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宝贝(近代现代)——八月有信

分类:2026

作者:八月有信
更新:2026-05-18 09:57:47

  邵余听到这里,夹着公文包、麻溜儿站起来了,并伸手招呼老板,“这里、结账。”
  老板抄着个记菜单就来了,眼神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瞄,“饭钱……”
  咔嚓一声,邵余往嘴上叼了根烟,在一片袅袅烟雾中,半眯着眼,伸手一指,“他——让他结。”
  “我是‘废物’。”邵余张开嘴唇,用牙齿咬住烟蒂。他似乎很放松,有点逗乐,“所以,就你这个不‘废物’的人,请客吧。”
  这一天,恰巧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邵余用公文包遮挡住头,穿一身夹克,似是个愣头青的小子一般,横冲直撞进了风雪中。
  “……呵。”他都小跑出十几米后,仍忍不住发笑。在这一瞬,他忽然觉得过去经历的一切,都不什么了。
  ——风雪压我三十年,我笑风轻雪又绵。
  “嗯、哼哼——”他甚至嘴里哼起了歌儿。一首不知名的,却总是飘散在童年回忆当中的歌儿。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何惧风?又何惧雪?我知那春天,总会不期而来——
  “咔嚓”一声,当走出饭店几百米后,邵余点燃了一根烟,叼在了嘴唇上。徐徐地,他仰起头来,朝空中吐出了一口烟雾来。
  下一秒钟,他握着手机,凝视着通讯录好久。才最终拨出了一个电话——
  “喂?”邵余将手机凑在了耳畔。
  “……”电话那头静止了片刻,随后,方芬芬忽然哭出来,“你、你弟——”
  “你弟离家出走——”方芬芬在电话那头抱怨,一边哭哭啼啼,“我就是让他进厂找个稳定工作——他、他竟然跟我撂脸子——”
  “啊——啊——”她的哭声越来越凄厉,抽噎个不停,“我怎么摊上了这样的儿子——”
  静止了片刻后,邵余抽着烟,他忽然道,“邵文来找我了,我们刚吃完饭。”
  “你们刚吃——”下一秒钟,方芬芬就好像找到了希望,声音都提起来,“老大——你是不是能给他找个工作?”
  “……”邵余不吭声了,他取下嘴里的烟头,点点灰尘,然后又叼在了嘴唇上。
  “妈——”下一秒钟,他忽然问,“你有想过离婚吗?”
  顿时,电话那头不吭声了,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你说什么?”方芬芬就好像没听清,握紧了电话,整个人也都紧绷起来。
  “妈——”邵余伸手,搓了搓眼眶,隐隐有些发红。他忽然道,“其实——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你要是想离婚,我帮你。”他认真着,继续往下说,“但是帮邵文找工作,是不可能的。他都已经二十多岁了,该承担责任了。你让他进厂,他就撂脸子,这全都是你这些年惯的、惯出毛病来了。”
  “……”电话那头静止了片刻,方芬芬胸腔饱涨,她深呼吸了两下,“你弟年纪还小,你做大哥的,帮他就是你的义务。”
  “呵……”邵余牵起嘴角,他笑了一下,可以说,果然不出所料。
  “妈——”但下一秒钟,他眼圈有些泛红,“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你这边。”
  “如果,你想要摆脱、只要你向前走一步。我、邵武、小妹,我们全都在路的前面等你。”邵余说这话,是认真的、是下定决心了的。
  “……”熟料,电话那头,声音消失了。只能听清一声又一声,深深的呼吸。
  “可——”方芬芬犹豫了,她用手指头,绕着座机电话线,整个人都是颤抖的,“你爸——你弟——”
  “你要给他们当一辈子的保姆吗?”忽然,邵余质问着,嗓音很低、也透着喑哑。
  方芬芬颤抖着,她大概是无法接受,一个从小到大的“废物”,竟然能成为她的依仗,并伸出了一只手,想要拽她出这个泥沼。
  “妈。”邵余没能听到想听的答案。在这一瞬,他的五脏六腑透着紧绷,似乎也有些疼,但这疼、跟小时候的疼不一样了。
  他脱胎于方芬芬的腹中,筋骨,血肉,乃至五脏六腑,都是方芬芬用怀胎十月给予的。
  “我真的想要救你。”邵余低声喃喃着,“但是——得你自己往前走。”
  “这是最后一次了。”
  “妈——再见。”
  “等——等等——”下一秒钟,电话中响起了方芬芬的凄厉喊声,她追问着,“走……到底怎么往前走?”
  “你爸、怎么办?他一个人怎么独立生活?”她几乎是头晕目眩着,握紧了座机话筒,说话时,牙齿都在颤抖,“还有、还有你弟……他还没长大,衣服袜子都不会洗,离开我,该怎么办?”
  “……”邵余沉默了,而就在这时,香烟也已经抽到了底。
  “我不离婚。”忽然,下一秒钟,方芬芬咬牙切齿道。她似乎也哭了,眼眶通红着,但说话间,却透着一股狠劲,“为、为什么我要离婚——我做错了什么?要说错,也全都是你爸的错——”
