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10:52

  “大奶奶。”玉芙拢着她,轻轻帮她顺气。
  “我不能整天地守着他……”周太太只片刻就平静了,喃喃开口。
  “我守!”玉芙很坚决。
  周奶奶摇摇头,打断他,“南边乱,不知怎得竟联系不上沉璧老宅的双亲,那二奶奶,三奶奶我便没有去联系。”
  玉芙静静听她讲,“沉璧的一大摊生意,再运转个把月不成问题,可再久了,人心定然生变。我一个女流之辈,又从来没做过生意,再亲力亲为盯着,也是要栽。那,那到时候,他若再不醒来,我也顾不得他了,只好是改嫁。”
  听这一话,玉芙心头一沉,很快就想通了这个理儿。又想,岂能等个把月,怕是不出几个星期,这家就要散,这人打拼的一大摊生意也就都要散了。国丧期间虽然不能唱戏,幸好自己还留了点积蓄,可以先变卖些私房物件儿,等能唱戏了,顶着骂名也要开锣唱戏!
  只要这人没死,他就养着!
  周太太捏了捏他的手,抬起头来,用帕子擦擦泪水,“可现在倒是有个你。”她又说这样一句。
  玉芙很是不解。
  他刚想好自己的义薄云天。周太太改嫁便改嫁,他才不要周府的分毫,只守着这人就够了,他誓是砸锅卖铁也要养着他。
  “你呀,”周太太继续道,“你若是有个爷们样子,能顶当几月,等沉璧醒来,这家业也不必散。若是,若是他醒不来……”
  “他能醒!”玉芙傻傻地,脱口而出。
  “还是要万全些,都先说好,”周太太慢慢道,“他若醒不来,你便只保我衣食无虞,待我改嫁了,这周家也有你一份,我定说话算话,不赶你,和你好好分了这家产才算。”
  话说罢,玉芙脸上却是一片茫然。
  周太太看着他这副懵懂样子,心里又急又恨,抽回了俩人一直拉着的手,只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这人空长了副男人壳子,粉面桃腮,又是涂脂抹粉,根本不顶事,真是后悔和他推心置腹!
  过了很片刻,玉芙才开口,“您是说,让我去照拂生意?”
  “同是男人,他做得,你怎地做不得?又不是让你去赚什么钱,只是费点心力,帮着沉璧守好了家财罢了!”周太太越想自己的主意越是荒唐,可当下也只能轻描淡写地再劝劝他。
  “我,我去。”玉芙直了直身体,又怕被嫌弃似的,赶紧抬手擦了把泪,道,“大奶奶仁义,没把我当外人!”
  周太太也给他擦擦泪,又拉回人的手。心想,还不是你“傻”!
  这人根本就不会起什么外心,他一根筋地认了周家,死也是周家的鬼,没人比他更死心塌地了!
  周太太捏了捏他白净的小脸儿,“你是个好孩子,”她真心道,“这世道,守生意也不容易,我定不遗余力,可这抛头露面的事儿,还要你来!”
  玉芙赶紧站起来,冲着人作揖,很郑重地,这就表明了决心。
  “有些日子没见你了,看你瘦的。以后要守家,就什么都不能叫外人看出来,知道么?”周太太又说。
  玉芙点点头,又俯到那人床边,亲亲他的眼,鼻,微凉的双唇。这人护着自己,自己也要牢牢护着他。
  顾焕章四处找遍了,哪里都没有柏青的身影,这人住的客房也全然没有线索。这日,他又到了俩人供奉的禅室,闻着丁香的味道,他很伤感。
  现在这世道,他看不明白,出不了太多力气,身边一直陪着的人也丢了。
  他站起身,正要出门,看见门边有一个小桶,上面搭着块白巾子。他想,这一定是柏青放的,下人打扫后,这些东西都要收放妥当的。
  他不自觉地就拿起这块巾子,转身回到牌位旁边,准备擦擦牌位。
  一抬手,许许多多小纸条细细簌簌掉下来,他赶紧蹲下去捡拾——
  都是柏青的字迹!
  他一张一张看下来,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祈祷自己快些回来,他要成角儿之类的发愿,最后一张不太一样,让他看得心底发软,写的是这样两句,一句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另一句是,“是前生注定事,莫错姻缘。”
  两句都是戏词,一出《西厢记》,一出《琵琶记》。
  他折好,收进口袋里。又把其他的纸条都再压回了牌位底下。他突然发现了不对劲。其余的小纸条都是柏青自己的字迹,只有这一张是杨先生的闺阁小楷。他又想起来了,第一次要柏青给自己读他写的信时这人的慌乱。
  是怕这张纸被自己发现吗?他笑笑。
  他又想,两人的相遇却并没有什么“注定事”,这人为什么要写呢?心念转了转,又回到这块牌位上,柏青似乎非常记挂这方牌位。
  他又在脑海里细细回想,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这就冲出禅室,门口小厮一愣,赶紧追上去,“爷?”
  “叫老庞,去清学堂,东华门外三里!”


