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息(近代现代)——青容

分类:2026

作者:青容
更新:2026-05-14 19:29:06

  当晚,餐桌上是一锅周澍尧做的鸡汤煮一切。
  两人凑在锅边,蒸腾的雾气摇摇晃晃,无序地轻抚他们的脸颊,如同温热缠绵的手。
  “邱校长的检查结果都还可以,不用转到神内了,明天可以出院,按时吃药就行。”
  “嗯,那就好。”白熵应道。
  周澍尧又说:“她跟我聊了不少你们小时候的事。”
  白熵抬眼,眉梢微挑:“我们?”
  “是啊,说乔赫铭特别淘气。”
  白熵眉头一皱:“哦,在聊他啊。”
  “不是,主要是聊你。”
  “怎么聊的?”
  “校长说你是个天才儿童,读书考试对你来说完全没有难度,而且性格好,少年老成。”
  “老?那我现在更老了么?”
  “不是——”周澍尧听出他就是故意找茬,往椅背上一靠,不咸不淡地说,“要说年纪,你比乔赫铭年轻一点,但状态真的比他成熟,他现在还保留着二十岁的状态,想做什么就做,天天跑出去找乐子。”
  “所以你觉得那样的生活状态更好一些?”白熵问,声音很轻。
  “说不上好,只是简单。”
  “简单是个中性词。”
  周澍尧忽然倾身向前,凑近,直视他的眼:“简单是个让人感觉到轻松的词,你太紧绷了。”
  白熵一怔。
  “工作性质吧,要严谨,要稳重。”
  “你的朋友们都是一样的工作性质,可他们下了班就很轻松,但你坐在人群里,只有一半的白熵在参与。”
  白熵被这样的形容逗笑了。
  周澍尧抬起一根手指,无限接近他的脸,却没有碰触:“你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窝,左边就没有。”
  白熵不自觉地收敛了笑:“我知道,这是肌肉发育缺陷,笑起来脸不对称。”
  “才不是!这说明有一半的白熵特别甜!”
  白熵又想笑,又怕那“甜”的一半露出来太多,只得把笑意压进眼睛里:“所以另一半的白熵不好吗?”
  “没有不好,但昨天他说到自己的前男友,就不肯再往下说了,让人很恼火。”
  “他是我们学校康复专业的,比我低一级,他们四年制,所以跟我一起实习。”
  白熵很平静,甚至称得上轻松愉快,似乎只是翻开旧日志,复述出来。
  “实习那会儿没在一起,就是关系挺好,他毕业之后没在医院工作,说是去做旅行博主,全世界到处跑。在路上经常给我发照片,寄明信片,在每一张美景的背后写‘希望你也来看看’。”
  周澍尧剥了个小橘子,分一半递给他,白熵就着他的手直接咬住,粗略嚼了两三下便咽了下去,接着回忆道:
  “不知道那算不算默认开始交往,反正联系很频繁。后来我进肿瘤科,没日没夜地忙,加上跟他有时差,联系就变少了。再后来,他说遇到一个人,感觉不错,还帮他申请了同一个学校,我祝福了他,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讲到这里,他忽然笑了:“哦对,他学的专业很有意思,叫什么马术健康管理,前几年回国,约了些同学一起吃饭,每个人都问这专业是治马的还是治人的。是不是还蛮有趣?”
  周澍尧盯着他,眉头越蹙越紧,满脸写着费解:“哪里有趣了?白主任,您这不叫谈恋爱吧,顶多算是暧昧了一场。”
  “哦?你是这么理解的?”
  “我理解的恋爱,至少要有一定时间面对面的相处。而且他说遇到别人了,你当时伤心难过的表现是什么?”
  “那会儿……太忙了,没什么感觉。”白熵如实答。
  周澍尧扬起脸,冲他一笑,笃定道:“你看吧,那就根本不算恋爱。”
  “是么……”
  “因为你提起他没有失落,你想起他,会想到有趣的事而不是他的离开。你在跟我描述他的时候,只有事件,没有感受。”
  他是对的,白熵想。
  他确实一点失落都没有,能回忆起来的,都是零零散散的,有趣的事。最后一次通话,别说伤心挽留了,连探究原因都没有,没有追问,只有祝福。
  白熵点点头,坦然道:“我只是觉得,在那个时间点,工作比较重要。而且,没有什么人能值得我爱他超过爱自己。”
  “这么清醒可不适合恋爱啊我的主任。”周澍尧笑着叹气,见白熵只笑不说话,他又问,“哎你有情绪不稳的时候吗?为了一个人。”
  白熵突然想起那个与周澍尧有关的,湿漉漉的梦,坦言道:“有过。”
  “那我还挺想看看,你不清醒是什么样子。”
  白熵被他的眼神刺中,心头一颤,下意识别开脸。
  ◇ 第32章 无妄之灾
  白熵最近被科里一位胃癌病人搞得无所适从。
  老人术后转到肿瘤科,第二天便收到家属投诉,投诉的话术还是老一套:好端端的人,进了你们医院做完手术,就不能吃东西了。
  白熵觉得事有蹊跷,问了赵若扬才知道,在普外手术的时候已经投诉过了,理由是“因为血压有点高进的医院,结果莫名其妙被送到手术室,胃切掉一块”。
  赵若扬无奈叹气:“他进急诊的时候呕血,吐出整整一塑料袋,这叫‘血压有点高’?”
  苦笑,认命,白熵心里竟无波无澜。
