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息(近代现代)——青容

分类:2026

作者:青容
更新:2026-05-14 19:29:06

  “舅舅。”白熵冷着声音叫了一声。
  还没等他质问,乔赫元便直截了当地撕开了遮羞布:“Inno有我的股份。这款新药上市是我最重要的项目,我不能让你毁了它。”
  “先不管新不新药的事。为什么?谁都知道你离复兴的掌权人就差一步,这么大的企业,早晚都是你的,为什么要去搞医药?”
  “制造业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老爷子还想改制,我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制造行业什么情况我不懂,但你觉得医药就很好做吗?它不是你造出一台车卖出一台车就能赚到钱的,研发是个非常漫长的过程,中间的变数太大了,谁都预料不到。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扔进去多少成本都有可能血本无归,多少人想出都出不去,为什么非要往这个行业里挤呢?”
  乔赫元摇摇头,不慌不忙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燃,青灰色的烟雾在他脸侧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你真是在温室里养大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老大死了之后,什么都给了你,包括他手里全部的股份。为了不给你增加心理负担,让你妈,我亲姐姐代持。说句不好听的,老爷子万一有个好歹,你家分分钟就变成了大股东!我是复兴的掌权人?你才是!”
  白熵愣在当下。
  “你是个医生,什么都不懂。我呢?高中刚毕业就被老爷子扔进了电镀车间,你都没进去过吧?像个蒸笼一样,还得戴全套的防护装备,精神高度紧张,一旦失误就可能中毒。上了大学,更是没有一个寒暑假是自己的,全泡在一线。我在复兴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要给自己外甥打工?换你你愿意吗?”
  乔赫元冷笑着盯着白熵,像是在审视一个胡闹的孩子:“我之前提醒过你,专注做自己的事,不要过问太多跟你无关的东西,怎么就记不住呢?”
  白熵苦笑着摇摇头:“你不是乔赫峥,不用总想着承担教育我的责任。”
  “呵。我知道,你心里只认那一个舅舅。但你别忘了,他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才是你亲舅舅!”
  “当我舅舅并不是一件多好的事。”白熵挺直了脊背,平静得可怕,“我六亲不认、身无长物,没什么可怕的。”
  “你自己是什么都不怕,你那个可爱的卷毛小男朋友呢?”乔赫元身体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辈子再也当不成医生,他怕不怕?”
  他按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这句话倒是说对了,当你舅舅确实没什么好处,连男人都抢,我都有点同情赫铭了。”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直到后背重重地抵上冰冷的电梯,白熵才感觉到一阵眩晕,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只剩一个外壳。
  电梯极速下坠,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几乎要干呕。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蛰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飞快地拿出手机,慌乱地点开周澍尧的电话,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许久,却终究没有按下去。
  因为电话那头是干净纯粹的另一个世界。
  这一刻,白熵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未真正远离复兴,远离乔家。
  ◇ 第58章 你还爱我吗
  白熵第一次生出想要放弃的念头。
  他一路上浑浑噩噩,直到推开门,周澍尧一句清亮的“回来啦”,才把他拉回人间。
  然而,现实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他的身体似乎分割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有自己的情绪,全堆在一起,挤在胸腔里,烧灼、膨胀,堵在喉咙口。
  白熵没回答他,甩掉鞋子,跨步上前,把嘴唇狠狠压了上去。
  这样的亲吻毫无美感,甚至将本就满到绝望的压力通过唇齿间的厮磨压得更深,直至全身都泛起一种病态的胀痛。
  他怀疑自己活了三十多年,是不是突然不会喘气了,没有规律,乱七八糟。
  周澍尧环抱住他,掌心下异常的热,他感觉到白熵的后背那片布料被汗浸得半湿,贴在皮肤上,肩胛骨在颤抖中更显尖锐、僵直。
  白熵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周澍尧不得不高高仰起头:“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做完再说。”
  周澍尧轻轻笑着:“这么着急吗?”
  “嗯。”
  白熵死死抓着他的领子,近乎撕扯。
  周澍尧皱眉,试图按住那双手:“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药了?”
  白熵闷声说了什么,他听不清。
  “慢点,啊——”白熵无意中扯到了他的头发,周澍尧奋力推开,“你怎么了?”
  白熵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你出什么事了吗?”
  白熵什么都不说,只按住他的腰,急迫得很。
