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息(近代现代)——青容

分类:2026

作者:青容
更新:2026-05-14 19:29:06

  “明白了。”周澍尧立刻答应,“我一定不给您添麻烦。”
  “这就对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澍尧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不再像从前那样脱口而出自己的想法,而是把话先咽下去,在心里过三遍才决定是否开口。赵若扬交代的事,他件件照做,从不追问“为什么”,也绝不擅自补充意见。那股子横冲直撞的锐气,硬是被他压制成了顺从。
  这天,准备手术的25床拉住周澍尧,焦虑万分:“小周医生,我看检查单上好多指标都不正常啊,真的能做手术吗?会不会有危险?赵医生知道这个事儿吗?”
  他强压下想解释的冲动,只温和地安抚,回到办公室转达:“赵老师,25床家属说检查结果有好几项超出正常值,担心贸然手术会有风险。”
  赵若扬头也没抬:“看过了,只是切胆囊,小手术,没报危急值都是小问题,不耽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啊那什么,小周,你就跟他们说这些异常没有太严重,不影响手术。”
  周澍尧点头应下,转身走回病房,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神情略显为难:“赵老师,他们说一项两项异常也就罢了,这好几条都不太正常,他们很担心。”
  赵若扬抬眼看他:“那你跟他们怎么说的?”
  “我没乱说话,我说会再汇报。”
  “行吧,我等会儿过去跟他们说。”
  “对了,他们之前反复强调家里亲戚在本院工作的,我问了,他说是白主任。”
  “哪个白主任?白熵啊?”
  “是的。”
  赵若扬忽然笑出声:“这不巧了么这不是,我去会会他。”
  赵若扬不动声色地给白熵发了条微信。消息刚发出没多久,白熵便从楼上下来了,随意打了声招呼,径直去了病房,片刻之后又折返回来。还没开口,先笑了一声:“这是个没见过的新流派。”
  “不是你家亲戚吧?”赵若扬挑眉。
  “完全没关系。我去病房问,您认识我?他说,他爸爸挂过我的号。”
  “挂过你的号就算你家亲戚?”赵若扬嗤笑一声,“照他这逻辑,我跟你这种关系岂不是已经嫁入豪门了?”
  白熵笑骂:“滚蛋!哪种关系了?”
  “本科跟你睡了五年的关系啊。”赵若扬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这两人,居然在不该对视的时刻对视了一眼,但他装作看不见,继续问,“那你怎么说?”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跟他说,就算真的是我家亲戚,我也很放心把他交给任何一位普外科医生。”见赵若扬面露不悦,他又补了一句,“当然,交给你更放心。”
  赵若扬笑道:“他要说个别人嘛,我可能还真信了,你亲戚都是什么人,你外公住院那会儿是院长亲自去查房的。”
  “胡说什么呐,没有的事儿。”
  “你就说老齐去没去过吧。”
  白熵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周澍尧站在一旁,嘴唇抿着,明显憋着一股不满。
  “周同学有意见?”他笑着问。
  “所有病人躺在手术台上,咱们都是认真做手术的,他觉得有关系就有特权,就会被区别对待,这就是小人之心,您对他太客气了。”
  赵若扬向后靠着椅背,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我——”周澍尧一句话只开了个头,猛地急刹车,“……我有意见也不说,听赵老师安排。”
  白熵瞪大了眼睛望向赵若扬,难以置信。
  赵若扬朝他一抬下巴:“乖吧?兄弟你虽然是个副高,但教学方法略逊一筹。”
  这天下班,赵若扬以“庆贺乔迁之喜”为由,把杨朔和陶知云拉到白熵宿舍聚餐。饭后,杨朔和陶知云先走了,赵若扬留下帮忙收拾残局。
  白熵走到阳台,推开窗户,青草味的温热气息夹杂着断续的蝉鸣,乘着风冲进客厅,打碎了热闹过后空荡的静谧。
  白熵背对着厨房的方向,忽然开口:“哎,你是怎么教育周澍尧的,老实得都不像他了。”
  “没说啥呀,就说听话才能上台,不听话就一边儿站着去。”
  “你……”白熵无声地叹气,好像吞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不能长时间站着。”
  赵若扬勾起嘴角:“是吗?他可没跟我说过。”
  “你是带教,就算他不主动跟你说,你也应该在带学生之前,先了解清楚他的具体情况吧。”
  赵若扬抽了一张擦手纸,靠在水池边,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他是个成年人,自己的能力能到哪儿,他比谁都清楚。怎么还需要‘别人’来照顾他的特殊情况呢?”
  “没跟你开玩笑,他疲劳过度会病倒,我亲眼见识过的。”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啊,切个胆囊而已,超过三十五分钟算砸我招牌,怎么就能累着他了?”赵若扬笑得很欠揍,脸上写着不怀好意四个大字,“兄弟,你是怎么着人家了,跟着你就这么疲劳?哎,量化一下,多‘疲劳’算疲劳?”
  白熵一时语塞,脸上浮起一层薄怒,但只僵了两秒,紧跟着一个突袭:“你前女友怎么样了?”
  像被灭火器从头到脚喷透心凉,赵若扬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正巧此时周澍尧开门进来,见到他们,恭恭敬敬叫了一声:“白主任、赵老师。”
  周澍尧推门进屋,顺手把一摞书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才发现一条十几分钟前的微信留言。
  Joe:小周医生,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呗?早饭午饭晚饭夜宵都可以。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回复:“有事?”
  简单两个字牵扯出一连串的对话框。
  Joe:没事不能找你吃饭么?
  Joe:你上次说可以做朋友的!
  Joe:连面都不见算什么朋友呀?
  Joe:只能算网友吧。
  房门紧闭,客厅里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时断时续,听不真切。周澍尧本无意偷听,可那声音却像细线一样牵着他思绪,前任带教和现任带教此刻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会不会……聊到自己?
  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那我只有早晨有空,吃早饭吗?”
  对方秒回——
  Joe:行啊!
  周澍尧没预料到他居然能答应,立刻说:“我开玩笑的。”
  Joe:我可没开玩笑。
  Joe:夜场散了都得吃个早饭再回去睡觉。
  Joe:饿着肚子多难受呀。
  周澍尧盯着一行一行蹦出来的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犹豫片刻,说:“最近有点忙,下次吧,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找白主任一起吃。”
  Joe:我才不跟他玩儿呢!
  Joe:他那人无聊得很,天天加班还没个周末。
  Joe:等他吃饭我得饿死。
  周澍尧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不是啊,白主任虽然忙,但也不是没有休息日,不过这些话也不适合说,还是回复他:“下次吧。”
  Joe:行,回头去医院找你。


