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性向导（推理悬疑）—— Analgesic

　　“这是我’看见’的代价。”他对你说。
　　“没关系，”你尚未恢复平静，声音仍有些轻微地颤抖，就在刚才，你直觉自己已经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秘密：“我愿意付出代价。”
　　过度的冲击让镇定剂无法再发挥应有的药效，喉头间的痉挛无法抑制，你用手帕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你高大的身形蜷成一团，从胸腔内部发出的声音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台上世纪的老旧鼓风机，手中白色的布料被一点点染红，你在心中暗笑自己的狼狈。
　　躁动终于短暂地退去，你若无其事地将沾满鲜血的手帕丢弃，用桌面上的消毒湿巾仔细擦拭每一根手指。而后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再度开口：
　　“如你所见，我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在死之前，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是否都是谎言。”
　　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你，在下一阵咳喘到来的间隙里，你听见他的回应。
　　“好的，我明白了。”


第176章 西维娅 II
　　===========================
　　再次睁开眼睛时，周围的一切已经变得完全不同。
　　洁白柔软的沙发与绿意盎然的植被消失不见，你环绕四周，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一间林中木屋。
　　屋内除了简易的床铺外没有其他可称为家具的东西，而你，你穿着三十年前服役时的军队作战服，胸前的银色金属铁片上篆刻着你的名字，背后甚至还是你服役时从属战队的标识。
　　身侧的椅子上放着背包，你将背包打开，检查其中的内容物——四盒罐头、三包还未拆封的压缩饼干、水、一本笔记。
　　在触碰到那黑色柔软封面的瞬间，你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在会在这里。
　　是了，你和你的队友正在搜寻这片森林中的女巫。
　　柔软而坚韧的纸张上，那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显然来自你自己。在笔记中，你详实地描述了你此前的经历——你和你的队友一同进入这片禁忌的森林寻找传说中的女巫。初起时一切顺利，在清晨的露珠里，你们于树丛中穿行，林间的鸟鸣成为你们前进的协奏曲，偶尔有小鹿跳跃着消失在你们的视野边缘——安宁、祥和，仿佛童话中的世界。你们从最开始的警惕渐渐放松了下来，甚至开始疑惑为何这里被称为禁忌。
　　第二天的夜里，林间浓雾四起，你的一名队友消失在了帐篷里。没有挣扎、没有血迹、只留下了他的一只手臂。
　　于是你们不再说笑，沉默地收拾起背包，继续向密林深处走去。
　　第四天的傍晚，你失去了另一名队友。
　　彼时你们将帐篷驻扎在距离水源不远的河畔，他自告奋勇地离开营地，前往湖边取水。你生好了火，可仍旧不见他归来。天色渐晚，你开始感到不安。于是你握紧手中的匕首——那是你唯一的武器，出于某种考虑，你们被要求只得携带长度低于20公分以下的刀具。
　　你在湖边找到了他。
　　平静的湖水被夕阳染成血色，他站在水岸边缘，直愣愣地看向水面，对你的呼喊恍若未闻。
　　你试图拉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回营地，可任凭你使出全部的力气，他却纹丝不动。
　　你向他凝视的水面看去，而后惊讶地发现那血红的水中并没有他的倒影。他平静而安然，口中呢喃着你听不懂的语句，你抓住他的领口，向他大喊，试图唤回他的神志，可是却已经太晚。
　　于是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朝着湖水中央走去。
　　高大的身影被血色的水面淹没，只留头颅在外，成为湖中央一个极小的黑点。
　　第二天清晨，你乘着橡皮艇划过雾气蒸腾的水面。
　　湖心的黑点仍在那里，蜻蜓与水虱在他的身上筑巢产卵，幼虫顺着他的脸颊向上攀爬至眼球，而他则是面带微笑，凝视着灰色的天空。
　　于是你停止呼唤他的名字。
　　你明白，他已归属于这里。
　　再后来，似乎连你自己都陷入混乱。你的字迹变得扭曲而零散，内容也散乱不堪、难以辨别。在其中的某段里，你描述了某天清晨醒来，听见帐篷外有嬉笑着的人声，但当你握紧匕首将帐篷开启，却发现营地内空无一人。
　　燃尽的火堆旁，消失队友仅剩的手臂正紧紧地握着属于他的茶杯。
　　可你明明已经将它们埋葬在之前的营地。
　　类似的混乱情景似乎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你在笔记中近乎疯狂地写下所有片段，像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恒定的锚点。在最后一段可以辨别的内容里，你极度详实地描述了你的右手手掌，你反复地书写着你手掌中细密纹路的走向，它们交织，堆叠，而后在相交处长出一簇簇菌群。菌群顺着你手中的细纹以极快的速度生长，而后衰败，留下孢子再度繁衍，回转反复。
　　而你迷失其中。
　　笔记内容到此为止。
　　你看向你右手，光滑平整，并未有生物生长过的痕迹。根据背包里剩余的食物判断，你已经在这片密林中游走了十几天，你猜测在陷入幻觉之后，最后的求生意志让你找到了这间小屋，于是你便在这里驻足停留，直至清醒。
　　你将疼痛与饥饿搁置，试图逼迫自己捋清现状，找到解决、或者说继续下去的方案——如果有。
　　但你并未能继续，什么东西打断了你。
　　有人敲响了小屋的门。