  “我没有错——”她死死咬住这几个字,“我不离婚。”
  方芬芬这一生,都花费在了“谁对谁错”上。一旦离开了邵皓国,她努力半生的“好”,就再也没有了对照组——
  她怎么能离开呢?离婚这种丢脸丧门楣的事情,她饭纷纷怎么能干呢?
  “……”邵余最后,他深深呼吸了一口。
  “好。”他闭上了眼睛,嗓音淡淡的,“妈妈——祝你能够幸福——希望你能永远幸福。”
  ◇ 第84章 月亮碎了
  邵余从小到大,享受到的爱,少之又少,光听名字,就知道他的出生是一种多余,连他整个人的存在,都是一种多余,他完全就是个“废物”——
  不像是邵文,一生下来就是全家的“宝贝”。
  可现在呢?一直以来都是“宝贝”的邵文,和一直以来都是“废物”的邵余,好像已经产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邵文主动找来,希望这个“废物大哥”,能帮自己找到一份工作。
  那既然这样,“邵余”还是个“废物”吗?他还是个多余的、没有用的人吗?这简直就像是一段“宝贝”与“废物”的绕口令,旨在探讨——究竟什么是“宝贝”、什么是“废物”。
  邵余自己也习惯性思考这个问题,在工地上打灰儿,基本的管理人员,都必须得到位,盯着施工、盯着检查。
  而他脑袋上戴着个红色安全帽,站在一堆钢筋水泥的旁边,因为施工现场抽烟扣钱,他只能叼了一根在嘴上,却不点燃——
  以他的视线为出发点,能够看到尚未盖好的、光秃秃、灰扑扑的水泥大楼,以及裹在钢筋脚手架之外的绿布。
  有一只喜鹊,它被卷在了绿布当中,吊在了钢筋脚手架上,翅膀歪斜,挣扎不断、叫声很粗哑,“嘎——嘎——”
  邵余猛地扶了一把自己的安全帽,把烟头从嘴里拿出来,踩着一地的砖瓦砾石,朝着那栋大楼走去,并跟同事招呼着,“我上个厕所——”
  “哎!邵工——”安全员眼疾手快、瞅见了,“地上有烟头!”
  “我没点——!”邵余一边走一边转身喊,风声里,他嗓门显得又粗又大。
  “嘿呦——”那几个同事凑在一起,背着风,熟练无比掏出烟盒,一个人叼了一根在嘴上,“真是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长得白白净净,还来工地上干,结果升的比谁都快?”
  “人现在红帽戴上了,一年前还就学徒来着……”
  “建造师证,也快考下来……现在想打灰儿,都得有证!还是年轻点好,学得快!”
  不知是谁,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道,“但他认识贺主任啊——”
  “……”凑在一起抽烟的人群,都寂静了一瞬。
  “哎——这年头,有啥都不敌有个人脉啊——”人群发出了很沧桑的叹息声。他们飞速抽完了烟,全都丢入了一个还有点水的矿泉水瓶子里。
  然后勾肩搭背住那个安全员,晃晃手里的那个颜色焦黄的矿泉水瓶,“看好了,没抽,都熄了啊……”
  邵余坐着升降梯,在楼层停住,嘎吱嘎吱、踩着脚手架的踏板,往前走——
  冬天天气很冷、而且工地上灰尘大,随便刮点什么东南西北风,都足以把眼睛给迷瞎了。他走上前,抓住了喜鹊的身子,想要把它从绿布上给摘下来。
  “嘎——嘎——”但是,喜鹊却不明所以,拼命挣扎。好几次,翅膀都扇在了邵余脸上。
  “别动!”邵余眯起了眼,喜鹊越挣扎,绿布就捆绑地越紧。
  “哎——”猝不及防地,邵余又被喜鹊给扇了一耳光。他向旁边闪躲了一下,却不想,这一脚踩在了什么上,发出碎裂的声音!
  邵余瞳孔瞪大到了极致,他整个人向前倒去,手中还握着那只喜鹊,脸朝地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工地上响起“咚”的一声巨响。而与此同时,贺嘉澍他从车上下来,眼睁睁目睹了这一幕——
  “邵余——!!”他整个人都慌张起来,叫喊声无比凄厉。
  “哎、哎——”工地上一片慌乱。正在抽烟的几个工头们,他们连忙扶了扶头顶的帽子,纷纷跑了过去——
  然而,他们没有一个人,跑得比贺嘉澍快。
  贺嘉澍几乎是心神俱裂,他额头上缀满了汗珠,跑上前,将邵余抱在了怀中,“邵……邵余——”
  “邵——”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焦急、而又尖锐的哭喊。
  而邵余,他还戴着红色安全帽,但是,却有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帽檐下渗淌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无比苍白,嘴唇都是灰败、干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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