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35:42

  我应了后,电话就此挂断。
  后来,我收到了一部手机和转播权的转让协议。这间公司和它的法人我都很陌生。
  但也在意料之内。
  A先生的下游,本来就还有许许多多像我一样的狗。
  再后来,A先生消匿了一段时间,没有再联系我,我却始紧绷着,头上像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般,惶惶。
  圈儿里也变天了。资本大换水,电影不好做了,电视剧更是日月颠倒。以前大家都抢着上星,那几年开始,新的平台之战打得轰轰烈烈。我认识的不少人累了、倦了,干脆退圈。也有人兴致勃勃地转向,去拥抱优爱腾,或者挂着独立工作室的旗号转战海外。
  我们的片子明显也不好卖了。类型片的布局被超级大片打得满地找牙,文艺片更是拍一部赔一部。好几个板块的人觉得,当时我调转车头、放弃曾经最擅长的大片,是极其错误的决策。
  那段时间,我其实不想拍太多片子了,可A先生的威胁让我无法停下,我希冀于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他不再觉得忌惮而是敬畏。
  另外,我也有种别的心态。
  市面上片子太多,一年备案开机的有几千部,但大多质量不行。用现在的话讲叫“下沉”,那时没那么多藏着掖着,一律都叫臭大粪。
  看着一帮不懂电影的人操盘,尤其是那些只顾着热闹的“春晚电影”收割市场,我的愤怒和狠劲全都冒了出来,又开始不甘心和不服气。
  我又扑在制片上。
  那几年,和团队一起炮制出好几个现象级的大片。怎么说呢,现在翻回头看,其实也是晚会式的拼盘,没跟臭大粪拉开太大差距。
  那时刚经历了港股的问题,很多投资人压着,师父又病着,师兄师弟一帮人我也能帮就帮,试错的空间已经非常小了。
  我有了自己的审美,有了自己所谓的艺术追求,想拍一部叫好又叫座的片子,可市场又不是谁都看得准的。就这样前压后追,身上捆着几千人的饭碗,脑子里刚起来的放不下的追求,最后,还是被我放下了。
  我又一次成功了,年度票房前十,我做制片的占了三分之一,而其他片子,在发行或出品环节也几乎都有我公司的参与。
  但这次的成功,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给我太多刺激。倒是一些观望的人物出现了,挺微妙的。
  有我以前就看不上的人,这下又跑来攀关系,也有之前发达、但最近混得不怎么样的,来找我看看有没有一起玩的项目。那段时间,酒局多了起来。
  我被人捧得高,忙得不得了,又进入了一种自己很不舒服的状态,前几年就有过。
  我总是一下亢奋,一下低落。有时候说不准哪根神经太闹腾,我就也在网上发泄发泄,随便骂几句。
  但那段时间,我听得最多的,是谁谁因为屁大点事儿就惹了网友。
  我们没人在意这个信号。
  虽然互联网元年已过去十年,相关从业者已经狂欢了几轮。但大众的体感还相当陌生。一些互联网产品,诸如门户,新闻,邮箱,即时通讯,地图,社区,搜索引擎,商城,游戏,也还是只有少部分人会用。当时声量大的舆论,我也只觉得是一帮小孩儿在什么论坛、贴吧里说说而已。那时最厌恶的还是网络盗版。
  什么枪版、盗摄,像蟑螂一样弄得人心烦。倒是发行部,他们有战略眼光,提了几次网络宣发费用的基准预算,我都批了。不过我也以为只是多了一个投放渠道。
  网络之于我,更像是一个还没玩得转的新工具。我根本想不到,它会是一把能把人骨头扎透的利刃。
  当时,关于我“一言堂”“强势”的舆论本来就不少见,我也确实特立独行。这种谁也不服气的骂骂咧咧,竟让我意外收获了一批觉得我挺性情的粉丝。
  可什么网友安慰、什么同僚酒局,还是都比不上伏天明。
  那时,他也担心得不行。
  我和他见面的次数变多了。很多剧组不再天南海北地取景,而是集中在影视城拍摄。我总是飞过去,在剧组陪他。
  他看出来我挺燥,又自责起来。他觉得因为自己的合约问题,让我失去了上市的机会。一见我,毫不理会Summer,特粘我。
  因为我利用了他,所以我也要加倍对他好。只要我去剧组,他的衣食住行都由我来负责。
  但Summer却提醒了我几次,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说舆论环境变了,大家不再满足于背后议论,可能哪个工作人员随手发到网上就是爆料,让我注意点分寸。
  我觉得她大惊小怪,但还是出于谨慎,克制了自己在剧组里的行为。
  因为Summer的提醒,我才意识到,我可能和自己的性取向真正地和解了!
