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性向导(推理悬疑)—— Analgesic

分类:2026

作者: Analgesic
更新:2026-05-12 19:11:09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更多轮廓在迷雾之中浮现。
  他们在他身后追逐,就像追逐一只不慎落入陷阱的猎物。
  过度的呼吸已经让他开始头晕目眩,可他依旧不能停止。此刻恐惧已升至极点——关乎生存与否的恐惧。他已经失去知觉,全凭本能追寻着那红色的影子,除了奔跑之外,他已失去其他能力。
  终于,影影绰绰的树木越来越稀少,他明白自己已抵达森林的边缘。红色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身后的脚步声也离他仅有一步之遥,他的余光甚至能够看到那些跟着他的东西的轮廓。
  他要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跟着她冲破迷雾——!
  一切再次陷入黑暗。
  身后追逐着他的影子已然消解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可那红色的背影却越发清晰。
  他终于看清了她。
  那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大的,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停下喘息。
  终于,许久后,他如愿发问道:“你是谁?”
  然而黑暗却已经无法等待,它正在淹没他,就像是之前的几次一样。
  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那女孩终于回应了他的问题——
  她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于是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你——你是——!
  黑暗如潮水将他淹没,一切再度恢复平静。
  -
  他在一片漆黑的湖水中醒来。
  天空阴沉晦暗,毫无生机。
  他站在那黑水之中,凝视天空良久。
  而后深吸一口去,埋下头,潜了进去。