第16章 新病人
  赵若扬说想抽根烟,白熵跟着他走到阳台。两栋宿舍楼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连廊,藤蔓从墙缝、栏杆、窗沿攀援而上,疯长成一片交缠着的绿意。
  赵若扬靠在栏杆上,平日里总挂在嘴角的那抹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疲惫的平静。
  “她……恢复得还行,月子中心退了,请了个保姆照顾着。”
  “那她心情怎么样?”
  “不知道该怎么说。”赵若扬深深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烟雾就是他叹气的形状,“感觉她比我轻松。”
  白熵皱了皱眉:“不会吧,毕竟是亲生的孩子,没了肯定很痛苦。”
  赵若扬摇摇头:“我们俩这种关系,对彼此都很坦诚。她说虽然身体上挺痛苦,心里却没有了负担,这个结果对我和她都好。”
  白熵一时语塞。良久,他才轻声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赵若扬罕见地沉默不语。
  大学时的赵若扬是班长,嗓门大、动作快、走路带风,说话办事干脆利落极其靠谱;工作之后他技术顶尖,性格乐观豁达,情商高,几乎没有过投诉,同事们都说他“好相处”;感情上,他换过几任女友,分手也处理得很体面,没有纠缠,没有怨言,好聚好散。
  白熵认识他十几年,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展露在外的痛苦。
  他拍了拍赵若扬的手臂:“别难过。”
  赵若扬没看他的眼睛,只是把烟丢进纸杯,一个微小的、尖锐又短促的声音转瞬即逝。
  他忽然说:“我可能是棵植物。”
  白熵不解:“啊?”
  “白天,有阳光的时候,该干嘛干嘛,能吃能喝能玩,一到傍晚,天暗下来,心里酸得要死。不怕你笑话,我一个人的时候真能哭出来。”
  他苦笑,声音低沉下去:“虽然她没长在我肚子里,但那天在产房,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样子,我……心被人挖出来扔榨汁机里搅碎了那么疼。”
  顿了顿,他又轻轻地说:“哦对了,是个女孩,更难受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未必教得好一个男孩,就特别想要个女儿。”
  他低头盯着那只纸杯:“她出生那会儿,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后来才反应过来,记这个干吗呢?没意义了。没必要记住那个数字,但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片刻沉默后,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一个当爹的,不知道哪儿来的母性。”
  白熵盯着连廊上的紫藤,叶片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带来浓稠的压迫感,他轻声说:“你应该是,从知道有她存在的时候,就开始一点一点爱她了。”
  赵若扬没否认:“其实,我已经看好了一套大平层,离咱们医院两站地铁。等出了月子中心,就让我爸妈过来一起住,毕竟小朋友会生病的嘛,在这儿比在家方便很多。而且那个房子学区还特别好。”
  “你是不是连她以后谈恋爱结婚都想了?”
  赵若扬笑得勉强:“想了。我会结合自身经验,一条条告诉她,渣男都有哪些套路,别被骗。”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种人会这么喜欢孩子。”
  “我这种——”赵若扬本能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渣男对待女人,和对待女儿,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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