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10:52
《墙头马上》作者:陀飞轮 简介: 我老想跟谁说说这群梨园人的故事,又总作罢。 毕竟这群人如此陈旧、不潇洒、蝇营狗苟的,一股子封建糟粕的味道。故事也太痴,没什
他打开房门,让人进去,自己却有些不敢进门。
顾焕章又一拉他,把人拉进屋子,身型却一顿。
满屋子都是丁香的味道。
柏青偷偷买了香料,他和他说过,是自己最喜欢的味道。
他心里起了涩,却假装没有察觉,熟练地把房门关上,踱几步,坐在了柏青的书案旁。
“你每天都读书吗?露西。”他强迫自己声线平稳。
柏青松了口气,点点头。
“既然你识字,”顾焕章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纸条,朝他伸出手,“那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柏青接过纸条,手颤着,脸也一下红了。
这是自己刚学会写字时,珍藏下的心念——是两句戏文,对仗工整,他很是喜欢,喜欢到已然刻骨铭心。
他轻轻抚着那些字。
现在自己可以写得更好。这两句,他每天都要写,从来没有忘过。这人是怎么翻将出来的呢?那旁的呢?他也看到了吗?
柏青有些不安起来。
顾焕章却自顾自道,“我曾经被指过婚,和旧朝旗人。但我未曾知道对方家里有几个适龄格格,”他的黑眼睛神色很深,觑着柏青。“你年纪小,又是进步人士,应该不知道,旧朝的指婚都是这样。只是两家之间联姻,没什么婚恋自由,更不知道对方是谁。”他又顿一顿,“是谁都有可能。和我联姻这家人家姓赫舍里,旧府在东华门三里外,有一幢白色的小二楼,可以看到颐和园。”
柏青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到后来,事情就有些奇了。这家人殉了皇清,本以为无一幸免,可我和一个人交好,他竟是一个赫舍里。”顾焕章眼底有些悲伤,又很柔和,“虽然他从来没告诉我,但我认定他了,我的姻缘就是和赫舍里家的,这一点从未变过。他的心意定是和我相通,这纸条就是见证,你帮我认认。”
柏青攥着纸条,颈子垂着,看不见神色。
“还有,我听说旧朝也总有人乱发愿,当然你不会这样做。你学了进步思想,也知道那些是不作数的。不过,如果非是要信,两人有婚约,那就要一起信。两个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必须要一同经受誓愿,是不是?”
“不行。”柏青说,“不行。”
“不行也没有用。”顾焕章很严肃,“我家里有一方牌位,我天天发愿要和他一同担着誓愿。”
“你…”柏青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头,“应该没有用。”他绞着手指,“旧朝的人那样迂腐。”他决定往前凑凑,但并非完全想好了,于是很慢很慢地往这人身前走。
这人的影子很高大,很快就笼着他了,“你怎么还许这样的愿呢,这个赫舍里也一样迂腐。他不知道革命的艰辛,更不知道进步的思想,他还有一些自私和愚钝。”
柏青小心翼翼地说,也抬起点小脸儿,“所以,先生,您是进步人士,您,您不要许那些愿,您还是忘了那个迂腐的人吧。”
他又离开那人的影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字条,“露西,露西也没有那样进步。不早了,您请回吧,先生。”
第77章
“露西,你没有那么进步的话就要虚心些,这些剧我熟些,明天上午我再来找你。”顾焕章说着往前几步,一伸胳膊,竟从背后环住了人。
“先生,您。”柏青哼唧了一声,但却并没有动。
单薄的后背抵着这人的胸膛,柏青感到阵阵暖意。
顾焕章的下巴正好顶着柏青的发顶,他轻轻揉擦着。
柏青洗掉了梳头油,头发洁净而柔软。
“洋人是有这样的礼节。”顾焕章环得很轻,声音也很轻。
柏青扭身过去,“洋人的礼节是这样。”他小声说着,伸出手,从正面回抱了一下顾焕章。
你没有好好吃饭。柏青垂着眼睛想。他抱了一下便知道,这人瘦了。
“是这样吗?”顾焕章从正面又抱了他一次,然后开口,“我,我最近公务忙些,“他吞吞吐吐,“吃食便不甚规律。”说着,手也轻轻抚了下柏青的后背,“平日不是这样,不必担心。”
柏青眨眨眼睛。他什么也没说,这人就知道。这种心意相通,让他又一次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明天见。”顾焕章放开他,弯了点腰,对上他的眼睛。
柏青却不敢看他,怯怯地收回了目光。他又听见那人轻笑了一声,感觉不是一个好笑。
他送走了人,又回到书案旁。
他把自己写的小愿望抚平放好,觉得有些难过。
这人是怎么发现的?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恐怕都不做数了。柏青现在知道,自己应该是不会因为这些发愿而死了,但是自己的境遇,却让他更不好受。
