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狂想曲(近代现代)——龚楚川

分类:2026

作者:龚楚川
更新:2026-05-20 08:42:12

  顾霄廷大概在回忆童年的幸福时光,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骆汐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顾霄廷的笑意很快消失了,他停顿了很久,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我十六岁那一年,我妈查出了乳腺癌,她和病魔做了两年的抗战,但最后还是走了。
  从那天起,我爸就像变了个人。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霄廷,你长大了,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下去’。然后他搬到了贝加尔湖畔,就是你画上的这座小木屋里。”
  骆汐心头一动,很多细节开始在他脑海里重现。他曾经问过顾霄廷是否也到莫斯科,对方回答说不一定,如果是去看父亲,那应该有一个明确的下车地点。
  而且自从火车进入西伯利亚腹地后,对方有两次明显的不对劲,所以他为什么会踏上这趟火车?他到底要去哪里?
  骆汐脑子里有点乱,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不自觉地摩挲着瓶子。
  “是不是想问他后来怎么样了?”顾霄廷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骆汐把矿泉水瓶子捏得嘎吱作响,小心地问:“你愿意说吗?”
  顾霄廷低着头苦笑了一声,继续说:“我想他是因为太思念自己的妻子,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也能理解。
  我大学在莫斯科读书,一放假就会坐火车去看他。我们交流不多,因为彼此都不善言辞,多数时候就静静地坐着,沉默地望着湖水。
  五年前,是我最后一次去看望他,我记得那是一个黄昏。小木屋很远很偏,从伊尔库茨克下了火车后,还得坐五个小时的车到一个镇子上,再转三个小时的车去最近的村子,再走上好几公里。那之前有一段货运铁轨,我沿着铁轨线往小木屋走,远远地看见铁轨中间站着一个人……”
  骆汐呼吸一滞。
  “我拼了命地叫他,但汽笛声压过了我的声音,火车呼啸而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顾霄廷闭上眼,耳边是轰鸣的汽笛声,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等我过去时,他已经……浑身是血……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小木屋,我害怕所有的铁轨,只要靠近我就控制不住地发抖,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我看到爸爸站在铁轨中央,我就站在旁边,走不动,也发不出声音……”
  说完顾霄廷缓缓睁开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
  这个故事的走向已经远远超过骆汐的想象,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在面前死去,是怎样的感受。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这是你五年来第一次坐火车?”
  顾霄廷哼笑一声,自怨自艾地说道:“我想试试,能不能克服梦魇,但好像没什么用……火车上,每一秒都很煎熬……”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飞速倒退的树影映在顾霄廷苍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的。
  安慰的话在骆汐舌尖打了个转,又给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骆汐忽然开口:“敢跟我下车吗?”
  顾霄廷偏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去你梦魇的中心看看。”骆汐一脸认真地说。
  顾霄廷扯了扯嘴角,好似嘲弄他的天真:“那里是深渊。”
  骆汐覆上了他冰冷的手背:“也有可能是星空。”
  ——
  如果重新来一次,骆汐不一定没有勇气说出这番话,可能只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两句无关痛痒安慰的话,最多给一个拥抱,聊表同情。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话已经说出了口,那些音节悬在两人之间,凝成一团,再也收不回来。
  顾霄廷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静静地偏头看着他,眼睫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眸光幽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骆汐读不出眼神里的内容,但也没有偏开头,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对视着。
  世界上如果有人脑电波读取器,骆汐会惊讶地发现,顾霄廷的大脑此刻是一片空白的。
  就像一片死水里突然砸进了一颗石头,甚至来不及思考涟漪意味着什么。
  可惜没有如果。
  所以骆汐默认顾霄廷此刻正在构思某种委婉的理由,来拒绝这个荒谬的提议。
  毕竟,异位而处,他也会觉得对方疯了。
  “那什么……我就随口说说,你就当我在放屁啊……”骆汐假装咳了一声,收回覆在对方手背的手,“去吃饭吧,我饿了。”
  不等回应,他站了起来,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台阶铺了,他自己顺溜下来了,至于顾霄廷,暂时管不了了……
  骆汐心里憋着一股无缘由的火来到餐车,一屁股坐下,假模假样地拿起一张已经翻烂了的菜单。
  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也不光是气,还有羞赧、憋屈,懊恼,总之就是不得劲儿。
