，你旁边的小钱也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你要是签进来，可以叫他带你。”
　　小钱合掌，也说：“是啊顾同学，我最近在跟着各个剧组学习，很快要转型成经纪人，你签进来就是我的第一个艺人……怎么样？”
　　顾沅砚不明白话题怎么就转到了这，他晕乎乎说：“啊……我回去想想……我也不知道。”
　　第一道冷菜端了上来，王总笑斥：“吃饭就吃饭！瞧我们都把小同学绕晕了……”
　　李明跟着反思：“我的错，真是劳碌命！平时被工作追着跑多了，自己反倒时时刻刻都念着工作的事情了。”
　　顾沅砚不知道说什么，尴尬地陪着'哈哈'笑了两声。
　　餐厅的另一间包厢，男人笑着对女友说了句稍等，从联系人列表里拉了个聊天框出来，问道：【最近怎么样？】
　　【？有事就说。】
　　男人：【寒暄一下嘛，别这么冷漠。我可是很关心你们的。】
　　【好恶心。】
　　男人：【沈宵竹你真无情啊。】
　　沈宵竹：【李黎学长也不赖。】
　　李黎：【你学弟，怎么跑翠竹餐厅和人吃饭了？】
　　沈宵竹皱眉：【哪位？不熟。】
　　李黎：【我呸，就你最近最亲最亲的沅砚学弟啊。我看你跟他打得挺火热的。】
　　顾不得纠正李黎的措辞，沈宵竹发：【顾沅砚？和谁吃饭？】
　　李黎回想一下刚刚的阵容：【李明导演、王氏地产的王总、还有一个不认识。】
　　看到名字，沈宵竹眉头皱得更紧：【他怎么跟这些人凑一起了？】
　　李黎：【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给的资源太烂了，导致学弟不甘寂寞红杏出墙。】
　　沈宵竹：【滚。】
　　沈宵竹：【什么时候的事？】
　　李黎：【就刚刚进去了，我喊他他没理我，现在都还没出来。】
　　沈宵竹沉吟半晌：【等他们出来你拍张照片，再替我查一下，为什么他们会聚在一起，又为什么会一起吃饭。】
　　李黎：【你真会使唤人。】
　　见李黎发消息时脸上神采飞扬，女友好奇凑过来看，她问：“谁啊？”
　　李黎把贴着防窥屏的手机屏幕朝给女友：“就那沈宵竹啊。”
　　女友惊讶：“那个导演系的明星？未来之光？”
　　李黎说是，连续拉了几个聊天框：“奇了怪了，他很少拜托我做事的，今天居然这么轻易就来拜托我。”
　　女友说：“可能那个学弟对他来说很重要？”
　　“也许？”李黎纳闷道：“可他们没认识多久呀，也就一起拍拍片子的关系。”
　　“什么片？”
　　“不知道。”李黎一边打字一边说：“不知道他们在捣鼓什么，默不作声的，一个两个都含含糊糊的，不肯跟我说具体是什么。”
　　“哦？”
　　李黎猜测：“可能是沈宵竹他导师给他的任务，你也知道安导，整天拍那些意识流先锋实验影片，神了吧唧的，外人看都看不懂，还要保密。”
　　女友打趣道：“你别看不起意识流文艺片……说不准振兴演艺界文艺片就靠他们了呢？”
　　“嚯！”李黎夸张地怪叫一声，“算了不说他们了，我们吃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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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勤奋，我也好。


第33章 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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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凝璐今天第三次伸手，在顾沅砚面前晃了晃。
　　“嗯？”顾沅砚猛地回神，眨了眨眼。
　　“你觉得这样如何？”孙凝璐问。
　　“什么？”
　　“直播呀。”孙凝璐推来平板，调了一段视频给他看。视频里的主播正从画面外的桌子上拿出一瓶饮料，向观众介绍着，嘴皮子飞速翻动，滔滔不绝。
　　“抱歉。”顾沅砚羞赧道：“刚刚走神了，麻烦你再说一遍。”
　　孙凝璐神色如常，点点头：“噢，最近你们的粉丝数据挺好，很多甲方找来，我筛选了一些口碑不错的。按照账号的更新频率来看，是无法把这些商单全部消化的，恰好最近直播带货很火，所以我就想，或许可以尝试一次直播带货。”
　　“啊……”顾沅砚犹豫着说：“直播，会露馅吧？”
　　拍视频可以NG，假情侣可以演得比真情侣更真，直播却是时时刻刻都暴露在镜头下，没有一点NG的空隙，容错低，遑论他们有一部分粉丝建立在情侣账号的基础上，万一被发现不是真情侣，会引起很大的麻烦。
　　“这个问题我有考虑过。”孙凝璐把视线投向沈宵竹：“所以你们要一起出镜，一个说漏嘴了，另一个可以打掩护，不至于被人说得还不了口。”
　　沈宵竹抚着下巴，沉吟。
　　顾沅砚接过平板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主播一边展示手里的产品，一边回弹幕上的问题，小购物车突突冒出新商品，背景里有人时不时报一声销量，一唱一和的，气氛看起来挺和谐。
　　沈宵竹说：“可以试试。”
　　孙凝璐点头，又看向顾沅砚：“学长你呢？”
　　顾沅砚迟迟不说话。
　　他想起昨天微信上和小钱的那番沟通。
　　李明导演在饭桌上的建议并不是仅仅是人情世故的客气，结束后，小钱带着签约的合同找上了顾沅砚，并说：【这是我们的艺人合同，介于你还是在校大学生，没什么名气，所以只能给到这个等级的合同……不过别担心，等你火了之后，公司内部会有额外的评估，这份待遇只是暂时的。】
　　小钱态度坦诚，顾沅砚便也没有其他的想法，他翻看这份合同，问道：【签约了之后，所有的社交软件都要报备吗？自媒体呢？】
　　小钱敏锐地反问：【你有做自媒体？】
　　顾沅砚撒谎道：【没有……但好像很多人都在做。】
　　小钱：【原则上是不允许的，除非是公司发的账号，之前如果有在做的自媒体账号，可以发给我，向公司报备好就能继续使用了。】
　　顾沅砚：【好的，谢谢。】
　　小钱说：【如果没有报备，私自做自媒体账号需要承担违约责任。这一点在倒数第二页的补充条款里有写。】
　　小钱：【你可以考虑几天，有什么不懂的条款问我，期待我们的合作。】
　　合上手机，顾沅砚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脸发呆，虽然前几天的饭局让他不舒服，但几人都没有为难他，反而递来了这么一份艺人约，条款对于未毕业没后台的大学生来说还算公道，他查过尔湾传媒——这是个正经大公司，旗下艺人众多，资金充足，不是那种靠坑蒙拐骗赚钱的皮包公司。
　　小钱的说辞也实事求是，没有编造些天花乱坠的大饼骗他。
　　顾沅砚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但不知为何，他心底却隐约排斥这份合同，好像有人在天平的另一端拽着绳子，不让他往签约的方向倒——顾沅砚翻到补充条款，发起了呆——为什么呢？是舍不得和沈宵竹一起创建、好不容易经营得有点起色的这个账号吗？还是……单纯的舍不得沈宵竹呢？
　　想到后面那个可能，顾沅砚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他连忙关掉文档，不敢再想下去。
　　可惜人的思想并不受控，越是暗示不想，情感就越膨胀，偶尔瞥到沈宵竹时，那个念头都会重新冒出来，沾一点水、甚至不需要阳光，它就能生根发芽。
　　*
　　“圆圆觉得呢？”见他迟迟未表态，沈宵竹耐心地又问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