  周澍尧下夜班后,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醒来看手机再看天光,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
  不久后白熵下班回来,拎着好几个生鲜超市的袋子,一边换鞋一边说:“他们几个说要来吃火锅。”
  周澍尧有些局促:“那我……”
  “一起吃。”白熵头也不抬,径直走向橱柜,“先帮我把电磁炉拿出来吧,很久没用了,擦擦。”
  刚把餐桌摆好,陶知云先到了,一见他便笑:“哎小周也在啊。”
  “是啊。”白熵替他回答。
  杨朔紧随其后,一进门还是说:“小周也在啊。”
  “他就住这儿。”白熵又问,“赵若扬没跟你一起?”
  “没有。”杨朔撇嘴,把外套挂起来,“我也不是很想看见他。”
  陶知云挑眉:“他又怎么你了?”
  “他动不动就跑到PICU里来玩小孩,还给我带咖啡。”
  “带咖啡不好吗?”
  “穆主任不让下午喝!”
  “那你不喝不就行了,谁夜班给谁。”
  “那不行,看见了就很想喝。”
  白熵正往锅里加水,闻言抬头:“你刚说他去你那儿干嘛?”
  “陪那个被遗弃的小孩玩,跟个变态似的,你都不知道他能发出多恶心的声音——”
  话还没说完,赵若扬进了门,抬手扔给杨朔一个小盒子:“给柚柚的安抚奶嘴,她那个都快断了。”
  杨朔接住,虽一脸嫌弃,却还是塞进了口袋:“你看,他还给人家起名字。”
  “我这样喊她她就笑啊。”
  “你喊她啥她都笑。”
  “那谁让你们不给人家起名字的,管人家叫二床,二来二去的,人家那么聪明小姑娘,快被你们叫傻了。”
  杨朔和赵若扬抬起杠来就没完没了,陶知云嫌他们幼稚,对赵若扬说:“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可以回家问问我老婆,看有没有合法途径收养她。”
  这话一出,赵若扬反而冷静了,脸上也没了嬉笑:“谢谢啊,我就是……我确实挺喜欢,但收养孩子这事儿,还得慎重。”
  饭桌上,赵若扬夹起一片毛肚,很自然地联想到某个器官,于是问:“那个胃癌术后的病人怎么说?”
  白熵把一碗调好的蘸料递给周澍尧:“找了消化科来会诊,医务科也在,吞咽功能没问题,进食意愿也很强,吃得还很好。”
  “那他家人到底想干嘛?”赵若扬皱眉。
  白熵:“我听护士说,这老人以前酗酒,打老婆孩子,现在全家人都不希望他出院。”
  赵若扬无奈:“不管他不就行了,老投诉我们算怎么回事。”
  杨朔突然插话:“白熵,还有芝麻酱吗?”
  “有。”白熵起身去厨房。
  几乎同时,陶知云放下椰子水:“不想喝这个了,还有别的饮料吗?”
  周澍尧立刻站起来:“有有有,我去拿。”
  他从冰箱取出几瓶酸梅汤和气泡水,转身回桌,却见白熵已坐回原位,手里端着自己的碗吃。
  周澍尧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白主任,那是我的碗。”
  “是吗,哦对,我的落在厨房了。”他似乎没觉得这是个问题,很自然地伸手拿了只空碗,“你用这个。”
  周澍尧盯着他手里那只碗,碗里装着他的两片羊肉,一个丸子,若干毛肚,还有……半块豆腐。
  白熵循着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继续吃,又微微侧身,靠近他耳畔,低声说:“再给你煮。”
  赵若扬斜倚在椅背上,兴味盎然地欣赏这一幕,嘴角噙着笑,继续刚才的话题:“那老头现在怎么办?”
  “找了个护工先负责三餐,记在账上,但这么投诉下去,八成也是医院自己填了。”
  陶知云叹了口气:“真是无妄之灾,这沟通起来得多费劲啊。”
  白熵笑道:“我有柳意乐啊,她真是我见过心态最好的肿瘤科医生了,这种糟心事都能高高兴兴去处理。”
  一直埋头吃肉,且每天都在头疼医患关系的杨朔哀嚎:“真想把柳医生抢到PICU来啊!”
  “别想了,专业不对口。”白熵想了想,又说,“其实我感觉,那一家子,每个人的诉求都不一样,他儿子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死在这里,最好能发挥一些剩余价值,他老婆就是应付,女儿是真的不想管。所以连投诉都不怎么积极,不像专业医闹那种有组织有团队。”
  周澍尧望着锅里正在焦灼沸腾的汤,轻声感叹:“真复杂呀,出于人道主义,咱们也不能真的让家属把他饿死。”
  白熵立刻说:“那当然,不可能死在我手里。”
  陶知云也说:“饿死在医院,没责任也变成有责任了。”
  周澍尧:“所以这就是家暴男的最终结局吗?全世界都不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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