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性向导（推理悬疑）—— Analgesic

　　不……不……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是什么？是什么还没有完成？如此重要又如此迫切……
　　是——
　　海面上亮起一点光火。
　　在含混而模糊的黑暗里，那一点盈盈的、暖黄色的光火仿佛暗夜之中的海上灯塔，牵引着他仅剩的意识。波涛汹涌之中，他向那仅存的光源靠近，而那点光火也向他而来。
　　他伸出手，光火落入他的掌心。
　　僵硬和冰冷正在褪去，属于人类的感知正在被唤醒。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祁琅睁开眼睛。
　　“你醒了！”陈柏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仅仅地握着他的手，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
　　“这里是……”
　　“这里是黄胜坤更深层的图景……祁琅，我们逃出来了！”
　　-
　　“我想我们早就暴露了。”陈柏的情绪渐渐平复，冷静后，接连不断的问题和疑点开始在他脑中浮现：“这是黄胜坤的图景，即使无法完全掌控，但他一定有感知。我们做的事情，看到的东西，说不定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是他主动打开那个空间，是他引领我们走进剧场，是他主动讲述了他视角下的故事……”
　　“即使他的叙述听上去合理，但一切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在他的叙述里，缺少了一个关键的角色。”
　　“多多。”
　　“是的……”祁琅点点头：“很明显，黄胜坤对超级向导的研究比我们料想中的还要深刻，对哨向世界背后的逻辑也更加清晰。想要达到这样的深度，作为当年医疗塔的领头人，什么都没做过显然不可能。”
　　“而多多，一定是无法越过的重要环节。她不只存在——而且在整件事情中有着非常特殊——甚至是重要的位置。”
　　“之前，我都以为是他在刻意无视这样一个关键角色……但是现在，我想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他可能从未察觉到多多的存在。”
　　“从未……察觉？”
　　“不可否认，黄胜坤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向导。他的图景是精密的、有序的、规整的，但这里却并不是那样……”环顾四周，精密图景的背后，是密不透风的黑暗空间，狭窄割裂，毫无持续或规律可言。
　　“我猜想他一定是将自己无法掌控的图景、想要可以遗忘的、无法面对的部分分割了出去，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样的空间。这样的割裂也许早已造成了连他自己没能觉察的副作用，对于某些东西，他也许根本无法觉察。”
　　“他丧失了感官，即使能够维持运转，却也一定难以操控平衡……这里是连黄胜坤的自我意识都无法干预的’禁地’，说不定比之前的回廊更加危险，但也一定会给带来我们更多东西。”
　　蓝色的蝴蝶落在陈柏的手上，轻轻振翅。
　　“你现在能看见了吗？”陈柏抬起手，将蝴蝶放在狼人面前：“蓝色的蝴蝶。”
　　祁琅的表情变得格外微妙，他开口，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更好。
　　不等他组织好语言，两人的交流被黑暗的深处传来的争吵声打断。
　　蓝色蝴蝶轻轻扇动双翅，如同黑暗中一盏蓝色的灯火，领着二人向那声音的源头而去。
　　距离越近，声音便越发清晰，略微激动的女声正在向谁质问——
　　“老师！为什么？”
　　“你为什么杀了他？为什么要那样对他们？！”
　　是徐茜。她站在办公桌前，正愤怒地向对面的人发问。
　　“——当然是为了缪斯。”对面的人仍旧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还不慌不忙地饮了一口茶水：“你知道的，缪斯需要捕食。如果它无法主动捕食，那就要由我们来替它完成。”
　　“临近交际日，这正是它的关键时刻。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让它安然度过——你也这样想，对吧？”
　　“……”
　　“——你也不想看着缪斯枯竭而死吧？”
　　“我——”
　　“……我明白了。”
　　场景随着徐茜的身影而走动迅速变换，离开温暖舒适的室内，穿越黑暗而封闭的长廊，在禁闭的大门深处，是白色的、深邃的、充满光亮的空间。
　　她站在高台之上，其下巨大的深坑之中，是无法以言语形容的某物——黑色的、粘稠的、时刻变化着的，像是某种生物的巨大脏器，却又比那更加多变复杂。
　　“缪斯……”
　　她向它低语。
　　而它似乎也感知到了徐茜的到来，如同欢迎向她所在的位置攀爬，试图靠近。
　　徐茜丝毫没有抗拒的意思，她微笑着，主动脱去身上多余的衣物，而后展开双臂，抱住它向她伸出的肢体。在她光裸着的身体正中，有一道极其显眼的缺口，此刻，黑色的某种粘稠物质从那缺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很快便和那巨大的某物相融合。
　　——这就是喂食吗？
　　很快，黑色的物质便被吸收完毕，然而缪斯并未停止动作，它那犹如脏器的触角，深深地探入她身体的缺口，搅动、重整、给予新生。
