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近代现代)——南君

分类:2026

作者:南君
更新:2026-05-19 08:02:45

  坐诊医生看着陈霆的手,问他们:“谁给包的?”
  江祐峥老实说:“我包的。”
  医生用剪刀小心将纱布剪开,评价了一句:“蝴蝶结打得不错。”
  “......”
  陈霆勾起一丝笑。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陈霆掌心的伤口,被碘水擦过的地方依旧血肉狰狞。
  “这种伤口不能包得太严实,得透气。”医生夹着棉花在他手上涂抹,“不然一直好不了,还容易感染。”
  江祐峥站在一旁,像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小学生。
  “好的医生,我知道了。”
  陈霆缓慢开口:“我让他这样包的,我还以为这样好的快。”
  医生的视线从眼镜上方冒出来,看了陈霆一眼,再看了江祐峥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处理完后,医生又给开了几瓶涂抹的药,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还有啊,这几天洗澡的话千万不能碰水,睡觉也别压着了。”
  两人从医院出来时天快黑了,进入十二月后温度骤降,今天天气预报的体感温度只有5摄氏度。江祐峥将手揣进包里,将羽绒服领口拢了拢。
  他看着陈霆不为所动的样子,问:“你不冷吗?”
  陈霆只穿了一件毛衣和一件薄薄的长大衣,风吹着他的衣摆一晃一晃的,他侧头看江祐峥,伸出手:“我不冷,不信你摸。”
  街上的霓虹灯亮着,身后是明亮的医院大厅,二人站在门口,周围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冷空气让每个人说话面上都带着雾气,江祐峥看着雾中的陈霆,视线下移落到他摊开的手掌中,别开脸,自顾自往前走:“先去吃饭吧。”
  陈霆望着他疑似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一声。


