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10:52

  “这个皮猴儿!”玉芙也着急道。
  “我刚去报社登了寻人的,再等等吧。”
  玉芙心想,真是乱上加乱,今日也不好提金宝的事了。
  但他又想,这二爷是个明白人,一定可以找到师弟。便嘱咐顾二,柏青有什么动向一定知会他,然后便匆匆告辞了。
  玉芙回到洋医院里。
  周沉璧仍是没醒。洋大夫说枪伤已经稳定了,可脑袋的伤就说不准了。
  他先帮这人擦洗干净全身,又拿巾子湿了湿这人的嘴唇,然后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拉着人手一点点揉着。
  房间是一片洁白,又太过安静,他十分不习惯,便轻轻开口,“我来看你了。”嗓音有些发紧,他便又轻轻清嗓,“我这样揉搓你,你有感觉吗?”
  周沉璧紧闭着眼,没什么反应。
  “你是不是怪我才来呀,你在这儿躺了三天我才来,今天是第四天,我又耽搁了一上午,下午才来看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玉芙两只手一点点扳着他的指头,“前几天,我犯了傻,幸好你不知道。不然,你定是要对我生气。”他拉着那只手过去,抚上了自己的肚子,“我以为会给你生一个小宝宝。”
  他又赶快说,“但我知道是被骗了,现在……他已经没有了。”玉芙放回去他的手,哽着的喉头顿了顿,又探身拉过另一只手,“什么都想给你,我又什么都没有,只能犯傻…”
  “洋大夫说,要把你的身体多翻动翻动。”
  按完这侧的手臂和肩膀,他又卖着力气给人按着腿,“大奶奶说她不改嫁,你这家,不散,生意我替你照拂着,但,但你也知道,我定是照拂不好,你要赶紧醒过来,知道了吗?”
  “不过,倒是有人帮衬我。”他说着绕到另一侧,准备从这一侧的肩膀按起。
  他俯低了点,几乎贴在人的耳边,“我请了顾家的大伙计金宝来料理你的生意。你不怕他偷我么。”


第73章 
  玉芙总是留心着周沉壁脸色上的阴晴,所以这人的生意,他倒并非全然不知。
  他留意过,周沉壁除了买办的职务,自家还做了织物绣货的买卖。他借由买办身份,做着几囯出口的营生,现在在北京一家独大。
  但再往深处,玉芙就全然不懂了,他想,当务之急还是先把金宝的契办妥。
  一早,他又来到顾公馆。
  今日顾焕章面色好了不少,穿戴也甚是体面整洁。玉芙担心师弟,先同他问了柏青情况,竟得知还未获得寻人的线索。
  “二爷,我来也不是给您添乱。”玉芙犹豫着开口,“我确有一事相求。您伙计,金宝,他的契,您开个价儿,我想买来。”
  “金宝?”
  “正是。”
  “为何要买金宝的契。”
  “周公子的生意现在无人搭照,就只好由我替周家出面,但是这营生买卖我又全然外行,我想请金宝和我一起。”
  顾焕章看着他,神色似是不解,“周家的生意,你怕是照拂不了。”
  “二爷,我,我总要试试的。只是还要金宝助力。”
  “那你可和金宝商量了?”
  “还未曾。”
  “那你先同金宝商议,若是他应下,柳老板叫他来找我就是。”
  他怎会不应呢,毕竟是我的事,玉芙暗忖。同时又在嘀咕这顾焕章是不是要吃下周家的生意,一时又谨慎起来。
  玉芙从顾公馆出来后,先没有去找金宝,今儿约好了要去周沉璧的几处工厂、绣局,他回去带了几个周家家厮这就出发了。
  一路上也是前拥后簇,他想,还是要保持着排场去。
  坊间早都知道周沉璧现在躺在医院里,可牛鬼蛇神却都还没扑上来。玉芙并不知道周沉璧的生意到底有多大,有哪些个竞争对手,只好是先一处一处亲自去,听总办和经理们先报来账目。
  他心思是细,但实在不懂生意,只好从人的面孔上打探虚实。今儿他没揉胭脂,也没穿什么过份华丽的袄褂,但仍觉得没底气,只能是尽量仰着头,摆来一种面无表情的姿态。
  一天下来,处处倒都有条不紊,账目也十分明了,总办经理人等对他也都是客客气气的,玉芙心里一松。
  他回家一一记下今日的见闻,也禀告给了周太太。周太太只叫他多参加些局面,什么牌局、舞会的,玉芙也赶忙应着。
  晚上,他又去到医院里,给周沉璧从头到脚擦洗一遍,再翻动翻动身体。
  “你说,我们俩怎么这样傻。”他一边出力气一边又絮絮叨叨,“我放着好好的戏不唱,非要给你做什么妾。你呢,那么识时务的一个人,非要拉着我去给那洋鬼子显摆,现在倒好,你在这儿躺着,我戏也唱不成了,给你一处一处搭照生意。”
  他刮刮他的脸,竟是冰冰凉的,心里一惊,赶快急急去摸人鼻息,倒还安然。
  玉芙松了一口气,捧着他的脸,“你可吓死我了。”又收回手,挂着点儿泪,继续揉动,“生意上,几处都还算妥当,不过,我能看出什么名堂来呢?经理们倒还算客气,你也不必担心了,我答应给你守家……”
  他停了停,又怨他,“倒是你,答应和我去照相,也应了要去听唱片的,你都没忘了罢。”
  突然,他发现这人的指头关节竟有一些发青发紫,便赶紧唤来洋大夫。
  大夫查看一番,只道人醒不过来就便是这样。玉芙只好更用力气地一遍遍帮人揉着手,自己的手也变得又凉又抖。
  他又转念,好人也会经络不通,有个什么淤塞的,倒也没什么的。
  转日,顾七给他递上拜帖,说想登门一拜。玉芙并未曾见过这顾七爷,但因着有顾二爷的关系,他便应下了。
  不日,顾七就来周家外宅拜访。
  “柳老板,久仰大名,今日一看,果然不俗。”顾七仍是纨绔做派。
  “七爷说笑了。”玉芙冷着脸孔。现在他既是当家,便不想着什么逢迎,只怕让人瞧低了去。
  “我与大哥、二哥不同,一心扑在生意里,就没有去捧您的场,这可真是错过许多精彩。”顾七这么说道。
  玉芙想想,好像确没听说有顾七这号人物,此刻看他倒是个挺正派的人物。
  “不知七爷有何贵干?”
