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35:42

  我也有很多疑问,只是什么都不敢问。昏昏沉沉间,我也强撑倔强,仍不想对他露出他不该知道的脆弱来。
  彼时,香港的导演和制片无一不想要征服大陆市场,前仆后继,但折戟居多。想要运作一部叫座的片子并不那么简单。
  我仗着喝多了,喋喋不休只挑光鲜的说。
  我说我押中大陆市场的胃口,专挑热闹通俗的本子投,低价买下好几部无人看好的片,还投了好多快钱戏,又告诉他A先生引荐的两位女士替我打点审查,龙标也下得顺畅。
  “我,我下一步就捧你!”我醉醺醺朝他敬礼,发誓为他量身打造电影。
  “好,谢谢阿江。”伏天明一边应着,一边在我的头顶轻抚,“你做得很好,别太累了……”
  我卸了周身紧绷的力,窝着脖子,蜷起身体,在他温柔的抚摸与低语里沉沉睡去。
  这夜,我睡得很好,好像在伏天明身边的夜总是那么安然。
  次日,他午后就要飞走。早上从清醒开始,我就不许他离开我的视线。
  “不需要送客人吗?”伏天明似是知道我的任性,问我。
  “有菲比和小段。”我压着他,有些无赖,“你快要走了,多陪陪我。”
  伏天明亲亲我的嘴角,挣开我,拉开窗帘。
  “手里有什么好片子?”他问,而后翻着客房菜单,问我要吃什么早餐。
  “在选贺岁片的题材。”我答,而后撑起点身体看他。
  伏天明坐在窗台上。
  北京那种不算亮的,透着冷蓝色的天光罩在他的身上。我懒洋洋地窝在被子里,这实在是很新奇的体验,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之前的记忆,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和伏天明共度一段美好的晨光。
  “我要做贺岁片的男主角?”他又问。
  “是啊,我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你。对了……”我突然想起盗版磁带的事情,“现在大陆都买不到你的盗版磁带。”我又和伏天明讲我骑着大二八去平安里找他的磁带。
  他静静听着,忽然赤脚走来,那束天光追着他,像笼住神明。
  “阿江。”他唤我,带着一身光俯身抱我。
  我看呆了,一股脑儿倒出更多:我收藏的每一盒磁带,会哼唱的每一首歌,我做的慈善项目……
  “还有呢?”伏天明眼眶红了,顺势跨坐在我的身上,“还偷偷做什么了……”
  他好像觉得我终于打开心扉。
  “偷偷拿你‘入戏’…”我没头没脑地想起我的“苦情男主”,“搞不定的感情戏,我都拿你‘入戏’!”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事儿无伤大雅。那段时间,只要想到他,我轻易地就可以痛哭流涕!
  “你哭戏真的蛮好…”伏天明居然知道我的报道,他俯下身,盯着我,凉手描摹着我的眼眶。
  我被他盯得有些羞赧,“我还要让你红!”我一翻身,把他压下去,摁着那片单薄的脊背,“不就是几千万么,到时候我来投!”
  我狠狠地堵住他的嘴,伏天明眼眶发红,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胳膊里,不愿发出什么声音。
  我以为他不信,有点心慌,便愈发变本加厉。疯狂地将所有说不出口的艰难、恐惧、野心与承诺,钉进这具万人追逐的身体里。


第24章 
  后来,伏天明的事业开始顺了。
  那两部赔钱电影,居然有一部入围了电影节的竞赛单元。
  信息发布时,我坐在位于二环的办公室浏览着网页。
  伏天明高定加身,在红毯上意气风发,脸孔带着蓬勃的笑意,却又高高在上。
  我移开视线,再按不住怒火,抄起座机,狠狠砸向显示屏——
  照片里,那位太子升,我的宿敌,居然在伏天明身侧不远的位置!
  为什么不等我?我边砸边想!
  那两年,由我推动的几部电影,尤其是一部贺岁片,大获成功,不仅让伏天明以最快速度打开大陆市场,也让我的公司真正站稳了脚跟。
  我对这批片子很有感情。
  当时,发行工作和现在不一样,完全是区域性的,片子一投放,我自己心里也没底,基本都会带着小段背着拷贝走遍全国。我们一路坐着绿皮火车给各地给文化局推广片子、洽谈发行。
  很多地方的影院都改建成台球厅、录像厅,所以相关位置上的领导点头我也不罢休,非要看到真实观众才行。有时候,人家看我这么较真,也烦了,我们就亲自跑,再下沉,一个县一个县、一个大学一个大学地试映片子。
  有了几场点映热烈的反馈后,我才有底气约出来圈儿里这几年认识的人脉和朋友。
  这更是一场硬仗,每到一处都要先喝酒,这里的规矩是“一杯酒一万块钱,一个拷贝”。
  这些让伏天明拥有极高国民度的,所谓“口碑”发酵的大热片子,最先开始是我一个个脚印,一杯杯酒打下来的!
  而且,我本来也计划再为他打磨一部能撕奖的作品,没想到,倒先让别人实现了!
