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息(近代现代)——青容

分类:2026

作者:青容
更新:2026-05-14 19:29:06

  “你们那个年代——”话一出口,瞥见白熵眉心皱起来,周澍尧立刻闭了嘴,“那什么,因为……因为现在招聘要求不一样啊,本科生根本找不到工作,只能考研。”
  白熵却执意追究那个“年代”问题:“我是哪个年代的?在你心里,我已经是个中年人了?”
  “不不不,我也不年轻了。”周澍尧笑得有些心虚,“赵老师说您十六岁就上大学了,为什么呀?”
  “不要企图岔开话题。”白熵冷笑一声,语气却忽然认真起来,“每个年代都有对医学研究专注到忘记得失的人,就因为这样,现代医学才能加快速度往前走。以前得了恶性肿瘤,大家都觉得离死不远了,现在再看看呢——”
  白熵边说边拉开冰箱门放蚝油,却没料到手上有水,玻璃瓶一滑,“啪”一声摔在地上,碎玻璃立刻四散开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搂住周澍尧,但还是晚了一步,周澍尧的小腿和脚上溅上了大片大片的深色液体,完全看不清有没有扎上碎玻璃。
  “别动!”他迅速拧开一瓶矿泉水,挨着周澍尧蹲下,手臂环着他的小腿,一点一点倒水冲洗。
  周澍尧浑身一颤,僵在原地,不敢动,也动不了。白熵的手划过他的皮肤,他知道自己没有受伤,喉咙里却被堵了似的,说不出话,像被不明来源的超自然力量封印住了。
  良久,他才勉强找回声音:“那个……”
  白熵立刻抬头,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疼?”
  周澍尧自上而下地注视着他,原来超自然的力量来源于白熵的一双眼。
  他磕磕绊绊地说:“不是不是,我是说,下次买那种挤的蚝油吧,塑料瓶的,不怕摔。”
  “哦,好。”白熵怔了怔,小心地擦干周澍尧的腿,犹豫片刻,说,“对不起啊,我刚才,有点说教了,没从你们的角度考虑问题。事实上,医学的就业形势确实越来越难,你们压力也挺大的,我在想……确实需要放松一点,多给实习生几天假。”
  他站起身,平静却有些沉重地说:“现在这样的医疗环境,不只是你们觉得付出的多,得到的少,医生护士也都在透支自己的身体,同时还需要承担巨大的责任。医学对于普通大众而言,专业性太强了,认知上的误解加上舆论引导,你前一秒还在‘救死扶伤’,转眼就变成了‘草菅人命’,而且这样的流量往往更能产生经济效益,让我们不得不一直处在妥协的位置上,所以——你对这样的临床工作还有向往吗?”
  周澍尧无言以对。
  隔天傍晚,白熵收到周澍尧的微信:“白主任,需要给你留饭吗?”
  他盯着监护仪上颤颤巍巍的数字,回复道:“谢谢,不用了,几个危重病人随时可能抢救,今晚不回宿舍了,住值班室。”
  他没料到这一忙就忙到十一点。紧绷了很久的神经骤然松弛,白熵只觉得大脑血供都有些不足。他揉着太阳穴,半闭着眼,凭着肌肉记忆走回值班室。
  门虚掩着,他没多想,推门而入,连灯都没开,脱下白大褂随手扔进洗衣篮,往床上一坐,却坐在了一个柔软的物体上。
  两人同时跳了起来。
  白熵立刻打开灯,刺眼的白光下,一位陌生大爷正慌乱地爬起来,他眯着眼,衣服皱皱巴巴,眼里全是窘迫和狼狈。
  这是位病人家属,说不想花钱租躺椅,就找个地方对付一晚上,正巧这个房间没人。
  怒意上头,白熵刚想发火,又生生咽了下去,只说这是自己的值班室,让他去找护士借个折叠床。可大爷走后,他盯着自己的床铺,被子下面那个完整的人形,又实在睡不下去,只能拖着脚步走回宿舍。
  推开门,客厅欢声笑语灯火通明,乔赫铭和周澍尧并肩坐在沙发上。
  白熵脚步一顿,心里一沉,只朝他们略一点头,说:“你们聊,我睡觉了。”
  “好嘞。”乔赫铭乐呵呵地答应着。
  “你也别聊太晚,人家跟你不一样,明天要早起。”
  “行行行。”
  “诶白主任——”就在白熵转身回房间时,周澍尧忽然叫住他,嗫嚅着问,“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科里一起点的外卖。”白熵勉强扯出些笑意,“早点休息。”
  轻轻关上门,这是个心情不怎么样的晚上。
  白熵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楼下的紫藤,被路灯的微光描出不清不楚的轮廓,光和影,丝丝缕缕,交错痴缠,乱得不像话。