  顾七勾一勾嘴角,胸有成竹,“我是来献‘宝’的,柳老板。”他朝人卖着便宜,“我知道你想要我顾家伙计,可你不知道,这契不在我二哥手里。金宝是我父亲买来的。”
  玉芙惊喜,却绷着面孔不露声色道,“这话怎么说?”
  “这契我送给柳老板便是,以后金宝和顾家便毫无关系,随柳老板差遣。”
  “这怎么敢当,我未曾和顾家和七爷您打过交道,我们公事公办。”
  “柳老板是没有,可柳老板的结香弟弟和我二哥……所以,柳老板的忙我顾家定是要帮!”顾七道,说着竟真拿出了一张契递与玉芙。
  “按说法,还要登个三天报纸,我在街面上关系多些,柳老板若是放心,我也自会办妥。”
  玉芙细细看过来,竟真是金宝的契,他便不疑有他,脸色缓和了些许,只道,“有劳七爷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擦亮,门房就来通传,金宝来了。
  玉芙怪他莽撞,连忙披好衣服起身,想着这人的契已在自己手里,以后要一起搭照营生,可要改改这毛病才好。
  “一大早的,怎么了?”玉芙嗔他。
  这人面上竟没什么欢欣,反而怒气冲冲,他拿一份报纸摔在桌上,“柳玉芙,为了周家的营生,你这就把我卖了?
  玉芙看金宝恼怒,笑着哄人,“怎么都是做生意,你从哪个主子,有什么不同呀。”
  可金宝却仍然又气又急,“二爷的生意,那都是清清白白开门迎客的,周家,周家那叫什么营生!”
  “什么周家的,眼下这便是我的生意,你也不帮吗?”玉芙觑他。
  “你……”金宝气结,“我帮不得!”这就把周沉壁的营生原原本本讲给玉芙。
  原来,北京城里东交民巷像个国中之国,各路买办四处游走,触角极其深入。一边帮着大班做贸易,一边利用职务之便做些自己的买卖。比如顾焕章,便是借着职务之便做些进口、出口的正经八百的贸易,周沉壁则是不同。
  他熟知各地的关税政策,就好比“乾隆以前的织物得以免税入关”这一条儿就够他赚得盆满钵满。当时,这讯息还只有少数人知晓,就被周沉壁重金压了下来,各路洋行买办就并未昭告北京地界儿各路绣局。周沉壁趁机仿古做旧,迅速做了几笔大买卖。很快,这风声走漏了,全北京的绣局也都活了心思。
  一时间,大量绣货涌出,洋人也起了疑,海关验货也越发之严格。洋人们不仅凭经验判断,更设立了专门的查验方法。乾隆时期的蚕丝源于传统桑蚕种,一经化验,真伪立判,仿造之路便行不通了。
  周沉壁又想来“格物致古”的高招,他不再仿造,而是私下揣摩“再造”。他命周字号的各个绣局去四处搜罗,深入南方世家旧宅,收购乾隆以前残存的库储老料、甚至从明代墓葬出土的衣物上拆取尚可用的绸缎丝线。收好便把这些绸缎拆洗熏蒸,转运回北京再做绣工。
  这般秘密炮制,任凭洋人怎么化验,绸是乾隆的绸,线是乾隆的线,自然顺利暗度陈仓。他囤古居奇,事情坐实之后大家才纷纷后知后觉。他的绣货在北京城里自成一行,又把这老料囤积居奇,别处早已失了先机,不好再寻得大宗古料,自然就他一家独大。
  其实这番兴师动众又精工细作,造价已然颇高,可因能逃得高税,利润也丰厚得惊人。
  周沉壁本就家底深厚,又借机大发横财,算是做了仿冒营生又自己独占了好处。类似的事情他又如法炮制几桩,名声便愈发狼藉。同行都道他污了华商的诚信。
  “你说,这怎么算得是营生呢?”金宝讲完这缘故,又转问玉芙。
  “这只有绣工算新的,其他的倒确是‘旧’物。”玉芙不明白。
  依他所见,这人人喊打的罪名未免太重。
  “他独占了宫里的采买又独占了绣行,多少人眼红。眼下要是没这档子事儿,他指定又搭上俄国人干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了。”
  “说来说去,还是让人眼红了。”
  金宝摇头,“北京的生意场不比别处,这名声可失不得。眼下,我在顾家的营生都叫辞了,报纸已经登出来了,都道我金宝投奔了周家。等我真帮衬你,怕是又坐实了和你有染。这北京城里,我的名声坏了一次,这已是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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