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名狼藉的小夫郎(古代架空)——訸栗

分类:2026

作者:訸栗
更新:2026-05-18 09:51:42

  “阿...奶...”
  杜桂兰举着拳头,红着眼睛死死瞪着程柯宁,终于哭出声来。
  “你个小没良心的。”
  她前半辈子不怎么哭,没想到后半辈子总是要流眼泪。
  一开始是她丈夫。
  后来是儿媳。
  再后来是儿子。
  明明是她半截身子入土,纸钱却都经她手烧下去。
  杜桂兰时常觉得是老天爷把她忘了, 或许跟她一样老眼昏花,才错将她的阿宁也抓了去。
  无数次做梦,她都追着那腾云驾雾的神仙,嘴里嚷嚷着:“抓错了,抓错了。”
  杜桂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一遍一遍骂,砸床泄愤。
  “阿奶...够了。”陆鲤心疼地握住她的手,一手给她拍背顺气,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
  杜桂兰软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她看到一次一次花谢,终于等到花开。
  笼罩在头顶的乌云消散。
  日子好像突然变快了,几场秋雨过后天冷了一些。
  程柯宁醒来的时间渐渐变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陆鲤将程柯宁照顾的很好,时不时就要给他翻身、擦洗,因而久卧床榻身上也没什么褥疮,只是他到底饱受病痛折磨,又没有好好进食,原本壮硕的身体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他太高,骨头又大,乍一看去就是一副骨头架子。
  陆鲤每天变着花样的给他做好吃的,但因为刚刚醒来脾胃虚弱,色香味俱全总是两难。
  他吃下整整一碗的时候陆鲤高兴了好久。
  丹棱的天又开始变得阴晴不定,暴雨说下就下,一点道理都不讲。
  陆鲤手撑在头顶,跑进院子,院子里晒着不少甘薯,他放下竹篓飞快将甘薯丢进竹篓里,一边收一边叫杜桂兰。
  “阿奶...阿奶...下雨了...”说完又想起她去张翠兰家串门了。
  雨下的太大,陆鲤只有两只手,根本来不及收。
  “慢慢...”
  程柯宁总是那样,哪怕狼狈也要挣扎起来,做他的盖世英雄。
  陆鲤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程柯宁,不敢置信的睁大眼,“阿宁哥…你...你....能站起来了?”
  程柯宁躺了太久,腿一直使不上劲儿,找郎中施了几次针,本以为见效没有那么快,没想到惊喜来的这样突然。
  程柯宁遥遥望着陆鲤,弯了弯眼睛,他扶着门又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去看陆鲤,仿佛想要讨得嘉奖,却注意到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一刻,程柯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像是要确定什么一样,程柯宁又走了两步,只这么两步,令在场的两人面容血色尽失。
  只见男人一脚浅,一脚深,步子越大便越明显。
  “我去找郎中,我去找郎中。”如梦初醒一般,陆鲤顾不及还没收的甘薯,含着泪夺门而出。
  好不容易消散的乌云又开始聚拢。
  “怎么被咬了一口,就这样了呢。”
  过来看望的远房亲戚走的时候面露可惜。谁也没料到只那么一口,沉疴难起。
  麻小小阿爹染了咳疾,她抽不开身,便不好帮陆鲤捎带了,恰好张翠兰近来要去镇上,陆鲤将这些时日编好的手艺攒了攒,一块背去卖了。天刚亮他便出去,天黑之前回来,早出晚归的竟成了他。
  倒不觉得累,心里有了盼头,每一天都是彩头。
  与之相反的是,程柯宁变得越来越沉默。
  药还是一贴贴吃,却始终不见好转。
  夜晚,陆鲤灭了灯,刚一吹,风也灌进来,油灯烧出的烟一下子扑到脸上,熏出眼泪来。
  清了债,家里其实是过了一段好日子的,就连油料都换成了菜籽油,现在又换成了原来的,呛人了些,但胜在价廉,五文钱能点一宿呢。
  陆鲤轻手轻脚躺到床上,看着身旁男人的侧脸,看着看着,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
  “烟熏到了。”陆鲤说,“不打紧的。”
  “.....”
  程柯宁不说话了,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屋子安静下来。
  “慢慢...”
  “郎中说,会好的。”
  又是一阵无言,但他们都知道对方没有睡。
  “我做了一个梦。”程柯宁说。
  “什么梦?”自从程柯宁能站起来以后,陆鲤明显感觉到他意志反而消沉了很多。
  大多数时候,程柯宁都很沉默寡言,总是静静看着陆鲤,好几次陆鲤都看不懂他的眼神,很复杂,以及奇怪。
  可惜陆鲤来不及捕捉,他就将那些情绪都隐藏起来,经常发呆,随着时间推移,不太明朗的身体情况令他多了几躁意,他没表现出来,但陆鲤分明感受到了他夜晚,无声的歇斯底里。
  怎么会没有落差呢,从前他健健康康,一双腿行万里路,如今缠绵病榻,吃饭喝水都要人伺候。
  “那个梦不好。”
  又来了。
  说一些有头没尾的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两人不在无话不谈,无形的隔阂竖在他们之间,看不见,摸不着。
  每到这种时刻,陆鲤都拼命的想抓住什么,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握住身侧的那只大手放到自己的小腹,好像...好像这样就可以留住他一样。
  有这个念头的时候陆鲤也觉得好笑,明明他的夫君就在身旁,又不会跑,只是手却越抓越紧,“我们的孩子好像长大了一点...你摸摸是不是...”
  最近他得肚子胎动频繁了一些,每次入睡都要闹他一闹,陆鲤将手覆盖到那只大手上,情不自禁往后靠了靠。