第29章 朋友就朋友
  两人在街头走了一会,选了一家人不是很多的中餐厅。
  坐到凳子上,江祐峥将羽绒服拉链下拉一点,露出下半张脸。
  陈霆倒了杯热茶给他:“暖下手。”
  江祐峥双手捧着:“谢谢。”
  菜很快上来,江祐峥开了这么久车,之前还不觉得,现在闻到饭菜香才觉得饿了,埋头吃了一整碗饭抬起头,发现陈霆又在看他。
  江祐峥见陈霆碗里还有一大半的米饭,问:“你不吃吗?”
  陈霆左手拿着筷子,嗯了声:“吃。”
  江祐峥一顿,看向他的右手。
  哦对,这人干饭的手受伤了。
  “用勺子吧。”
  江祐峥朝服务员要了个勺子,陈霆拿着勺子去舀菜,舀了半天总算舀了片菜叶到碗里。
  这副场面简直太过寒酸,江祐峥看不下去,用公筷夹了一堆菜到陈霆碗里。
  陈霆拿着儿童用的铁勺戳着碗里的饭,勺子顶端还有一个蝴蝶花纹,他将饭菜搅和在一起放进嘴里。
  这副画面怎么看怎么怪异。
  江祐峥没忍住笑了下。
  陈霆问他:“笑什么?”
  江祐峥摇头,打死不说。
  两人对视一阵,江祐峥没忍住又笑了。
  陈霆也被他逗笑:“这这么好笑吗?”
  江祐峥还是摇头,扯了张纸擦嘴。
  “你快吃吧,我帮你夹菜。”江祐峥说道。
  陈霆看了他两眼,低头解决碗里的饭。
  回去都是夜路,江祐峥还从来没在晚上开过山路,把车速放慢了不少。
  窗外街景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黑夜笼罩的山脊与树丛,以及偶尔经过的车辆。
  车里放着低低沉沉的音乐,两人都没说话,陈霆低头看着手机,看了一阵,然后把手机关上了。
  江祐峥以为他要说话,等了一会,却发现陈霆在盯着前方发呆。
  气氛莫名渐渐变得沉重,江祐峥觉得车里有点太闷了,把车窗降下来一个小小的缝,丝丝凉风灌进车内,拂在江祐峥额头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于是又把窗户关上了。
  “江老师,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陈霆突然出声。
  “问你什么?”
  陈霆看着自己的右手,眼眸半掩:“比如今天下午那个人是谁,跟我什么关系。”
  江祐峥过了两秒才说:“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而且他也没有立场问,毕竟是陈霆的私事。
  陈霆半调侃地说:“这次不怕是黑社会了?”
  “......”江祐峥说,“感觉不太像。”
  “他是我爸。”
  江祐峥不再说话。
  陈霆抚摸着手上的纱布,缓慢地说:“其实我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
  “我也不想见到他。”陈霆冷哼了一声,“在外面欠一屁股债,只有要死的时候知道回来找我。”
  车里陷入沉默,江祐峥缓慢开口:“所以上次在你门口打架的那群人是...”
  “他的老债主。”陈霆抬起头往向前方,在曲折的山间,远光灯能抵达的地方有限,灼眼的灯光照进路边的灌木,就像一束光投入无底黑洞,什么都看不见。
  江祐峥静静等待着陈霆的下文,却半天没听到动静。
  他扭头一看,陈霆靠着背椅已经合上了眼睛。
  江祐峥将暖气空调调高了些,再将车载音乐关掉。
  车里一片寂静。
  江祐峥以为陈霆睡着了,但在车子停稳时,副驾的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江祐峥打开灯,暖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我以为你睡着了。”
  陈霆打了个哈欠:“半梦半醒吧。”
  两人下了车,烧烤店里这时正热闹,林弦栎和王鑫杰穿梭在几张桌子间传菜收拾,远远瞧见两人的身影,王鑫杰朝他们喊道:“哥——”
  陈霆掏了掏耳朵,啧了一声。
  走过去,王鑫杰系着围腰,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悠,问:“哥,你们去哪了?”
  陈霆屈起手指敲了下他脑袋:“你哥去哪还得给你包报备啊,小兔崽子。”
  王鑫杰委屈地捂着头:“你是不是进城了,我看见你们开那辆车回来的。”
  陈霆不搭理他。
  王鑫杰又来问江祐峥:“江老师,你们是不是去城里了?”
  江祐峥看了眼陈霆,陈霆没什么反应,他说:“去看了看林弦栎爷爷奶奶。”
  王鑫杰啊了声,埋怨陈霆:“怎么不叫我?”
  “你不上课了?”陈霆反问。
  林弦栎也跟上来,闻言问江祐峥:“江老师,我爷爷奶奶他们还好吗?”
  江祐峥点头:“放心吧,他们都好好的,医生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林弦栎放心地笑了起来,点点头。
  “行了,你俩明天还上课,早点回去睡觉。”陈霆说。
  将两人打发走,陈霆进去店里跟里头的三人打了个招呼,提着两瓶啤酒出来。
  “江老师,回去吗?”
  江祐峥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啤酒上。
  陈霆示意了一下:“上去喝点?”
  江祐峥:“我不会喝酒。”
  想到什么,他又补充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霆笑而不语。
  上了楼,陈霆靠在门框上,看着江祐峥:“真不陪我喝点?就一瓶。”
  房里亮着灯,陈霆逆光而站,白炽灯照亮了他半边身子半张脸,另一半脸隐藏在阴影中,眼睫盖过眼底,看不清情绪。
  可江祐峥莫名感觉陈霆今日情绪有些低沉,从去县城到回来的路上,陈霆虽然表现得跟往日无异,但周身散发的气息骗不了人。
  特别是现在,陈霆懒散地靠在那里,声音轻飘飘的,说是邀请,倒更像是请求。
  江祐峥思忖了一会,道:“好吧。”
  下午光顾着给陈霆包扎,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过陈霆家里什么样。
  陈霆的东西不多,除了一张床一个桌子就只有衣柜了,显得很宽敞。
  陈霆拿了两个杯子过来,直接用牙齿咬掉瓶盖,一人倒了一杯。
  江祐峥拿过其中一杯,是冷的,但不冰。
  陈霆先喝了一整杯,然后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江祐峥小口抿着杯壁,有了上次的教训,他断不敢再喝多了。
  陈霆看着他跟小猫舔水似的,红润的嘴唇沾上酒液变得亮晶晶,搁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忽然很想抽烟。
  “江老师,我可以抽根烟吗?”
  江祐峥:“你想抽就抽吧。”
  陈霆从烟盒里拿出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他的目光落在江祐峥的唇上,缓缓眯起了眼。
  江祐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落在衣领上,白色羽绒服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只有一个黑色的拉链坠子在晃悠。
  等他再抬起头时,陈霆已经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两人一不说话,气氛就变得极为静谧,楼底下的喧嚣声隐隐传上来,江祐峥垂头看着杯子里的啤酒泡,等着陈霆说话。
  一杯接着一杯,陈霆将一瓶酒喝完,又打开了第二瓶。
  “江老师是锦江人?”
  “嗯。”
  “其实我小时候在锦江呆过几年。”陈霆说,“那时候我父母在市里做生意,很忙,也不怎么管我。”
  陈霆看着江祐峥,眼神却有些发散,像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那时候我还没上小学吧,也记不太清,只记得突然有一天就有很多来我们家,我妈让我躲在房里不让我出来,然后我就从门缝里偷看。”
  “看到那群人在家里砸东西,”陈霆把嘴里的烟拿到手上,“我爸妈急得下跪。”
  “但是那群人没有收手,把东西全砸碎了。”
  “后来他们就开始吵架,天天吵,一个月没几天能见着我爸的人影,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陈霆说,“我妈也不知道。”
  “那时候什么也不懂,看着我妈天天哭,也不知道该做什么。”陈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后来大一点了才知道,原来是我爸在外面跟人打牌,把钱都输光了。”陈霆说,“生意也不做了,店也不开了,每天都是吵架,要债。”
  江祐峥安静地看着陈霆,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就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闷闷的。
  陈霆把玩着那根烟,将滤嘴撕开,露出里面绵软的芯。
  “我记得我妈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叫我别恨我爸。”
  烟草洒落在桌上,散发着淡淡的烟味。
  “我试过。”陈霆将烟揉碎,星星点点的烟草落进他指缝,他定定地看着,直到将整根烟完全拆解,“但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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