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狂想曲(近代现代)——龚楚川

分类:2026

作者:龚楚川
更新:2026-05-20 08:42:12

  骆汐盯着那团云,忽然想起幼儿园的一件事情。
  不是他记忆力惊人,而是外婆在他耳边念叨了太多次。
  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刮了好大的风,路边有一棵刚栽的小树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细弱的枝干几乎要折断。小骆汐走到树前,伸出手,就这么一直扶着它,说什么都不肯走。
  外婆来接他时,看见他小小一个,眯着眼睛站在风里,跟一棵小树苗较着劲,又好笑又心疼。
  “你那时候奶声奶气地说,我不扶着它,它就会摔倒。”外婆慈祥地看着他,笑着讲述,眼睛里仿佛映着当年的画面。
  现在他又一次伸出了手,可是扶的不是一棵小树苗,而是一个人心中被暴雨刮倒的大树。
  他不认为自己的力量有多庞大,或者做了多么勇敢,多么了不起的决定,只是跟小时候一样,遇到了,本能地想伸出手扶一把。
  可他不太明白顾霄廷。明明都踏出最重要的一步了,为什么不敢再向前一点点?要破除梦魇,就要到梦魇的中心去,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道理吗?
  骆汐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顾霄廷正一眼不错地望着窗外,神情凝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收回目光,又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和后外公。
  两个分开了半个世纪的人,兜兜转转再遇见,再牵手,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
  他承认自己也有私心,想去小木屋为外婆找寻一些过去的记忆碎片。
  骆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好像又变成了那个狂风中的小孩,执拗地伸着手,不知道能扶住什么,但就是不想放开。
  看了许久,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他想再试一次。
  他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将里面的满盏红茶一饮而尽。
  顾霄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壶,默默地给他续上。
  “那个……”骆汐深吸一口气,“刚刚在包厢里,我太冲动了,我好像经常这样,说话,做事快过脑子。”
  他沉默了几秒钟,缓缓抬起眼帘,目光直直地看向顾霄廷:“你的经历,我很抱歉,但你能迈出这一步,踏上这列火车,已经是很勇敢的人了。”
  骆汐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蜷缩,握成拳头:“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与其在普希金的诗歌里寻找你父亲的精神世界,不如在他灵魂真正的安息处去寻找。”
  “你不信命,我知道,如果风暴躲不过的话,不如站到风暴的中心去。”
  顾霄廷一直看着骆汐,目光很深,骆汐被这样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偏开了眼。
  良久,顾霄廷忽然开口:“火车明天凌晨到叶卡捷琳堡。”
  “什么?”骆汐轻微蹙眉,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里有飞机可以直飞伊尔库茨克,你……还愿意陪我去吗?”顾霄廷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骆汐愣了一秒,随即弯起了眼睛和嘴角,轻轻地说:“我愿意。”
  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三个字砸下来,像什么东西在顾霄廷的胸腔猛地撞击了一下。
  他无法形容听到骆汐要陪他下车后内心的震荡。
  那件事情之后,他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陷进去。
  他身边不是没有人帮助他。朋友们在周围伸出手,试图拉他一把,有人拿着棍子,有人扔下绳子,有人站在岸边呼唤他的名字,都在努力地想把他从泥潭里捞上来。
  但他没有伸手,任那些冰冷的、黏稠的东西慢慢没过胸口,没过脖颈,甚至没过下巴。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泥潭,是他心甘情愿走进去的。
  明明可以避开所有沉重的东西,一身轻松地往前走,他可以做到的,人类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把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推到一边,假装它们不存在,不看不听不想,这不难。
  但他不想推,也不想走出泥潭,梦魇和窒息是他给自己设的刑,也是他给自己留的念想,这些东西可以时刻提醒他,有些东西不能轻易被丢掉和忘记。
  他渴望寻求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为什么的答案。
  但也许他更加害怕的,是答案本身。
  选择踏上这列火车,大概是他慌不择路的逃亡。
  不是勇敢,不是释怀,大概是在原地困得太久了,再这么待下去会把自己给活活耗死,所以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迈出了脚。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路在哪里。
  但是,一个火车上萍水相逢的小孩,一个和自己的人生经历有着巨大连接的人,没有像他朋友一样安慰他,告诉他“算了吧向前看都会过去的”。
  而是主动跳下来,一针见血的,赤裸裸地告诉他路在何方,并且愿意陪他一起去寻找。
  不是拯救,而是陪伴。
  不是站在岸边喊“你快上来”,而是跳进泥潭说“我陪你沉下去看看”。
  但这么一个勇敢而清澈的人,居然还在为自以为的冒失而愧疚……
  顾霄廷喉结狠狠地滚动一下,紧紧握着拳头,指节捏的发白,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
