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息(近代现代)——青容

分类:2026

作者:青容
更新:2026-05-14 19:29:06

  赵若扬笑道:“白熵是不是要庆幸你现在不在肿瘤科啊,不然又得冲出去骂人了。”
  周澍尧还没来得及反驳,陶知云先调侃:“就得趁着这时候,想骂谁骂谁,不然真的工作了,时刻担心自己的执业资格,就没机会骂人了。”
  客人散尽,喧闹消失得太快,寂静就显得特别宏大。
  明明是自己宿舍,两人却忽然不自在起来,或许是空旷让人不安。
  “看电影吗?”白熵问。
  “好啊。”周澍尧和他一起在沙发上坐下,刻意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想看什么?”
  “没什么特别想看的,你挑。”
  “其实我也想不到,要不,纪录片?”
  “好的。”
  很快,一把成熟温厚的嗓音在他们耳边缓缓铺陈开来。画面里,一头倔强的小牦牛奋力挣扎,血流如注,周澍尧难受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慌忙低头,左顾右盼地掩饰,这才发现白熵没在看电视,紧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焦灼地拧在一起。
  下一秒,他突然站了起来,拨出电话。
  周澍尧立刻暂停视频,跟着他起身,没来由地陪他一起紧张,直到听见白熵说“那太好了”,才悄悄地长舒一口气。
  “之前一个肺癌的病人。”白熵挂断电话,“以为复发了,来检查,结果出来了,很好,没复发,肿瘤还缩小了很多。”
  周澍尧也感叹:“那太好了。”
  白熵点点头,可他的笑意却带着微苦。周澍尧凝视他的眼,看着那双眼从微微泛红到蒙上一层雾气,他想唤一声“白——”
  刚一开口,白熵却突然上前一步,将他紧紧抱住。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白熵低哑着说:“我找到了救他的办法,拥有了救他的能力,可他早就不在了。”
  周澍尧心头一酸,手臂本能地抬起,白熵却放开了他,后退一步,右脸颊的浅窝一闪而过,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不起啊,我……突然有点难受。”
  啊……就晚了一步!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
  这种时候客气个啥!
  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捶胸顿足。
  周澍尧定了定神,用平常且平淡的语气问:“你是说……你舅舅?”
  “嗯,跟他一样的病,甚至相同的位置,相同的大小。从第一次来门诊到现在,四年多了。”
  情绪大起大落之后,白熵似乎疲惫到极点,斜靠着陷在沙发里,讲起他的童年,说父母长年不在家,舅舅几乎做到了父亲这个角色需要完成的所有事,说着,声音渐渐慢下来,也低下来,直到闭上眼。
  他在这天晚上第一次看到白熵的无力,毕竟回顾这样的离散需要巨大的意志力。
  白熵的腰弯折成一个不舒服的角度,一条腿从沙发边缘垂落,睡裤下肌肉线条起伏明显,却被柔软的棉布温柔包裹,温和了不少。
  拖鞋滑落,“嗒”的一声,不轻不重地落在地上。
  不响,却把周澍尧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想躲回房间,可才迈出两步,又停住,转身回来,轻轻托起白熵的小腿,小心地放回沙发上。
  白熵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似是被惊扰了,茫然睁开眼。
  “睡吧。”周澍尧低声说。
  白熵没应,只是望着他,眼神迷蒙,似醒非醒。周澍尧不确定他听没听清,再想开口,却见他睫毛缓缓垂下,像是跟他打了个招呼,便正式睡着了。
  周澍尧给他盖了个薄毯,自己则背靠沙发,席地而坐。静默着背对着他,却似乎有着比面对面更多的千言万语。
  如果已经是挽回不了的遗憾,那安睡勉强也可以安慰。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甜美的宁静。
  白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坐起来,听到周澍尧电话那头的消息:外婆在家晕倒,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 第33章 决定
  入院后,外婆的病情急转直下。
  第一天还能断断续续地说话,第二天便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唯有意识尚存。问她是不是口渴,她极轻地点一点头,问她痛不痛,她只微微摇头。但若是有人去握她的手,那枯瘦如柴的指节便会骤然收紧,生怕失掉什么似的。
  周澍尧在病房待了一夜,大多数时间,只是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癌细胞把曾经胖胖的老太太消耗成了干瘪的样子,她怎么可能不疼呢?他甚至笃定,即使家人缄口不提,外婆也是知道自己病情的,在药越吃越多,病痛却丝毫不减的时候。
  只是坚韧而已。
  第二天一早,白熵把他叫去了楼梯间。
  那里僻静,无人经过,一扇窄小的窗外,天蓝得耀眼,阳光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他用比平日里更温柔的声音说:“广泛转移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快一些,再加上脑梗……”
  按常理,交代病情应该在医生办公室完成,可此刻,白熵只想找一方独属于他们两个的角落。