第177章 西维娅 Ⅲ
　　===========================
　　你僵在原地，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在随行的行李中你并未发现任何武器——包括笔记里反复出现的匕首。此刻小屋里能够勉强用来防身的东西，只有角落里用于取暖的柞木。你握紧其中的一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向屋门靠近。
　　门外的东西似乎已经等不及，敲门声变得急促而暴躁。你小心翼翼屋门拉开缝隙——此刻你才发现这扇门并未被锁住。不知怎么，你想起年幼时祖母讲给你的故事——亡魂游荡于森林之中，因此森林边缘居住的人家偶尔会在午夜时分听见敲门声。倘若这时置之不理，亡魂没有人类的容许，无法轻易进入房间，便会在日出之后离开。但倘若此刻将门打开，门内之人也会化为亡魂，在黑色的密林中游荡不休。
　　而你已经打开了门。
　　在堪称明媚的阳光下，一位纤弱的少女莹莹而立。她穿着和你一样的军队作战服，一脸笑意地向你打招呼。
　　“安娜，你睡得还好吗？”
　　脖颈间的金属牌镌刻着她的名字，于是你知道她叫做西维娅。
　　你惊疑不定，这是在你的笔记中从未出现过的名字——但你无法贸然判定她是否具有威胁，因为按照笔记的内容判断，你精神崩溃已久。
　　而疯子的言论并不可信。
　　你看着在你前方领路的少女，比起你的笨重，她的步伐是如此轻巧。在交谈之中，她告知你笔记上尚未记录的内容——你误食了林间的菌子，并因此陷入幻觉之中。她将你安置在这间林中小屋，并试图在周边寻找能够让你恢复清醒的解药。
　　你感受头脑中残留的阵阵痛意，恶心的感觉仍在你的腹中翻涌——这的确与中毒的反应类似，也更加方便解释你笔记上的内容——菌类中毒引起的幻觉。
　　但是……
　　你看向少女的背影，忍不住向她发问：“西维娅，我们在这里多久了？”
　　“嗯……十四天。”她并未回过头来：“你……我们已经进入了这片森林真正的腹地，接下来的路途会更加危险。禁林之所以被禁止进入，就是因为没人能够真正离开这里。据说所有的外来者都会被同化，成为森林的一部分。”
　　同化？
　　你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向刚刚路过的那片沼泽。湿而重的水汽化为浓雾，将水面笼罩。在沼泽的深处，昭昭的雾气之间，几只光秃的树枝散落地立于水中。那些树枝给你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五根长短不一的枝丫分叉，向上打开，从某种角度看，就像是一只只朝向天空试图抓握的手……
　　你想起站在湖心中央，微笑着凝视天空的队友。
　　“安德烈……也会变成这样吗？”失去肉体，成为森林的一部分，成为血色湖水中永远的锚点。
　　“安德烈？”前方的少女回过头，她的眉毛挑起，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那是谁？”
　　厚重的云层席卷而来遮住太阳，来自沼泽的浓雾渐渐蔓延，浓重的瘴气在你们之间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在瘴气的遮掩下，你感到不安，同时又为自己看不见她的脸而隐秘地感到安全。
　　你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的队友……安德烈和罗曼。罗曼消失在帐篷里，而安德烈……他留在了湖水中。”
　　浓雾之中，眼前的少女成为朦胧的一团，迷蒙、混沌、若近若离。
　　你惊觉也许这样才更适合她一些。
　　“安娜，你记错了。这里没有什么安德烈也没有罗曼。”
　　雾蒙蒙的一团对你说：“从一开始就是你和我，只有我们被应许进入这片禁忌之林。”
　　“但是我的笔记……我的笔记里写着……”
　　“你陷入了幻觉，不是吗？你还写了你的手掌上长出蘑菇。”
　　她含着笑的声音在雾中时远时近。
　　“走吧，安娜。”
　　“我们不应该在瘴气中停留太久。”


第178章 西维娅 IV
　　===========================
　　那天晚上，你们在树林深处停了下来。
　　你将地钉插入坚实的地面，却看见尖钉刺入处涌出鲜血。你用手触摸大地，而后惊觉你插入的并非泥土，此刻的地面是如此的柔软、细腻，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人类的肌肤。
　　然后你看到了更多——清晰的肉色的肌肤纹路，皮下青紫色的血管交织，此刻正在勃勃跳动。原来，原来如此，此处并非森林，这里，这里一直是——
　　“安娜，你怎么了？”
　　一只手轻轻触碰你的肩胛，将你从狂乱的思绪中唤醒。
　　眼前巨大的赤裸的躯体消失不见，你恢复神志，发现地面上的血迹不过是你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没有肉色的肌肤、没有紫青的血管，此处不过是密林中的一片空地，而你只是即将驻扎于此的旅人。
　　你双手捧起脸，深深呼吸以求镇定。
　　“幻象……”你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又看到了幻象。”
　　西维娅递给你她的水壶：“说不定是沼泽中的瘴气引起的，先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