  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没几分钟,顾霄廷也来了,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下。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全程无交流,像两个临时拼桌的陌生人。
  餐车服务员路过时用异样的眼光看了他俩一眼,前几天不还有说有笑的吗?怎么一晚的工夫就变成了一对同桌异梦,貌合神离的怨偶?
  怨偶们不知道别人此刻的心思,目光各自锁定在眼前的食物上,内心九曲回肠地埋头吃饭。
  前方隔了两排的桌子忽然传来争吵声,是一男一女,看样子像一对情侣,女人眼眶通红,男人眉头拧成了麻花。
  顾霄廷和骆汐同时转过头去,然后下一秒视线相撞。
  “我这什么体质,走哪儿哪儿有人吵架,”骆汐低声嘟囔着。
  只见那男人从兜里摸出烟,正准备点火,可能突然意识到车内禁烟,烦躁地把它揉成一坨砸到地上。
  女人的音调骤然拔高,还掺进了哭腔,硬朗的俄语显得尖锐刺耳。
  餐车里剩余的人齐刷刷地侧目,骆汐见过俄罗斯人的冷漠,属于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类,这种盛况只能说明吵架的内容非常之劲爆。
  整个车厢可能就骆汐一个人听不懂俄语,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快要烧焦的蚂蚁终于耐不住性子,戳了戳顾霄廷的胳膊。
  顾霄廷回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假装没明白他的意思。
  “别只顾自己听,”骆汐压低声音,“你给我翻译一下啊!”
  “好。”顾霄廷侧耳听了几句,却一直没开口。
  骆汐忍不住又摇了摇他的胳膊。
  “等会儿,”顾霄廷微微侧身,压低声音,“他俩就跟在演话剧似的,没一句有效信息。”
  “……啥?”骆汐皱眉。
  顾霄廷正要开口,女人霍然站起身来,“啪”的一记耳光甩到男人脸上,转身要走。
  男人一把拽住女人,狠狠地按回到椅子上,冲她咆哮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车厢骤然如死寂。
  几秒钟后,女人端起桌上的水杯泼向男人,然后“啪”地一声,杯子砸到地上,玻璃碴四溅。
  紧接着,“哐”的一响——男人和骆汐同时起身。
  顾霄廷就跟预判到了似的,一把攫住骆汐的胳膊。
  几乎就在一瞬间,车厢内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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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小树苗与大树
  整个车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男人的巴掌悬在半空,青筋暴起的手腕堪堪停在女人脸侧,带起的风似乎还浮动着女人额前的碎发。
  女人侧着脸,眼睛紧闭,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周围的乘客定格成一副众生像,有人正目不转睛张着嘴,有人举起了手机,有人刚起身又顿住。
  骆汐一只脚还腾在空中,保持着向前冲地姿势,顾霄廷一手拽住骆汐的胳膊,另一手停在了座位上方的紧急按钮键上。
  这次列车上的警员来得非常及时,简单询问了几句后,直接将那对男女一并带走了。
  安静了片刻的餐车,瞬间炸开了锅,惊叹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骆汐后知后觉自己的莽撞,慢慢坐回到座位上,肩膀塌着,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视线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对面。
  半晌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话:“谢谢啊……我又冲动了。”
  顾霄廷抱着手臂看着他,一脸认真地对他说:“这次伏特加开盖了,如果没有我头顶上的按钮,我不会拦你。”
  骆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抿起嘴。
  虽然有被安慰到,但多少还是有些别扭,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仍不敢抬头看对方。
  “还要我翻译吗?”顾霄廷声音带着点笑意。
  骆汐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帘,朝对方眨了眨眼睛,意思是:请讲。
  顾霄廷比了个手势,示意他靠近点。
  骆汐“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把脑袋凑到对方面前。
  “他们是夫妻,双双出轨了,他们都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对方早就知道了,刚刚互相拆穿了。”顾霄廷言简意赅。
  “哇靠,这么刺激!”骆汐瞪圆眼睛,整个人支棱起来,眼神里八卦的小火苗正熊熊燃烧着。
  中国语言着实博大精深,十几分钟的内容被他两句话就给概括完了。
  但吃瓜这种事情怎么说呢,光有个结果是远远不够的,过程呢?细节呢?转折呢?
  骆汐一把拽着顾霄廷的袖子,脸上写满了“不说清楚就不准走”的倔强。
  顾霄廷低头看了眼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无奈地投降了:“起因是男人要去外地出差……女人质疑她丈夫和女助理有私情……”
  于是,顾霄廷就这样耐着性子,在餐车里解说了一出精彩绝伦,跌宕起伏的都市情感撕逼大戏。
  他说女人如何在男人出差的行李箱里放了一枚录音笔……男人的兄弟如何在酒后喝高了,断言和女人睡过……
  听完后骆汐满足地长叹一口气,笑眼弯弯地看着他,露出嘴角的两个浅浅的梨涡:“哥哥,你知道吗?这一刻你特别有人味!”
  “……”顾霄廷神色一凝,五官迅速归位,又变回了一副生人勿近的冰雕脸。
  一阵小插曲过去,两人忽然又回到了先前的氛围里,同时陷入了奇特的沉默里。
  窗外是成片的草地,翠绿色一直铺到天边,云朵压得很低,蓬松地挂在天际线上,宛如一颗颗巨大的棉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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