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35:42

  “所有有记录的人类文明,莎士比亚,两次世界大战,登月……这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最后一天的最后的几秒钟里。”
  “现在,”伏天明指了指窗外,“1999年12月31日,23点59分……我们正站在这‘一年’的最后一秒,我们拥有的一切,都挤在这最后的一瞬里,这有什么可怕的……”
  他和窗外永不疲倦的霓虹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别怕,阿江,别怕…”
  耳边是他一遍遍的安慰。
  但那时的我却根本不懂他的反常,珍贵与浪漫的浩瀚时空下,我像个傻逼。
  “鸡同鸭讲,一旧云。”
  伏天明有句极其有名的台词,那一刻就特应景。
  这些话,之于没什么文化的我,实在是鸡同鸭讲。
  但当时,年轻的我们却远在因果之前,谁也跳不出当时的时空。
  事后看,伏天明说这些有他的不得已原因,而我却真是只呆鸭。
  千禧年最后一天,广场上开始传来隐隐的欢呼和倒数。
  “我只是害怕一无所有!”我急躁地冲他解释,“都说二十一世纪第一天,天崩地裂,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十!”
  窗外的声浪骤然变大。
  “九!——八!——”
  倒数声透过厚重的玻璃,变得磅礴,让人心烦意乱。
  “这一秒什么都不会发生……”他看着我,微笑着,但眼底尽是麻木。
  “七!——”
  可我还是很怕,望着他,不知所措。
  “六!——”
  他转身去拿着热好的红酒。
  深红色温热的酒液在瓶内不安地涌动。
  “这一秒里,我们活着,下一秒,还他妈活着……”他克制着,声音仍有点抖。
  “五!——四!——”
  “你怎么了?”我受不了这拉着长音的倒数氛围,赶紧抱住他,着急地问。
  “三!”
  他却只失神般的摇摇头,使劲盯着窗外。
  我不满他的欲言又止,焦躁地一把抓起冰桶里的香槟,使劲地摇晃。
  这是我特意为他买的香槟,明明他以前超爱香槟的!
  木塞“砰”地一声爆开,带着欢快的嘶鸣撞上天花板,又弹落在地毯上。
  “二!”
  我夺过他手中温热的红酒,塞给他那瓶泡沫欢腾、冰凉的香槟。
  “一!”———
  我按着害怕,闭着眼对着窗外喊,试图融入。
  “嘭——嘭——”
  整座城市的欢呼轰然炸响。
  无数烟花同时升空、绽放,金红、银白、碧蓝的光影在伏天明脸上、身上流淌。
  “看吧……”他指着窗外,“什么都没发生……”
  我委屈地去抱他,明明他以前懂我的怕,现在却只和我讲这些高深的言论。
  “千年虫没有毁灭世界,真是太好了……”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别怕,别怕…”
  我没回答,心里被揪得生疼。他身上怎么有这么多我不懂的东西。
  手臂越过他的身体,我抄起酒杯,灌下一大口香槟。
  此后十年,这个场景一遍遍地在脑子里过电,无数次地午夜梦回,我都惊醒懊恼。
  那时,我认为他的想法太多,我必须使尽全力,才可以把他从我无法跟随的思想悬崖边拽回来。可是当时,我只会把情绪交由俗气的、价格不菲的、属于肉体感官的刺激。
  我一口一口,任凭冰冷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又丢掉杯子,紧紧箍住他,吻粗暴地落在他颈侧。
  伏天明在我怀里脱力,也终于开始安抚我,回应着我的拥抱。
  我把他抵玻璃窗前,光影在他的脸上疯狂明灭。
  他闭起眼睛,仰起头,喉结滚动,像一片宁静的沙滩承受着暴烈的潮汐。
  “阿江……”伏天明的手指深深陷进我的后背,
  我以为他他终于坠落,我以为他终于被我征服。
  【野风吹大地】
  很久之后,烟花渐歇。
  伏天明精疲力尽地蜷在地毯上,我却异常清醒,口干舌燥。
  我起身打开灯,晕黄的光圈拢住他安静的睡颜。
  然后我开始对着空气说话。
  我讲我未来的蓝图,要拍什么样的电影,赚多少钱,拿下哪些奖项,让全世界都看到我们,记住我们。
  我喋喋不休,愤怒亢奋,他偶尔在梦中眉头微蹙,我便睁着发红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折腾他,直到他连一丝梦呓都难以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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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和下一章已大修。原本情节是俩人在澳门玩百家乐,赌博有害身心,改掉了(换成股票了)。


第14章 
  第二日,伏天明还未醒来,我却一夜未睡。
  一整晚,我疯狂构筑着尘世成功的堡垒,并偏执地相信,只要这堡垒够高,就能永远锁住伏天明。
  我草草洗漱完,去找我的新朋友
  ——后来大家都叫他“A先生”。
  不过那时候,他的名字还没这么神神秘秘的。
  这几天,我自己不赌,却也还是在赌局的间隙去结交朋友。
  我在北京饭局上见过A先生一次。我这人记性好,跟谁喝顿酒、吃顿饭,基本就能记住。
  那晚的局,规格很高,业界大佬和几个一哥一姐都在。而他,来得最晚走得最早,安然被请到主座之上。
  桌上那些平时挺威风的人物,一个个都端着杯子过去弯腰敬酒,话里话外也都捧着,想必他的背景极深。
  在濠江这鱼龙混杂之地,能撞见这号人物,我还挺意外的,我礼貌称呼他,并说出北京那次酒局。
  那时候,澳门的大陆人确实不多,他可能也觉得难得。
  我们要了酒,他在我身边坐下,没什么架子,“我对你也有印象。”他声音不高,“你酒品不错。”
  “陆江。”我朝他伸手,报了名字,并介绍了自己,“来澳门见见世面,也想多交交朋友。”
  “想出人头地。”他点点头,不是问句。
  他又问了我一些我的经历,“找个安静地方?”他问我。
  我跟着他穿过长廊,来到一处包间,他在沙发坐下,抬手示意我坐:“今晚玩什么了?”