第72章 
  顾焕章到了东华门,果然这里已经变成清学堂。夜色四合,胡同里黑着,只有牌匾处被檐下的一盏灯照亮,他看到了那处不太高的小楼。
  柏青和他讲过,从那里可以看到颐和园。现在若想上去瞧瞧,也见不到凤辇了。
  顾焕章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把这人的梦呓当真过,他回来了,也没有陪他到这里,看上一看。
  朱漆门突然起了声响儿,出来个披着袄褂的汉子,顾焕章忙上前去。
  原来这人听到了汽车的动静,这就出来瞧瞧可是有什么要客,他朝着顾焕章一个作揖。
  顾焕章点点头,问,“这儿以前是什么府?”
  “回爷,这一处康熙爷年间就修得了,是世袭罔替的绥福邸。”
  “是旗人府?”
  “正是。”
  “那你可知这宗亲姓氏。”
  “回爷,赫舍里。”
  赫舍里!
  顾焕章惊叹,天下竟有如此巧的事!自己未谋面的亲事就是说给这家,柏青竟然也姓赫舍里,俩人确实有缘份。
  现在看来,这人既是写下了“前世注定”,怕是早就知道了。
  那他又去了哪里呢?
  耳畔中,汉子又絮叨着庚子年间,这一家破落户,一家老小全部殉国的可怜往事。想必,柏青就是因为被送到奶娘家才逃过一劫。
  顾焕章想起柏青的身世,心里愈发难受。他告别了此人,又往椿树胡同去。
  天色太晚,他没敢叨扰,在外面车里凑乎了一宿,天朦朦亮他才去轻轻叩门。
  过了很一会儿,才有人来应门。
  “是你啊,二爷。我一院子猴崽子都让我遣走了,没人儿供你们玩乐了。”刘启发垂头丧气。
  顾焕章想着柏青也不会再回来这处,便叫伙计给他留了些银钱,就要告辞了。
  “哎,你带皮猴儿去西山捡捡贡品,现在正是多的时候,”刘启发又道,“这孩子福薄,吃点贡品好。”
  顾焕章回身,“福薄?”
  “这孩子太要强,可哪能事事如意呢?他呀,就老是乱发愿,鞭子抽了多少次了,也不改!”
  顾焕章不解,不知这刘启发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老是说什么,今儿要是能让他垫个场,他就仨月不吃肉,后来越发难了,就瞎沁什么减寿减福的也要发愿,这些话哪好瞎说,都是要应验的!”刘启发忿忿道。
  发愿?顾焕章心头一紧。
  他想起来,柏青每每跪拜必是很虔诚的,又想起这人许许多多的小纸条,心头又是一堵。
  这人……这人是减了多少福寿去盼自己回来!他恨自己,也恨他迂腐,可又能和这人计较什么呢?
  顾焕章告别刘启发,又遣走了司机和小厮,在这缟素的北京城晃荡着,好像从来没有一个时刻这样失神过。
  他边走边想,即便发了毒誓,也不能真就应验了什么事,这人到底哪里去了!
  玉芙找到廿三旦,和人商量周家的事,廿三旦往外瞅瞅,“那伙计没来吧。”
  “金宝?”
  廿三旦点点头。
  “他没来。”
  “这事儿和他透底了吗?”
  “还没。”
  “你个傻孩子终于机灵一次!”廿三旦道。
  “何必防他?”玉芙信任金宝,不解道。
  “先不说别的,这人天天狗似的围着你打转,不烦么?你现在是周家的人,让人看见,以为你有什么异心。”廿三旦又道,“周公子这一大摊子事儿,多少人盯着,现在倒好,又多一个他。”
  “他,他不会的!”玉芙急急道。
  “周家大奶奶信的是你,可不是这伙计。况且,你引狼入室,他吃了周家的生意,再吃一个你,不是手到擒来?”
  “何老板!”玉芙又急又羞,“我是想那人在街面上伶俐,定是能帮衬我一二。”
  “他是顾家的人,你即便信他,也要顾家同意,把这人的契给了你才行。”
  廿三旦想起了阿顺和阿宣,两个背主的奴才。
  “你听哥哥一句,周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谁都不要轻信。”
  玉芙没接话,脸色不太好看。
  廿三旦忙又说,“说是生意,也不尽然,你几斤几两大奶奶自是知道的。要是当个大伙计、立柜子,你没几分本领可不行,但是当主子,你或许够用。”廿三旦笑笑,“像你说的,这伙计要是死心塌地跟你,不害你,你便用他,但你一定要拿了这人的契,确保他不能把这生意据为己有才行。做主子,第一件就要学会心狠。“
  玉芙想起来那个给周沉璧当替死鬼,被神机营乱枪射死的小厮。他冲廿三旦点点头。
  “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和哥哥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帮衬。”廿三旦道。
  玉芙记着这话,同他告辞后,突然很想柏青,想着好久没见师弟了,便去了顾公馆。
  通传的一见了他,赶紧把他引进去,玉芙正骇着,就看到了顾焕章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似是很伤神。
  “二爷。”他开口。
  “柳老板!”顾焕章直直起身,长腿几步走到他身前,问,“柳老板,你可知道结香的下落?”
  “结香?”玉芙心头一沉,“他不在公馆吗?”
  顾焕章眸色一暗,原来这人竟也不知道。
  “二爷,怎么回事?”玉芙这就发现不妙。
  “结香……我想,我想他是发了很多愿,减了福,折了寿,但是人却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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