  晚上,两人各自躺在包厢的床上,没有开灯。
  包厢里只有窗帘缝隙里偶尔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银线,随着列车的晃动而微微颤抖。
  骆汐还没有困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还有五个多小时就要抵达叶卡捷琳堡站,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贝加尔湖畔小木屋的两段故事,一会儿是顾霄廷脸上难以言喻的神情,反复交错。
  忽然之间,隔壁包厢传来均匀的撞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隔着一堵薄墙,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骆汐在意识那是什么后,心里骂了一句:“我艹!”
  火车这么大的“哐当”声都掩盖不住,真不愧是战斗民族,火力太他妈的凶猛了。
  骆汐没有这方面经验,对看片也不感冒,只是偶尔被室友硬拉着瞥了几眼。
  只不过这些零散的画面,再加上一些想象,断断续续也能拼凑出完一幅整的画面。
  而且声音就仅隔了一堵墙的地方传过来的,实在是太……身临其境了。
  太……羞耻了,他莫名地感觉有些心虚。
  就像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看电视剧,男女主角突然亲嘴的那种心虚。
  要么忽然尿急要去上厕所,要么忽然想起什么回屋拿个东西,干什么都行,总之非得找个借口离开一会儿,否则会把自己给憋死。
  可他现在逃不了。
  尽管房间里近乎全黑,顾霄廷不可能看见他此刻的神情,但他还是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自己的脑袋。
  黑暗中,呼吸声被放大,心跳声被放大,隔壁的声音也被放大。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十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反正骆汐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隔壁终于消停了。
  骆汐在被窝里不自觉地长舒了一口气。
  顾霄廷的声音从黑暗里突然幽幽地传来:“想把自己给憋死吗?”
  骆汐下意识骂了句国粹,声音闷在被子里,嗡嗡的:“你……怎么知道的?”
  顾霄廷轻声笑了笑:“我看见有个小乌龟,把脑袋缩进了壳里。”
  骆汐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在黑暗里转悠,声音带着被拆穿的羞恼:“那你刚刚怎么不吭声?”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霄廷似乎翻了个身:“没什么好尴尬的,人之常情。”
  骆汐朝旁边床铺的方向瞪了一眼:“谁尴尬了,我只是觉得太吵了。”
  顾霄廷声线很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还真是个小孩。”
  骆汐在心里默默地“嘁”了一声。
  “你一个人来俄罗斯,你家里人不担心吗?”顾霄廷不逗他了,转移了话题。
  “我和你说过我是外婆带大的,”骆汐翻了个身,面向顾霄廷的方向,“我父母从小就很忙,其实没有太多时间管我,而且在他们的观念里,男孩子适合放养,担心可能也有,但是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彻底独立,所以一直给我很大的信任和自由。”
  “你家人把你教得很好。”顾霄廷轻声说。
  “我外婆是个非常优雅知性的人,而且特别时尚,”骆汐语气中带着得意,“七十岁的人了,年轻人玩的东西她一样不落下,到莫斯科我带你去看看她,让你尝尝她做的锅包肉。”
  “是我的荣幸。”顾霄廷轻声说,顿了顿又问,“那……你外公呢?”
  “我外公……”骆汐回忆着,“外公外婆大概算是那个年代的包办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两人性格完全不合,我记忆中他们经常吵架,每次吵架就让我在中间传话,却也磕磕绊绊走过了半个世纪。外公十年前去世了,若不是后来外婆在网上与老情人重逢,她或许就会这样独自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
  “你外婆是个很勇敢的人,也很幸运。”顾霄廷说。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开,偶尔鸣一声笛,在夜里拖出长长的回音,穿透辽阔的夜空中。
  他们就在这样的黑暗里聊了很久。
  骆汐说了他高考结束后独自去东南亚旅行的故事,在曼谷的街头迷路,在巴厘岛浮潜差点被浪冲走,在清迈吃生腌拉了两天肚子,差点客死他乡。
  还被一个自称导演的人看上了,请他去拍电视剧,后来才发现居然是腐剧。
  “差点一不留神就在国外下海了。”骆汐边说边笑,咯咯咯的声音在黑暗的包厢里溢出。
  “那你怎么还这么容易相信别人?”顾霄廷问。
  “你是说相信你吗?”骆汐笑着说,“哥哥,是我要拉你下车的啊,要骗也是我骗你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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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叶卡捷琳堡
  凌晨四点的包厢,像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移动的盒子。
  顾霄廷看了眼手机:“还有半个小时到站了,起来收拾一下。”
  “好。”骆汐应声坐起。
  两人一夜没睡,就这么躺着聊天,他不觉得困,此刻甚至异常清醒。
  骆汐忽然想起什么,歪了歪脑袋,悄声说:“你说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隔壁会不会听得见啊。”
  “说都说完了你现在想起来了。”顾霄廷轻轻笑了笑,“没事儿,听到了也听不懂。”
  “也是哈。”骆汐点了点头。
  包厢里只有一盏幽暗的壁灯,光线昏黄而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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