  “张婶给了我好多小衣服,我都展开看了,料子好新,没穿过几回呢,前两天趁太阳好,我全洗了一遍,箱子都差点没放下呢,对了,阿奶还给孩子纳了鞋,好小好小,只能塞进两根指头,我还准备了软布,是包住小手的,乔儿老是攥着拳头,手心里都是汗,还要乱挠,这臭丫头对自己都下死手,差点给自己挠破相,青青阿姊就用软布把她的拳头包住,这才不挠了。”
  “我寻思咱们孩子可能也要一对,好调皮...我觉得像你,阿娘说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可乖了,才不会这样...”
  “慢慢...”
  陆鲤垂下眼睫,睫毛不住的颤。
  “...就不治了吧...”
  他没说具体的,但陆鲤听懂了。
  “郎中都没说治不好!”陆鲤再也忍不住转过身,“ 你说不治就不治了,那我怎么办?”陆鲤语气声音夹杂着怒气,说到后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们的孩子怎么办?”他歇斯底里起来。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水光,叫心肠在硬的人也要心软。
  “我会给你放妻书...以后...”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摸摸...你摸摸我们的孩子...”陆鲤固执的不肯松手,好像这样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慢慢...”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陆鲤泣出声,“你不信你自己,你不信你会好起来。”
  陆鲤涕泪四下,死死看着黑暗中程柯宁的侧影。“你不信我,不信我可以把这个家撑下去。”
  “没人规定谁必须做什么的,你不用必须养家。你还不知道吧?我阿娘支了馄饨摊,跟红红阿姊一起,现在生意可好了,她能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
  “慢慢...对不起...”程柯宁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嘶哑。
  陆鲤语气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了两个度,“对不起,谁要你的对不起!”
  “你怎么可以对我这样残忍。程柯宁!你怎么能对我这样残忍!”陆鲤死死拽着程柯宁的手,这一刻他真的万念俱灰。
  没人知道他支撑平静的表象有多辛苦,可程柯宁非要打破。
  这一刻,陆鲤是恨他的。
  他在逼他。
  逼他看着他死。
  “我恨你。”
  程柯宁浑身一怔,耳边回响起陆春根说的那些话,垂下眸:“...那便恨吧。”
  轻飘飘一句话将陆鲤的心击碎。
  肚子开始隐隐抽痛,泪珠沾着睫毛、颤个不停。
  陆鲤忽然用力抱住程柯宁,报复一般,恶狠狠开口:“你若是死,我也去死。”
  他与他同床共枕,轻易的便洞悉了枕边人的软肋。
  陆鲤就那么义无反顾地将刀对准自己,竟要与他不死不休。
  那一瞬程柯宁也开始恨。
  恨无能,恨自己没用。
  程柯宁将脸埋在被褥里,散乱在肩头的长发似乎将他得胸口也一起搅紧,咬紧牙关都没控制住下巴的抖动。
  “别推开我。”陆鲤依偎在程柯宁怀里,无比虚弱。
  程柯宁松开齿关,注视着陆鲤的发顶,上下睫毛磕碰,眼睛干涩到像是被树皮磨过,要流出血来。
  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又让他的慢慢难过。
  该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第55章
  程柯宁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他总觉得与其想东想西不如先去做,但现在,他不得不多想。
  想自己现在这样。
  想以后他的孩子被人指指点点有一个跛脚的父亲。
  他什么都没说, 偏偏陆鲤懂了。
  那双眼睛又开始流泪。
  大而明亮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像悲伤的月亮。
  本来月亮挂的很高。
  是他把月亮摘下来的。
  程柯宁还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眼睛是不应该流泪的, 但从两人认识以来,这双眼睛总是在流泪。
  人是要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代价的。
  他是山里长大的孩子,程柯宁不后悔,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进山的。
  程柯宁是很贪心的人。
  他要为自己的夫郎挣来衣食无忧, 然,事与愿违,他没挣来锦绣前程, 反倒因为他,整个家赤贫如洗。
  他两眼一闭, 缺席了几月光阴。
  是他不够小心,如今变成这样咎由自取。
  但在他的设想里,他该得到一间青砖大瓦房在死,又或者让自己的夫郎每天都能吃上肉在死,而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就死。
  阿奶天天求神拜佛。
  夫郎无数次午夜惊醒,悄悄伸手来探他的鼻息。
  看不好的病。
  发不出丁零当啷声音的钱匣子。
  心灰意冷里,人突然就活不下去了。
  两人就像两只被圈起来的困兽,谁都没给对方退路。
  眼睛周围的肉已经麻木, 一开始还会酸涩,后面眼皮又变得火辣,眼泪里的咸镶嵌进每一处皮肤缝隙里,仿佛要烧起来。
  陆鲤的额头重新贴到程柯宁的胸口,听得久了, 他的额头好像也长了一个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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