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宋柏看着他与几位气度不凡的长辈交谈，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那份从容与掌控力，与在家里系着围裙做饭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才是真正的宋砚。
　　属于外面这个广阔天地的宋砚。
　　宋柏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他下意识地又朝宋砚的方向靠近了些，仿佛那样就能抓住一点真实感。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宴会厅一侧相对安静的露台入口处。
　　宋砚在那里。
　　他背对着大厅，身姿挺拔。而他的对面，站着一位穿着酒红色露肩长礼服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妆容精致，笑容明媚，正仰头与宋砚说着什么，姿态亲昵而自然。
　　宋柏认得她。
　　徐若云。宋家世交徐家的二女儿，也是……宋家为宋砚看中的，未来的妻子人选。
　　他曾偶然在宋母与友人的闲聊中听到过这个名字，当时并未在意，此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
　　徐若云微微仰头看着宋砚，眼波流转，似乎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而宋砚，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以及偶尔颔首的动作，都显示出一种不同于往常的、至少是礼节上的专注。
　　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男的冷峻矜贵，女的明艳动人，家世相当，气质相合，宛如一对璧人。
　　周围似乎有人注意到了他们，投去带着了然和艳羡的目光。
　　宋柏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周围喧嚣的人声、悠扬的音乐，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刺眼的一幕。
　　宋砚会对她笑吗？会像偶尔对他那样，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吗？
　　宋柏僵在原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看着露台边那对般配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那刺目的画面时，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隔绝了他的视线。
　　是陈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直直地看着宋柏。
　　宋柏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视，但脚步刚挪动，陈周便不着痕迹地侧身，再次挡住了他的去路。
　　“躲什么？”陈周的声音不高，带着他惯有的平静，却像针一样扎在宋柏敏感的神经上。
　　宋柏猛地抬头，眼底压抑的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想质问，想嘶吼，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他。今天是重要的场合，宋砚说过，不能闹脾气，不能失态。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想干什么？”
　　陈周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越过宋柏的肩头，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露台的方向，然后又落回宋柏苍白的脸上。
　　“没什么，”陈周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大哥和若云姐的婚事，两家长辈已经在正式商议了。”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宋柏耳边炸开。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宋徐两家有意联姻，知道徐若云是宋家属意的人选，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长辈们一厢情愿的想法，至少……至少宋砚从未对他提起过，从未……
　　他以为自己在宋砚心里是特殊的，是独一无二的，即使只是作为一个见不得光的、被掌控的宠物。他以为那座别墅就是他们的世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可现在，陈周却告诉他，婚事已经在商议了？
　　宋砚……要结婚了？
　　和那个穿着红色礼服、明媚动人的徐若云？
　　那自己算什么？
　　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玩物？一个在正主出现后就必须悄然退场的影子？


第56章 第三者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楚席卷了宋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质问陈周是不是在骗他，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陈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对方镜片后那双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睛，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陈周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几乎贴到了他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来的却是刺骨的寒意。
　　陈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关切”，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宋柏的耳膜：
　　“到时候大哥和若云姐结婚了，你怎么办？”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留给宋柏消化这巨大冲击的时间，然后才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调，轻轻吐出最后一句：
　　“你难道……还想做个第三者吗？”
　　“第三者”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宋柏最脆弱、最不堪的隐秘之处。
　　他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般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陈周，眼眶瞬间通红，里面翻涌着屈辱、愤怒、以及被彻底撕开伪装的恐慌。
　　“你……你胡说！”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
　　陈周看着他这副濒临崩溃的样子，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审视。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陈周的声音依旧平稳，“宋家不会允许有任何污点，大哥更不会。徐若云才是那个能站在他身边，被所有人认可的人。”
　　他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扫向露台的方向，那里，宋砚和徐若云似乎相谈甚欢。
　　“而你，”陈周的视线重新落回宋柏惨白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注定只能活在阴影里。以前是，以后……等徐若云进门，你连活在阴影里的资格，恐怕都没有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宋柏的心上。
　　他顺着陈周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徐若云掩唇轻笑，而宋砚虽然表情依旧平淡，但那微微放松的下颌线条，以及没有立刻离开的姿态，都像是在无声地佐证着陈周的话。
　　是啊……他算什么？
　　一个连喜好都不能有的宠物，一个连存在都近乎透明的影子。
　　他有什么资格，去和徐若云那样家世显赫、明媚动人的千金小姐争？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止宋砚拥有一个“正常”的、被所有人祝福的婚姻？
　　“第三者”……
　　这个他从未敢深想，却一直像幽灵般盘旋在心底的词汇，被陈周如此直白、如此残忍地揭露出来，让他无所遁形，羞耻得几乎要当场死去。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和尊严，但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陈周看着他这副样子，似乎终于达到了目的。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同为“替代品”的物伤其类，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划清界限的疏离。
　　然后，他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觥筹交错的人群中。
　　留下宋柏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如同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像是在嘲笑他，所有的笑声都像是在讽刺他的不自量力。
　　宋砚和徐若云似乎已经结束了谈话，正并肩朝大厅内走来。徐若云脸上带着得体而甜蜜的笑容，偶尔侧头与宋砚低语一句。宋砚虽然没有过多回应，但那默许的姿态，那并肩而行的画面，在此刻的宋柏看来，都成了最残忍的凌迟。
　　原来……是真的。
　　宋砚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他一直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沉浸在那点扭曲的依赖和占有中，以为那就是他的全部。
　　直到此刻，他才清晰地认识到，他所以为的“全世界”，不过是宋砚广阔天地里，一个微不足道的、阴暗的角落。而当阳光（徐若云）即将正式降临的时候，他这个角落里的阴影，就必须被清理干净。
　　他看着宋砚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那张冷峻的、他无比熟悉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陌生和恐惧。
　　宋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目光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宋柏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到丝毫愧疚，看不到丝毫解释，甚至看不到一丝因为隐瞒而产生的波动。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仿佛他宋柏的感受，根本不值一提。
　　宋砚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他的“安分”，然后便自然地移开，继续与身旁的徐若云和迎上来的某位长辈寒暄。
　　宋柏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看着宋砚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人群中，看着徐若云如同女主人般陪伴在他身侧，看着周围所有人那心照不宣、乐见其成的目光……
　　原来，他一直活在一个自以为是的谎言里。
　　而编织这个谎言的，正是那个他唯一依赖、唯一信任、甚至……扭曲地爱着的男人。
　　陈周那句“第三者”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连做“第三者”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即将被处理的，多余的附属品。
　　宴会结束后回到别墅，宋砚身上的酒气比平时浓重不少。他今晚确实喝了不少，尽管步伐依旧沉稳，但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苗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几乎是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宋柏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了冰凉的门板上，带着酒气的、灼热的吻铺天盖地落下，吞噬了他所有微弱的呜咽。
　　今晚的宋砚格外不同。
　　动作带着酒精催化的粗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和持久。仿佛不是在寻求欢愉，而是在确认什么，或者说，是在烙印什么。
　　宋柏将痛苦止于唇齿之间，甚至在某一刻荒谬地想，如果这就是他能拥有的全部，那么再痛一点，再久一点，也好。
　　当一切终于平息，宋柏浑身瘫软，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指尖都动弹不得。他习惯性地趴伏在宋砚汗湿的、依旧带着滚烫体温的胸膛上，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试图从中汲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