  动静不小,引来了几个本来就常驻公司的执法人员。
  那时候,我们这类民营文化公司,是有关部门眼里重点关照的对象。资本快速涌入,行业规则却暂没那么清晰,三天两头总得查一查。
  我公司账目清爽,经得起审计,但架不住人家“例行检查”。不是市场监督管理局来翻合同,就是工商来查证照是否齐全,税务查验发票更是逐笔核对。
  这些部门每次总能挑出些“不规范”的地方,签整改承诺书、补税、交罚款,我们都一一配合。
  我虽然已经混出点名堂,但对这类检查也也实在没招,只能暗自狠得牙痒。
  “怎么回事?”一个穿制服的人踱到我办公室门口,瞥了眼地上碎裂的显示屏和电话听筒。
  我正气着,懒得起身,只斜过眼看他:“我砸自己的东西,怎么了?”
  那人看了我两秒,点点头:“有种。”
  他走了,我就也把这事抛到脑后,继续想着如何和太子升叫板。
  原本我给伏天明挑本子,走的是主流路线,避免那些曲高和寡、叫好不叫座的文艺腔。可要想冲奖,那就得换一套玩法,得冒风险,得找那种锋利、甚至有些危险的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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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琢磨了一会儿,我决定拉个大队伍来头脑风暴,开个选片会,听听各方的意见。
  除了几个风头正旺的导演、编剧组成的核心团队外,我把合作过几次、颇有些想法的小导演刘荣也请了过来。
  会议安排在一间最大的会议室,长条桌摆开,咖啡冒着热气,大家都很投入。
  会刚开到一半,正争得有些眉目时,“嘭”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几名民警径直闯了进来,一屋子人愕然抬头。
  “临时安全检查,配合一下。”领头的语气公事公办,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我们每个人,又落在堆满资料和手稿的会议桌上。
  会议被迫中断。
  我只好陪着笑,两面安抚。
  团队里几位核心主创,有已拿了海外身份,或是永居,也有更加敏感的双国籍,对这类的“检查”更是格外抵触。
  执法人员也知道查深了麻烦,所以并没有真正去揪这些特权人士,他们只是故意借机上门,延误我们的工作。
  几个大咖私下抱怨去我公司“不自在”,也更难请了。
  没办法,为了稳住团队,我开始打游击。
  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室成了临时据点。可新的麻烦又来了——不少酒店不具备接待外籍人士的资质,我们又得一家家筛选、确认。
  计划被各种意想不到的干扰项撕得七零八落。我像个救火队员,疲于应付,焦躁蹭蹭往上冒,我开始拿身边人撒火。
  菲比这个急性子,比我还不耐烦。她手里压着我几部谈得差不多的戏约,电话催得紧:“不能再拖了!你那几部片子势头正好,就得趁着这口气接连上,市场才记得住你!组都快建好了,你到底进不进?”
  小段好像被我骂怕了,总见不着人,偶尔露个面,就缩在角落那堆剧本后头,一份一份地帮我初筛剧本。有时他也顶着我的火气,劝我要不要试试网球或高尔夫。
  我嗤之以鼻。这种社交属性的运动,哪比得上一场抵死缠绵。
  我已经悄悄搬进了东边一套新公寓,就是为了伏天明来北京时方便幽会,连菲比都没告诉具体地址,只给了小段一把备用钥匙。
  小段还是细致地做着生活助理的工作。
  有一晚,我深夜回去,发现书房一角竟整齐地摞了几封信件,旁边还框好一些照片——
  一群村民对着镜头咧开嘴笑,背后是湛蓝得过分的天空和一条刚刚修好的蜿蜒公路。
  小段还挺有心的。
  这是几年前我在机场的一次兴起,后来成了习惯。不过我也只当是每月固定划出一笔钱,或者和伏天明聊天的谈资。
  一直都是小段不声不响帮我处理那些繁琐的汇款手续。
  我捏着这些照片。从前慈善捐款只是一个数字,现在看着好像确实有了点儿实感。
  看着破碎的东西因为自己的参与,一点一点重塑起来,挺成就感,我心里头也静了点。
  但远远不够。
  真正能让我那团日夜焚烧的邪火熄灭的,只有伏天明。
  好像只有挨着他微凉的皮肉,我才能从里到外凉下来,获得片刻喘息的空当。
  一番困难重重的选片终于初见成效,团队定了五部题材。
  我叫了刘荣问情况,他很自信,好似非常期待与伏天明的合作。
  “片子几乎是为他量身做的,特有张力。”刘荣靠着办公桌四处打量。
  “谢谢荣哥亲自操刀。”
  “操刀不敢,但我提了很多意见,毕竟我脑子里就是这个人。”刘荣又问我要烟,“憋死我了,阿明讨厌烟味儿。”
  “怎么,他又不在场。”
  刘荣挠挠头。
  我勾勾嘴角,会议室的大白板上贴满了伏天明的各类剧照,可能这种氛围让刘荣不忍亵渎。
  我起身从架子上拿出一只雪茄,剪好,递给他,“荣哥再费点儿心。”
  我怕刘荣对我不太服气,毕竟我之前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武替,便拿这些平时他接触不到的东西碾着他。
  刘荣果然赧了一下,但还是接过,冲我点点头。
  “不过金禾也在接洽类似的角色。题材倒是没撞,但是人物特质挺像的,就怕阿明不再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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