  我不再觉得喜欢同性不正常,也不再觉得“玩男人”是什么酷事。这些误解和标榜,不知不觉间就放下了。或者至少表面上,我不再跟自己过不去了。
  我从最初的害怕,根本不能公开提这些字眼,或者借由这种性向标榜、泄愤,变成了真正的坦然。
  我变化的原因也简单,就是因为我变强了。
  那些打在我身上的目光,无论什么目的,我根本就不用再在意了。这可和什么自洽,自我和解完全不一样。我没那么痛苦,也不需要在深夜跟自己讲大道理,只是因为那时候,我真正掌握了圈子里的话语权。
  这是一个绝对的男权社会,而资本更是男权中的男权。那两年,我已逐渐成为中圈层里最不容置喙的存在。
  我不再是那种不上不下的,有一个什么“缺陷”或者“软肋”的小老板。
  当你真正掌握顶层资源时,你的选择,你的缺陷和标榜,你的行为方式说话方式,都会被换成另一种解读。以前那些阴暗揣测的想象,好像也都跟着我的意志主观消失。
  我的成功让我终于可以摆脱一直以来累赘的遮掩,我可以大方承认——
  我陆江,就是个同性恋!
  我知道,至少这一条食物链上,不再会有人觉得我的性向是种缺陷,只觉得我连男人都能征服,就像我十几岁想让别人以为的那样。
  至此,我的征服才终于成真。
  说起来,那段时间,圈里还多了一批以阴柔著称的艺人,他们可能真的是那个取向,也有可能就根本不是,只是舆论欢迎或者纯粹是因为有人喜欢。
  挺残忍的吧,但这就是事实。
  这些对外爱惜羽毛的艺人巴不得和我产生些什么似是而非的秘闻,都说认识我,和我喝过酒,并声称我对他们照顾有加。
  我没放在心上过,那几年想借我势的人多了。可能因为我一贯懒得澄清,也懒得搭理的态度,偶尔他们也会拿我偷偷发些爆料,网上还真有人信。我公司的发行建议,只要不踩线,这些人能帮片子蹭上热度。
  不过这也是昙花一现的圈儿内秘闻,后来我倒了,这帮人又标榜起别的什么了,所有的风向也都变了,谁要再说人家娘,那可是种极大的冒犯。
  但我从来不会说他们什么,那年头,谁不是一边端着架子,一边往桌上凑呢。
  而且,我所感悟到的只是我的个体感受。说白了,我的“出柜”是靠权力撑起来的,不是靠想通了。
  而别人,比如伏天明。他一直在经历的痛苦,我从来没感同身受过。
  我好像从来没拉着他的手,正面告诉他,同性恋没什么的,你要接受自己。或者,我也是同啊,没什么痛苦的。
  从来没有。
  在这个课题上,我们居然一直都是独自成长。或者说,只有我在成长,伏天明却固执地留在原地。
  那段时间,伏天明觉得我好可怜。
  师父病着,身上的压力大得像背了座山,我在网上那些棱角分明、骂骂咧咧的发言,到了他眼里,也都成了“可爱”。他看我的眼神里总带着柔软。
  伏天明的这种情绪都令我着迷,甚至催情。
  那段时间,我索求得厉害,一进房间,我就按捺不住在片场就想做的事情。他也变得爱叫,我喜欢咬他的嘴唇,让他不能畅快地喊出来,只能期期艾艾地闷哼。
  他在床上的那些问题,也不再难以回答。
  “你怎么了?”伏天明式的疑问句,现在每一次我都给了他答案。
  我在床上,抱着他,像告解般大肆吐露。
  我说我压力好大,十几个项目堆着停不下来,可没一部是我真正想拍的。说师傅生病,我烦躁痛苦,接受不了,但我好像没办法陪在他身边。我承认我总想逃,又忏悔自己从来没尽过孝。我说菲比的心怎么那么狠,居然要安宁疗护,但我坚决不能同意,我不惜一切也要给师父治病!
  伏天明乖乖地听着,也陪着我哭,哭着哭着,我们又滚在一起。
  伏天明像是从里到外都为我而融化,手攥紧了床单,他接纳着我,那种痴缠劲儿,疯了一样。
  “没事……阿江……”他哽着喉咙,“想开点,没事的。”
  我揪着他的皮肉,畅快着,同时试图忽略了他不痛不痒的安慰。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当时我只觉得他是沉溺了,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在我脑子里,那些夜里的默契仍然难以磨灭,不可替代。那段时间我们互相舔舐哀伤,我也确信他留着和我一样的泪。
  我曾品尝过,是那样的甜美青涩,回甘无穷。
  但后来,这些话我真的不能再提了——
  不论那时还是后来,“没事的”、”想开点”这类不痛不痒的安慰,我和别人对伏天明说过千百次!
  我安慰不了他,救不了他,都恨不得把他整个人揉进骨头里,咬碎了,吞下去,让他看看我的血肉、我的灵魂,看看我他妈到底怎么想的!
  那几天,我不能陪伏天明拍戏,我只好在影视城里另找乐子。心里压着事,像有鬼追着,非出去纾解不可。伏天明的剧组总拍夜戏,晚上我便约几个收了工的朋友喝酒,喝得差不多了,再去片场守他。
  一般我都离得较远,那种几进的院子里,有一块天井,我就喜欢守在角落里的折叠椅抽烟。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伏天明突然出现。
  四下都没有人,我摁灭烟,伸手把他捞过来。
  “怎么了?不拍了?”
  伏天明没答,双手环上我的脖子。
  “嗯?”
  黑黑的眸子,好像落了几颗星子进去,太迷人了。
  我让他跨坐在身上,轻轻抚摸他的身体,想让他放松一下。
  摇椅吱吱呀呀,伏天明半趴在我的胸口,很快,我就露出了马脚。
  伏天明凑过来,脸蛋带着南方空气的湿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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