　　在这样荒谬而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中，徐茜脸上的笑容却是如此的幸福与美好。黑暗之中，她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那黑色的、鼓动着的、粘稠的一团，温柔地将她容纳、包裹，仿佛她们生来就是一体。
　　她蜷缩在缪斯的怀抱里，姿势亦如母亲腹中的胎儿，她回声仿若温柔的呓语，轻轻的，呢喃着，在整个空间中犹如波纹一般扩散开来：“妈妈……妈妈……”
　　“我会救你的，妈妈……”
　　两人在黑暗的边缘屏息凝视，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可蓝色的蝴蝶却不愿就此停驻，而是再度扇动翅膀翩翩飞舞。
　　那拥抱着徐茜的黑色的物质似乎有所感，明明没有任何可称为五官的东西，可它仍旧调过身来，在两人的正上方凝结成巨大的鼓动着的一团。
　　靠近，靠近，再靠近。
　　黑色的一团从正中劈开一条缝隙，仿佛一张露出獠牙的巨口，将他们吞入其中。


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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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多——多多——你在哪里？”
　　有声音。
　　有人正在呼唤她的名字。
　　是谁？是谁在叫我？
　　我在哪里？
　　她睁开眼睛，身体格外沉重疲惫，双腿几近麻木，却又好像在毫无知觉地拖行。
　　她也的确在拖行。
　　膨胀着的黑色物质正盘踞在她的整个下半身，将她的双腿紧紧裹住，蓬勃地跳动着、向四周蔓延……
　　她是一条拖拽着巨大腹部的正在产卵的虫。那些悲伤、恐惧、哭泣、尖叫，此刻正在她巨大的腹中涌动扩散，妄图喷薄而出。
　　也许真的应该停下了。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需要时间消化。
　　那些涌动着的情绪，起初不过是皮肤上一个黑色的泡泡，她以为它没过多久就能消失，可是事实却并不是那样。蔓延的黑色似乎有其独特的意志，他们虽为一体，可她却无法控制。甚至渐渐地，将她也一同掌控。
　　就像刚才那样。
　　要停下，必须要停下。
　　但她仍旧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朋友们被压垮。
　　“多多——多多——”
　　女孩清澈的而童稚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控制着自己不要回应，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不能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一定会把她吓到的。
　　不要打开这扇门，这里什么都没有。不要打开这扇门，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在心里默念。
　　门被打开。
　　一张天真可爱的小脸出现在她的面前，那是她最好的朋友，肖晴。女孩皱着眉头在门口观望，口中喊着她的名字，然而即使她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视若无物，并未察觉她的存在。在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后，女孩大步走开。
　　她看不见我？
　　原来——她看向自己的手，此刻那也不过是虚空之中隐约的轮廓，在黑暗之处浮动着的恍若幻觉的光影——
　　我能够消失。
　　这也许是最好的解法。
　　她的朋友仍在寻找着她。一天，一周，一个月。小小的女孩翻遍每一个房间，妄图寻找最好朋友的身影。而她则是在不远处注视——天花板的空隙、锁孔、墙中的隔板。她与那黑色融合，她发现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那些黑色，控制它膨胀蔓延的方向，让它成为她抓取信息的触角，凡是黑色物质能够到达之处，都在她感官的掌控之中。
　　而另一些时刻，它则会掌控她——它用她的声音开口，可说出去却并不是她想说的话。这种奇妙的共生关系起初让她感到新奇，可没过多久就变为恐惧——她敏锐地察觉到，她能掌控的时刻越来越少——她的意志正在消失。
　　那些黑色
　　吞没我。
　　不知不觉间，此地已经完全在她——或者说他们的掌控之下。她听见了更多——那些激发潜能的计划、那些刻意为之的刺激、失败的实验，以及那些死亡的人。她并不能完全理解，但却隐约察觉到一切都与自己——与自己拖行着的黑色有关。
　　那些人，正因为自己的突然消失而躁动不安，正因为自己的沉默而歇斯底里。
　　这果然是最好的——只要我消失，只要我不发出声响，一切就都不会……
　　黑色向她低语。
　　“来吧，来吧，投降吧……放弃吧……和我融为一体吧……”
　　但是躁动着的人们并未就此放弃，他们开始更加残忍的、可怖的尝试。对她的朋友们，对那些无法反馈的孩子，对肖晴。
　　这些人似乎认为，朋友的痛苦是她的养料，是吸引着她再次出现的诱饵。只要让他们变得更加痛苦，自己就会如捕食者一般再度现身。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她能听见他们体内的尖叫与哭泣，巨大的黑色正在他们的五脏六腑之中凝结，黑色的眼泪不断低落，却无法阻止那场风暴的蔓延。
　　那些小小的，透明的，如同水晶一般闪闪发光的图景，正在被那黑色的风暴摧毁、被黑色的水流淹没。
　　他们要被毁掉了。
　　被恐惧，被痛苦，被那不见光的狭小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