  周澍尧没说话,他站在窗影边缘,脸色有些灰暗。白熵看着他,似乎被一根细线勒住了心,心里塞满了细密的疼,忍不住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可周澍尧却猛地抽回手,转而紧紧攥住冰凉的金属扶手,身体微微晃动一下,虚弱得站不住似的。
  白熵下意识去扶,周澍尧却抬手挡开。
  “别安慰我,白主任。”他沉着脸、低着头,“我受不了。你要是在这个时候安慰我,我就撑不住了。”
  白熵收回手:“好。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还有多久?”
  “还有多久”,是当年坐着轮椅的周澍尧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所以时间真的是个轮回吗?
  是无论如何都会相遇,还是不管怎么努力,终将走向遗憾,走向离散?
  “估计不久就要进ICU了。”白熵说。
  “……那我知道了。”周澍尧说。
  白熵侧过身,面对着他:“澍尧,你们要先做个决定,如果情况好不起来,是进ICU还是去49床。”
  “你觉得呢?”
  “你知道的。”
  周澍尧摇头:“我不能做决定,我……得去跟舅舅姨妈他们商量。”
  “是该商量。但他们可能不熟悉终末期治疗,你是专业的,我也知道,你的家人都在依赖你。”
  “终末期”三个字刺穿了他的心。周澍尧沉默良久,抬起头,祈求似的问:“白主任,真的不能再试试了吗?”
  “可以,但是——”
  周澍尧猛地打断:“别‘但是’了好吗?你们肿瘤科医生的‘但是’就是给人判死刑的!”
  “澍尧,冷静一点。”
  “那是我外婆!”周澍尧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一群人是我家人,你让我怎么跟他们开口!那要是你外婆躺那儿你怎么决定?”
  白熵知道他的口不择言是一时冲动,却还是冷静解释:“我外婆很早就过世了,我没见过她。”
  周澍尧泼出去的情绪很难立刻收回来,他咬着牙,颤抖着声音:“所以你跟她没感情?所以你理解不了我?所以你不知道现在根本做不出任何决定?”
  白熵终于提高了音量:“周澍尧!不要发这种没道理的脾气。”
  “那你教教我什么叫‘有道理的脾气’!”
  喊出这句话,似乎消耗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累,还是奋力强压着情绪。
  不得不坚持的时候,他想他应该要坐下。
  白熵陪他坐在楼梯上,沉默太久,连声控灯都熄灭了,楼梯间里私密安静。
  白熵看到他脸上有些细碎的闪光。
  他缓缓开口:“我外婆是个小儿内科医生,是个非常好的医生,她救了很多人,帮过很多人,自己却被一辆酒驾的车带走了。据说,她去世那会儿,很多家长去送她,把医院堵得严严实实。”
  “我舅舅是个早产儿,刚出生就没了母亲,体重只有两公斤,身体一直不太好,几乎每周都要去一次医院。外公说,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外婆照顾着,也就是因为这样,外婆和外公才走到一起的。”
  白熵从未和任何人说过关于外婆的往事,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是太了解,只知道一个大概和些许零散的片段。外婆是几乎所有亲人的遗憾,而他选择读医科,除了成绩确实很好的原因之外,还藏着一个更柔软的念头:越过时间空间和某位亲人重逢。
  “我虽然没见过她,没直接感受过她的爱意,但我看得到我舅舅是什么样的人,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从小到大,外公是怎么对我的……所以我尊敬她。如果现在病房里的人是她,不管我做什么决定,她都能理解。澍尧,外婆很爱你,所以不管是拼了命地留住她,还是放手让她走,她都明白。”
  在此之前,周澍尧对外婆每一次的复诊结果都了如指掌,有些甚至比白熵记得还清楚。可这一次,他却什么都没问,甚至没翻过一眼病历。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将全部的信任,无声地交到白熵手中。
  外婆昏睡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白熵这天早晨查房,她居然没睡,闭着眼半坐着,周澍尧拿小勺,一点一点给她喂果汁。
  周澍尧的妈妈凑近,小声说:“妈,小白医生来了,还记得吗?”
  外婆缓慢点头,紧紧抓住白熵的手指。
  “小白医生现在是白主任了,厉不厉害?”
  外婆认真地点了两次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妈很高兴。”
  那只握着白熵的手轻微晃动,像是回应。
  “妈,白主任现在可忙了,不能在这儿陪你聊太久。”
  话音落,手缓缓松开。
  白熵却立刻覆上自己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外婆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来看您。”
  外婆又点了点头。
  白熵朝周澍尧递了个眼色,两人悄然退出病房。还未等白熵开口,他便先说:“白主任,我,我们,没办法放弃。”
  白熵点头:“我知道。外婆求生意志很强,她愿意打这场仗,为她自己,也为了你们。”
  “我知道希望渺茫。”周澍尧垂着眼。他不知何时戴上了归川师傅送的手串,反复摩挲着,仿佛在计数,在倒数,“其实到现在了,我也知道,不是渺茫,是根本没有希望。理智上,我知道去49床是最好的选择。可我做不到,白主任。我拼了命地想留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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