  “随便玩了玩牌。”我瞎编起来。
  “手气如何?”
  “赢的多,输的少。”
  “我喜欢运气好的人。”他抽出一根雪茄,点燃,并未问我。
  我没有移开视线。“运气好也要跟对人。”
  他笑了笑,身体前倾,肘部撑在膝上。“大陆的机会多,你有胆量。”
  今日,他正在吃早午餐,看我过来,放下报纸,似是很愿意和我交流。
  他不吝赐教地说了几个项目,都是当时炙手可热的影视剧,“不过最值钱的不是这些片子,是政策。”
  A先生没有故作神秘,“跟着风向走才不会错。”
  我听进去了,又亢奋地聊起我在大陆和香港看到的不同剧组的运作模式。
  “我看好你,陆江。”A先生赞同我的观察,“你很有想法,愿意表表态度么?”
  伏天明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点头。
  “现在手里有多少?”他随意问着。
  “不到一百万。”我如实作答。
  他靠回沙发,雪茄的白雾徐徐弥散,目光落在我脸上。“玩过股票么?信我么?”
  我停顿了一瞬,“没玩过。”
  “金汇控股。”他的声音很平稳,“你敢不敢全部押上,听我的。能做到吗?”
  我只考虑了一下,就急匆匆地答,“能。”
  这些大佬的怪癖都很多,看人又自有一套逻辑,我既然想拜码头,那就要按照人家的玩法。
  我出了餐厅,心想这可不一定是赚钱的招儿。可我要托朋友帮忙从交易所排队买股票,就必须让人听起来合情合理。若是和别人说,我花一百万只是为了一块敲门砖,谁信呢?
  但我当时真有这魄力,不过左思右想,也没有想到什么信任的人,我只好先回房间。
  房间里很黑,伏天明好像还没起,听见门响,他轻声叫我,“阿江?”
  我心情很好,突然起了玩儿心,想吓他,便没答应,屏住呼吸,悄悄往里走。
  可屋子里静得异样,伏天明没有再问,也没有其他动静。
  我觉得这种安静不太正常,他多半已经猜到是我,正憋着反将我一军呢。
  我便不想玩了,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阳光立刻刺进房间。
  我下意识遮了下眼,回身看伏天明。
  他居然蜷在床头,身体环着膝盖,紧绷着,仿佛某种自我保护的姿势。脸上也全然没有要恶作剧的调皮神情,而是一片褪尽血色的白。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赶紧去抱他,“想吓你来着,怎么不开灯?”
  伏天明适应着天光,紧紧抓着我,扯了扯嘴角,“被你吓到了啦。”
  我有些得意,抱着他,咬着他耳朵逗他,“怎么这么胆小,嗯?”
  伏天明躲着我,又忍不住抱着我的脖子,“阿江,你什么时候回北京?”他的样子带着点儿脆弱。
  “下周通告结束了就回去。”我蹭着他柔软的发,亢奋了一夜的神经好像放松了一些。
  “好。”伏天明点点头,手指插在我的头发里轻轻摩挲,但表情还是有些不安。
  我以为他是焦虑我们的分开:“我们可以打电话,另外,如果有合适你的片子,我会告诉你。”
  “说起这个,阿江……我说不准真的会和伊莎解约,回去我会和Summer聊聊。”伏天明告诉我。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A先生的脸。如果大佬能带我玩儿,那我俩的境遇都会改变。
  我搂着他,“别想太多了。”
  他安静下来,背脊慢慢贴进我怀里,叹了口气,“明天就要开工了……”
  当时我心里觉得自己很快就要一飞冲天,根本无暇去想这些具体的事情,便草草安慰他,“那就别想了,我们下去,玩点疯的。”
  他转过脸,“不是说好不许赌!”
  我心忖,来了这里不赌也只有你了,但还是好声好气答,“不赌,我们玩把大的。”
  我放沉声音,装作很懂的样子:“我知道支股票,要是能赚,够你几年都不用接那些破通告,看人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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