柏青跟着这些摩登小姐,逐渐明白了些新时代的情感规则。漂亮的先生小姐,男男女女,他们喝咖啡,跳华尔兹,看杂志报刊,这些都是自由恋爱该有的模样。
顾焕章也应该这样,找个留洋小姐,成全一对快活的佳偶,似乎不应该再与他这样见不得光的旧式人物纠缠不清了。
他已经全然知道自己是一个旧时代的迂腐人物,戏子也不是什么好营生。和顾焕章俩人在一起的时候,自己还有些不知廉耻,他一次次要和这人快活,那些举止简直是不堪回首。
柏青羞得双手捂住脸,想赶快忘记。
可怎么忘得掉呢,这么一会儿,衣袖就又沾上了顾焕章身上沉水香的味道了。
柏青又看看小纸条。
见了这人后,心里那股子不安分和不甘心几乎冲出来。于是,柏青决定还是自欺欺人,要继续做进步的好青年露西来面对顾焕章。
这年月,梨园行也纷纷传播着“进步”思想。
相公堂子彻底封禁,各路名角儿也纷纷和老斗割清关系,立誓站着唱戏。报业也掺乎着这一档子事儿,很多访员都参与结社,倒似补了老斗的缺。
“我看这梨园儿行的名声反倒更难听了!”小凤卿如今被推举为梨园行工会会长,顶了一个戏界领袖的名儿。
“怎么,不是各路人士都上赶着结交你凤老板。”廿三旦边看他卸妆边笑言。
“还不是这军阀天天往广和楼里凑。鸣仙,你是不知道,我到这场合里是越发地抬不起头。介绍我时,总是要说句‘别看凤卿曾经是下九流’。”他拍着桌子,“介绍起有些小伶,总要说人家虽然是堂子里出来的,如今却是如何的进步。他妈的,糟践谁呢?”小凤卿骂道。
“这名利场是洗牌了,可伶人却还是供人乐子的。”廿三旦摇摇头。
“这会长,谁爱当谁当!”小凤卿把梳妆奁一推,又是怄气。
廿三旦又劝了他两句。
这角儿的脾气一向如此,也没什么好劝的法子,廿三旦不禁佩服起受气包顾大来。
胡子赶着一辆马车在广和楼门口等小凤卿,“凤老板!”小凤卿听他招呼就和廿三旦告了别,走了过去。
他步子很快,也没问旁的,直直一挑衣袍就上了马车。
胡子也没做他言,一扬鞭子驱车而去。
小凤卿在马车上闭目休憩,车突然地急停了,这一晃,弄得他心烦起来。
”怎么回事?“小凤卿边问边挑帘。
夜色下,竟是是两个顾家家厮逼停了马车,俩人骑在马上,和马车对峙着。
“胡子哥,您可别犯糊涂,大爷正往这儿赶呢!”一个家厮道。
小凤卿不知所为何事,只道,“我乏得很。大晚上的,你们闹什么呢?”
“凤老板!”家厮没答,却急急地朝他喊了一声。
小凤卿立即领会。
下一秒,胡子果然转身飞扑过来!
两个小厮见状,赶紧下了马,“胡子哥!”
小凤卿一躲,胡子却不依不饶,俩人近身缠斗起来。胡子从车上摸出把匕首,寒光眼瞧着就逼向小凤卿。
幸而小凤卿有些身手,抽手捉住胡子腕子,一把拍掉匕首。
两个家厮也接应上了,把胡子按下来。
“你个疯狗,做什么呢!”小凤卿跳下马车。
“凤老板,大爷他,他要和我们家奶奶和离!”胡子仍是挣着。
“你他妈的什么意思,顾家的家事,关我什么事!”小凤卿不耐烦地拍拍衣袍。
“真是戏子无情!你他妈真没良心!”胡子啐他,“这几年,我们大爷铺子也不顾,前儿又生了大病,现在又和奶奶闹和离,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臭戏子!”
啪!啪!
小凤卿直给了胡子两巴掌。
远远开过来一辆汽车,还没停稳,顾大就急匆匆打开车门跳将下来,“胡子,闹什么呢!”
他又赶紧瞧瞧小凤卿,拉起人的手,“急死我了,我去广和楼接你却听何老板说胡子接着你了,这是怎么了?”
“你还问我?”小凤卿甩开他,“你这狗奴才要取我命!”小凤卿又是一抬脚,直踹在胡子胸口。
胡子却不管这一脚,嘴角已经淌了点血,“大爷,您别闹了,您是长子长孙,怎么什么都不要了!这戏子玩就完了,您怎么听不得劝!”
“闭嘴!”顾大一声呵,赶紧又转头,一副要护着人的架势,“凤卿,你没事吧!”
”没事,这人也没几下子功夫在身上。”小凤卿看着顾大。
怎么好像第一次正眼儿瞧他似的。
这人面容周正,周身气派,身上有些成熟的味道,透着积淀。可他自己面前惯是卑微着的,让人差点忘了他也是北京城顶有权有势的人物。
“胡子,你怎么这么糊涂!”顾大又去呵斥着家奴。“我的事情,何至于牵连凤老板。”
小凤卿回过点神来,愈是乏了,也懒得计较了,他刚要开口。
“牵连?”就听胡子道。
胡子看着顾大对小凤卿的这番关切,简直更是起了怒意。
只见他抬头对着小凤卿,一闭眼道,“凤老板!顾家本就欠你条人命!你的夫人,她,她不是吸膏子死的,是我按着给喂了生鸦片!要说为什么,还不是你对我们大爷避而不见!“胡子嗤嗤地笑一下,”你俩算账去吧!“
说罢,竟扑身要抢地上的匕首自戕。
“你!”小凤卿全然没有料到,脸色刷白,他看看胡子又看看顾大,“你们!”
“别糊涂!”顾大一把打掉胡子的匕首。
“他妈的,你拦什么拦!”小凤卿推搡着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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