第19章 敬畏生命
  周澍尧在产科的带教老师林锦玉非常健谈,他们从晚饭一直聊到了八点多。聊一床难求的那些年,聊私立医院如雨后春笋般开业又悄然倒闭,聊公立医院产科一间间关停、合并……周澍尧问:“都说生孩子的人越来越少了,可咱们学校去年还专门建了一栋生殖医学大楼,搞不懂,这些人到底是想要孩子还是不想要?”
  林锦玉想了想:“不想要的,就坚决不会要,但那些特别想要又偏偏怀不上的,就会去生殖医学科。所以产科越来越少和辅助生殖越来越多,其实也不矛盾。”
  “那林老师属于坚决不要孩子的那部分吗?”
  “对,我怕疼。”
  “啊?”
  “悄悄跟你说,我实习那会儿第一次进产房,完整观摩了一场顺产之后,就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剖;但是跟了一台手术之后,又被吓得不行。都说产科是医院里最喜庆的科室,在病房里,可能开心的只有别人,所有的苦都是产妇一个人受的,你看她们——”
  话还没说完,电脑系统突然弹窗,同时,林锦玉的手机也响了,她猛地站起身,边接电话边往外跑。
  “我去急诊接产妇,小周你直接去手术室,跟着俞主任,她马上到。”
  五分钟之内,产科、ICU和PICU的值班医生全部到位,随后,这些科室的主任们也陆续赶来。整间医院瞬间严阵以待,给产科开辟一条最顺畅的绿色通道。
  21:47,产妇被推进手术室,妊娠31周,单绒双羊,胎盘早剥,胎心一个不到60,另一个测不到,集各种凶险情况于一身,生命以秒为单位悄然流逝,手术室里高度紧张。
  杨朔低声对胡蔚然说:“第二个更危险,准备薄膜包裹,30%氧浓度。”
  21:51,麻醉完成,产科主任俞悦划下第一刀。
  “卡前列素250μg宫体注射!”她冷静地吩咐,“快!”
  21:53,第一个女婴被托出,像只湿透的小猫,全身青紫,软塌塌地躺在掌心,毫无生气。
  没有呼吸和心跳。
  胡蔚然一把接过婴儿,迅速包裹塑料薄膜,放上辐射台。杨朔扣上面罩,启动复苏器,但胸廓没有一丝起伏。
  “插管!”杨朔的声音沉了下去。
  21:55,第一个宝宝正在做胸外按压时,俞主任托起了第二个女婴,看上去比她姐姐更小一点,同样的静默,没有生机。
  杨朔一边指挥给妹妹推肾上腺素,一边关注着姐姐的心率,30秒后,心率显示58,他迅速将姐姐交给高岩与胡蔚然,继续抢救妹妹。
  90秒,妹妹依旧没有心率,用上了第二支肾上腺素。同时,第一个监护仪上,姐姐的心率跳到86,随后,一声微弱的、小猫一样哭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周澍尧站在角落,注意力一直在杨朔的双手上,早产儿的胸腔似乎比鸡蛋大不了多少,每一次按压都需要精准且克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随之起伏,被那一下又一下的节奏带领着,紧迫却坚定。
  在这间手术室里,时间被拉成一根绷紧的弦,一头系着正在止血的母亲,另一头连着生死一线的孩子们。
  一分钟之后,第二个女婴的心率终于从0挣扎着爬升到68,然后是77、90、105……她没哭,但青紫开始褪去,四肢微微抽动,像只努力破壳的雏鸟。
  “救回来了。”杨朔长长呼出一口气。
  22:07,两个孩子被放进暖箱,心率和血氧都维持在安全区间。
  放松下来的主任们开始了商业互吹。
  “14分钟救回来两个宝宝,小杨主任实力更进一步。”俞悦说。
  “这种情况出血量只有400,俞主任和田主任还是一如既往的稳。”杨朔说完,对着呆愣在原地的周澍尧抬了抬下巴,“小周同学帮个忙,和胡老师一起送小朋友们回PICU吧。”
  电梯缓缓上行,周澍尧脸颊潮红,额角沁着汗。
  杨朔看了他一眼,问:“有这么热吗?还是太激动了?”
  “太紧张,又太震撼,我背都湿了。”
  杨朔轻笑一声:“其实我也是,吓出一身冷汗。”
  “小杨主任也会怕?”周澍尧脱口而出。
  “小杨主任也是个活人啊!”杨朔笑出声。
  “哎呀,我的意思是,您应该见惯了这种大场面。”
  “要说抢救嘛,确实经常有,但每次都还是紧张,每次都还是拼了命地跟阎王爷抢人,时间长了真的,精神都快出问题了,一听到报警就心率飙升。”
  “那这么辛苦,压力又大的工作,要怎么调整心态才能坚持下去?”
  杨朔没立刻回答,他忽然半蹲下来,身子微微前倾,在两个保温箱之间比了个随意的手势,掏出手机自拍了一张。他一边点开微信发送,一边随口道:“我家有穆主任啊。”
  周澍尧一时间没听明白其中的联系,可那话尾轻轻上扬的语调,和扑面而来的甜腻气息让他不想再跟杨朔聊下去了,默默转过头,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站在一旁的胡蔚然则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又来了,真是不分场合,随时随地都能恋爱脑发作啊。”
  白熵此时也在值夜班。
  医院的深夜向来有种奇异的平衡,有科室风起云涌就必然有科室风平浪静,他就属于后者。不到十一点,病区已沉入一片难得的寂静,他早早洗漱完毕,躺上值班室那张窄床,百无聊赖地划手机。
  这天晚上的群里几乎全是产科的消息,点开朋友圈,看到周澍尧半个小时之前发的内容:31周!单绒双羊!胎盘早剥!原来真的有人,能硬生生把生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敬畏生命,更敬畏这些为生命抢跑的师长们——
  还没看完,乔赫铭的名字跳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便噼里啪啦地说:“你猜我遇见谁了,康朴连锁药房的大公子!哎你猜他家住哪儿,就是回咱们家的路上,那个长得像圣诞树的房子,居然是他家!我能说啥,只能硬夸他们家审美很前卫,还跟他聊了半天西班牙的超现实主义,结果他说他爹就喜欢醒目,颜色多显得热闹,哈哈你说搞不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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