  那根本不是情动,是在发泄某种痛苦,周澍尧拼了命地挣脱,焦急不安之下,竟对着他的关键部位踹了一脚。
  “不把话说清楚你就别做!”
  白熵无声地弓起身子,疼得止不住颤抖。
  周澍尧吓了一跳,刚一朝他伸出手想要去扶——
  白熵却猛地甩开了他的手,踉跄着夺门而出。
  睡衣的领子被扯烂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周澍尧坐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一把将这块残破的布拽下来,团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他想起晚上回家吃饭时,妈妈问他关于肿瘤科药物试验和科研项目的事,当时只当是闲聊,此刻却越想越不对劲。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脑子里那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似散乱,但如果将它们强行拼凑在一起……
  突然,白熵两眼通红的样子浮在眼前,那不是欲望,而是泪。
  两个小时过去了,门依旧没有再打开。
  微信发过去,隔了一会儿才收到几个字:你先睡吧。
  这种情况下,周澍尧能“先睡”,那就不是周澍尧了。
  新家的很多家具没有进场,白熵躺在一张没有床垫的床上,硌得脊背和后脑勺生疼。他索性把脑袋垂在床边,血供丰富了,更适合胡思乱想。
  在他颠倒的视野里,世界全错了位。药物明明应该是治病救人的,什么时候变成了资本桌上单纯的项目,变成了博弈的筹码?还有他的舅舅,他的导师——
  门响了,一个颠倒着的周澍尧走过来,没说话,跪坐在地板上,俯身轻轻吻住了白熵倒悬的唇。
  空空落落的衣帽间里,他们拆出新的床单毯子,随意扔在地上,做了一场无声的爱。
  白熵听着他的呼吸声逐渐绵长均匀,轻轻扯过毯子给他盖好,小心地挪动身子,背对着他躺下,蜷缩成防备的姿态。
  周澍尧在黑暗中听到了类似剧痛的喘息声,想要说很多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给予最基础层面的安慰。
  他和他的痛苦遥遥相望。
  再睁开眼时,白熵静静地躺在浴缸里。
  周澍尧在一片死寂里听到细小的、汩汩的水声,那是他的血,一点一点往外冒。他头疼得快要炸开,冲过去抱起他,白熵的身体还是暖的、软的,他按住伤口,血依旧从指缝涌出来,他在这一刻看到了生命流逝的形状。
  血液,90%以上都是水,人体,超过一半的重量也是水,白熵就这样慢慢融化在水里。周澍尧浑身冰凉,头发湿答答地滴着水,顽固地贴在脸上,引导着泪流下来的方向。他抬起头,天花板迅速旋转着远离,退成了一个无穷大的空洞。世界与他脱离了关系,明天似乎再也到不了。
  他死死抓着胸口的衣领,在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中猛然惊醒。
  周澍尧第一次知道,梦里的疼竟然可以真实到荒谬的地步。
  周澍尧在白熵怀里哽咽:“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想知道,我必须要知道……你要是不说我就不继续爱你了……”
  他一把抹掉眼泪,紧紧抓着白熵的手,正色道:“说清楚!不说就分手。”
  白熵想了想,从乔赫铭的FSP公司在省肿的项目开始说起。只开了个头,周澍尧便像是钻进了他的意识里似的,说:“所以你怀疑,你师兄的意外是被人设计的,一切都和因诺维达有关?”
  白熵点点头。
  “然后张岩入组,是你安排的?”
  “我没有安排,我劝他不要去,我甚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Inno有问题,他还是要求入组。”
  “他是想给你提供一个掌握证据的机会。”这句话,周澍尧不是疑问,是肯定。
  “所以我,必须把这个真相挖出来。”
  他们的家没有灯,也没有窗帘,靠在衣柜上,正巧能看见月亮渐渐下落,天光缓缓亮起的过程。
  周澍尧还在努力梳理着脑海中那些纷乱如麻的信息,白熵突然问:“那你还爱我吗?”
  周澍尧一愣:“啊?”
  “全都跟你说了,你还继续爱我好不好?”
  看着白熵装可怜的表情,周澍尧哭笑不得。
  相拥着睡去,似乎还没过多久,他们被手机铃声吵醒。接完电话,白熵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又一次有了溺水的感觉。
  “怎么了?”见他眼神飘忽躲闪,周澍尧心头一跳,立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对视,“别让我再威胁你一遍。”
  “何卫凡说,他的账号被封了。还有……省肿葛副院长伤重不治,昨天晚上过世的,听说他在出事前两天,刚被纪委约谈过。”
  死亡,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慢慢向他们逼近。
  周澍尧突然慌了,他拉着白熵的手:“不干这么危险的事了好吗?我们不是圣人也不是上帝,我们胆小自私狭隘,我们救不了所有人,能不能先顾好自己?”
  白熵注视着他,似乎被那个消息震动,还没反应过来。
  周澍尧眼里漾出些水雾,显得可怜兮兮的:“我不想下次在群里看见的,是关于你出什么事的消息,像葛副院长一样被人当八卦聊。白熵我们走吧,我们不在这儿当医生了。去读中医,读动物医学,开小诊所,再也不回来了好吗?”
  白熵的心,在心疼和心软里打了个转,搅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最终,还是硬下心肠:“知道,但是不说,那就是同谋。如果我选择沉默,我就再也没办法走出去,只能陷在这摊烂泥里一点一点死掉。”他握住周澍尧的手,十指紧扣,似乎这样,可以把自己那一点点微薄的勇气分享给他,“他们敢这样做,显然不是第一次了。我不敢想象他们之前的药是怎么上市的,不敢想象还有多少病人的健康甚至生命遭到蔑视,甚至不敢想……有多少同行参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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