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雀知我意(近代现代)——下川入山

分类:2026

作者:下川入山
更新:2026-05-17 17:06:34

  一次,两次,三次。
  他反复冲洗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要将江椴留下的所有气息,所有痕迹,都从骨血里彻底洗去。
  直到皮肤被烫得发红发疼,直到热水渐渐变凉,他才颓然地关掉水龙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没用的。
  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尾泛红,嘴唇干裂,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在谈判桌上泰然自若的金牌律师的影子?
  吴青眠缓缓抬起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浴室里炸开,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耳朵被扇得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没有停手。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巴掌如细密的雨,接连不断地落下,每一下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自己打醒,打醒这个无可救药、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
  醒醒吧,吴青眠。
  他不爱你。
  他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他只是把你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一个听话的下属,一个可以随意掌控的所有物。
  你对他的喜欢,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是你自己犯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手腕酸软得抬不起来,脸颊高高肿起,嘴里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他顺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子,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哪里还有平时那个干什么都慢条斯理、对一切都信誓旦旦的样子?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可怜虫罢了。
  江椴早已离开了静兰澜居。
  吴青眠不用想也知道。
  那个骄傲又冷漠的男人,从来不会在事后给他任何多余的温柔。
  不会替他清理身体,不会给他包扎伤口,不会问他疼不疼,更不会有半句安慰。
  怕不是只有天王老子来了,才能让这位江大少爷纡尊降贵低头看一眼,更别说伺候他了。
  他在冰冷的浴室里不知待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直到身上的酸痛稍稍缓解,才慢慢站起身,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仔细敷着红肿的脸颊。
  等他再走出浴室时,脸上的红肿已经几乎消退不见,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几乎看不出。
  他换上了自己那身黑色西装。
  剪裁合身,肩线利落,将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
  他将领针别得一丝不苟,将领结打得端端正正,每一个细节都打理得完美无缺,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从未发生过。
  他站在镜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镜子里的男人,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淡漠、无懈可击的吴律师。
  他拿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奢华冰冷的别墅,这座困住他十五年、即将再困住他四十年的牢笼,然后拉开门,一步步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脚步平稳而坚定。
  无论昨夜多么狼狈,多么绝望,今天的吴青眠,依旧要做江椴手里最锋利、最听话的那把刀。
  因为他别无选择。
  吴青眠的车刚驶入江氏集团地下车库,就看见江椴那辆黑色宾利稳稳停在专属车位。
  男人倚在车门边,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间,侧脸冷硬凌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看见吴青眠的车驶来,江椴随手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眼望过来,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一瞬,没说什么,转身率先走向电梯。
  吴青眠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可怕。金属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吴青眠垂着头,站在角落,刻意与江椴保持距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能感觉到江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滚烫的触感、压抑的喘息、大理石的冰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让他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连耳根都红了。
  “脸怎么了?”
  江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吴青眠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没什么,早上不小心撞到了。”
  他不敢说,是自己亲手扇的,是因为厌恶那个无可救药的自己。
  江椴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眸色深了深,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移开了视线。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走廊里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看向吴青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隐晦的探究与好奇。昨夜的动静终究还是漏了些风声,只是没人敢当面议论。
  吴青眠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茶水间,准备给江椴泡一杯手磨咖啡。十五年了,他早已把江椴的喜好刻进骨子里——不加糖,不加奶,温度要刚好,连咖啡豆的研磨粗细都分毫不差。
  他刚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江椴的助理,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吴律师,江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有个紧急案子需要您处理。”
  “好,我马上过去。”
  吴青眠放下手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深吸一口气,走向总裁办公室。
  推开门,江椴正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敲击着桌面,面前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脸色沉得吓人。
  “过来。”
  吴青眠走上前,垂着眼:“江总。”
  “这个案子,对方律师是周文,你应该认识。”江椴将文件推到他面前,语气冷硬,“三天后开庭,我要你赢。”
  周文是业内出了名的难缠,手段刁钻,吴青眠曾和他交过手,赢的极其艰难。更何况,这个案子本身就证据薄弱,胜算渺茫。
  吴青眠拿起文件,指尖微微发颤:“江总,这个案子……难度很大,我需要更多时间准备。”
  “我给你三天。”江椴抬眼,眼神锐利如刀,“吴青眠,你是我江家的律师,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借口。”
  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张了张嘴,可看着江椴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顺从的:“……是,我知道了。”
  他拿着文件,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平稳,背影挺直,看不出丝毫狼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江椴眼里,他从来都不是吴青眠,只是一件好用的工具,一把锋利的刀。需要的时候,就被拿出来,哪怕刀刃已经卷了,哪怕刀身已经布满裂痕,也要继续用下去。
  回到工位,吴青眠将文件摊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知道,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他必须赢,必须做好,必须让江椴满意。
  只有这样,他才能作为一个有价值的工具继续留在江椴身边,继续让享受妹妹最好的治疗条件。
  整整三天,吴青眠几乎住在了公司。白天整理证据,研究法条,晚上通宵加班,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工作。他没再回过静兰澜居,也没再见过江椴,只是通过助理传递文件,汇报进度。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江椴见面的机会,像一只受伤的兽,躲在自己的洞穴里,慢慢舔舐伤口。
  他怕见到江椴,怕看到他冷漠的眼神,怕听到他命令的语气,更怕自己会再次沉溺在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柔里,再次犯贱。
  开庭前一天晚上,吴青眠终于整理完所有材料,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梦里,他回到了十四岁那个雨天,江椴撑着伞出现在他面前,逆光而立,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
  “跟我走。”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让他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的一生。
  可画面一转,江椴的脸变得狰狞,他掐着他的脖子,眼神阴鸷:“吴青眠,离开我你算什么东西,你连你妹妹的手术费都凑不齐……”
  “不,不是的……!”
  吴青眠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窗外已是深夜。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眼底一片死寂。
  三天了。
  江椴没有问过他一句累不累,没有问过他身体好不好,甚至没有问过他案子准备得怎么样。
  他就像一把被遗忘在角落的刀,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被想起。
  开庭当天,吴青眠提前半小时来到法院,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容冷静,眼神锐利,看不出丝毫疲惫。
  庭审进行得异常艰难,周文步步紧逼,刁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好几次都让吴青眠陷入绝境。
  可他依旧保持着冷静,条理清晰地反驳,一点点扭转局势,最终以微弱的优势,赢下了这场几乎不可能赢的官司。
  走出法院时,阳光刺眼,吴青眠微微眯起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赢了。
  他没有让江椴失望。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江椴的电话。
  吴青眠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江总。”
  “赢了?”江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赢了。”
  “嗯。”江椴淡淡应了一声,“晚上来静兰澜居,我给你庆功。”
  吴青眠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庆功……
  江椴要给他庆功。
  这是十四年里,江椴第一次,因为他的工作,主动提出要给他庆功。
  “……好。”
  他轻声应下,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挂了电话,吴青眠站在阳光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自我厌恶,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三天前自己扇下的巴掌印,可此刻,却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期待。
  他喜欢的人,终于看到了他的努力,终于给了他一点点回应。
  哪怕只是一句“庆功”,哪怕只是一顿饭,都足够了。
  吴青眠整理了一下西装,迈步走向停车场,脚步轻快,像个即将得到奖励的孩子。
  他不知道,这场所谓的“庆功”,只不过是江椴兴之所至的随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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