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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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入水中。
  温柔而安静的水流在他的指尖滑动,他睁开眼睛——想象中的水流带来的不适感并未袭来,接着很快,他便惊奇地发现,他竟可以在这水中自由呼吸。
  他挥动双臂,努力向湖底潜去——如果他的判断没有错,那么此处极有可能是由祁琅当下的恐惧构成。童年的恐惧化作白色的古怪小屋,少年的恐惧凝聚为安静幽暗的浓雾森林,那么他成年的,此刻的恐惧中,在这漆黑的水下,究竟又藏则什么?
  我在越走越近。他想。
  最开始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随着水流飘动游走的照片,陈柏废了些力气将它抓紧手里,这才得以看清上面的影像。
  一个看起来十分开朗的男孩,正抱着一个头盔,靠在摩托车上开怀大笑。
  这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在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在那照片的背面,黑色的马克笔写明了他的姓名—— 姜帅,那第一个,遭遇“事故”的受害人。
  他看着那张脸,零星的记忆被唤醒——那是他第一次进入医疗塔看望肖晴的时,那个在玻璃的那边,痛苦地吼叫着将束缚带撕裂,挣扎着扭动,已经不成人形的哨兵。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他正常时的样子。
  他看着他的笑脸,有一种后知后觉地震动——在此之前,这些“受害人”在他的脑海中,是名字,是编号,是抽象的数字,是档案中一排排冰冷的黑色印记。也许是重复太多次已经让他感到麻木,也许是他脑中依旧尚未建立“图景破裂”的实感,但是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人是真实的,是活着的,立体的人。
  照片上的男孩——他有生活,有爱好,有爱着的人也被人爱着。几十年辛苦构建出的生活,不应该也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毁了。
  到底是谁,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那个古老谚语——命运就像一头瞎眼的骆驼,总在不经意间将人踩个稀烂。
  难道真的只能用命运来解释一切吗?
  他感到一种因为渺小而升起悲伤,而后又转为愤怒。
  不——不该是这样,命运,或者所谓神明,无论是谁,都不能这样莫名其妙地剥夺一个人的生活!如今的他已经隐约能够感觉到那个巨大的,神秘的,不知按照何种规律运转的系统的存在——甚至“系统”一词都不那么准确,那精密而隐蔽的,迷雾之中的一团,并非能够用机械或者是活体这样的概念来概述,但它的确存在,并时时刻刻对这世界产生着影响。
  包括他自己。
  到底是哪样更可怕?和未知的,神秘的,难以理解的“系统”战斗?还是看着灾难发生却只能袖手旁观?
  他握着那张已经被水浸渍得有些褪色的照片,继续向更深处探索。
  于是,更多照片出现在他的面前——笑着的男孩女孩们,或是严肃地看向镜头的医生——那些未曾在档案中出现过的照片此刻正将他团团围住——当然,围着他的不只是照片,还有一页页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不清的文档,他努力抓住了几页,试图在这昏暗的水底分辨上面的内容。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不像是我自己了,我觉得自己陌生的可怕,难道我真的得了精神分裂症吗?明天我一定要去检查了……”
  “……我心慌,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就像现在。我感觉很害怕,但是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可是过去仍旧像是藤蔓一样紧紧地缠住我。医生说那是我的恐惧,可我根本不知道我在恐惧什么……”
  “……我很累了,我想休息了……”
  娟秀的手写字体已经模糊大半,可只剩这几行还能勉强看懂。陈柏看着那段无头无尾的文字——这显然不是祁琅的笔记,内容也像是一个女孩深夜难以入眠时的自言自语——这是被害人的日记。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之前他所阅读的报告,是经过无数次筛选总结后的最终成品,而在祁琅的图景里,那些被略去的,看似边缘的信息却被保留了下来。一桩桩,一件件,仿佛亡魂一般飘荡在这黑暗的水中。隔着那些笔记和照片,他仿佛看到了那些人——他们的快乐与忧愁,他们的爱与恨,他们不复存在的平静生活。
  而这些,构成了祁琅恐惧的一部分。
  他终于缕清了自己的思绪,再度挥舞手臂,决定继续向更深处探寻。
  可他并没有如愿。
  因为在那黑暗静谧的湖水中,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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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原文来自博尔赫斯《阿威罗伊的探索》“……经历了八十年的痛苦和荣光,他多次看到命运像一头瞎眼的骆驼那样突然把人们踩得稀烂。”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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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做足了心理建设,可是当他转过头时,内心依旧惊骇不已。
  刚刚照片上笑着的人,此刻正用一双已经浑浊的眼睛与他对视。他的面孔既不是照片上的生机勃勃,也不是病房内的扭曲痛苦——此刻,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浮肿的面部肌肉让他的嘴角略微下沉,显出格外的阴郁。
  他的手正搭在陈柏的肩膀上,即使隔着衣服,即使是在水流的包覆下,他依旧能察觉到从那掌心里传来的冰冷与沉重——那是溺水之人才有的景象。
  祁琅图景中姜帅,早已在这一潭黑水之中溺毙,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看着他,嘴唇轻微地开合,似乎是想要努力说些什么。然而僵硬的躯体已经难以做出更多的动作,因此他听到的也不过是一声声模糊哽咽的呜咽。
  他耐心地等待着,希望能将他不成语句的话听完——可还没等他理解那含混语句的意义,从肩头处传来的一股力量便轻易地剥夺了他的注意力——他在压着他下沉!
  陈柏顿时惊慌了起来,他用力甩开他的手,挥动双臂试图向上游动——此刻他才识别出其中隐藏的危险,可却已经来不及!
  在姜帅的背后,更多苍白的、浮肿的尸体从黑暗的水底显现出来。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皆是僵硬而冰冷,仿佛深渊之中的恶鬼,急切地寻找着食物用于果腹。他们抓住他的双腿,他们将他团团包围,这次他终于听清楚了那呜咽的语句——
  他们向他发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救救我们?”
  他不再挣扎,任凭他们将他拖入那无底的深渊中去。
  这就是你的恐惧吗?
  -
  明亮让他无法睁开眼睛。
  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响,足够密集的灯管产生的热量让他有一种被灼烧的错觉。他试了几次,才勉强将眼睛睁开一个小缝,得以观察周围的环境。
  黑水之下,是过分的明亮。
  长而曲折的走廊被白炽灯照得纤尘不染,灰色的水泥墙面让空间更加冰冷坚硬。此地比黑水之中更让他感到不适,然而除了继续向前之外,他别无选择。
  这是哪里?为什么黑水之下,是这样的景象?
  他顺着那狭长的走廊继续向前探索,四周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与轻微的电流声在空气中回响。起初,他还记得自己的行进路线,可是在经过几个回转之后,他开始在那长廊之中迷失方向——他困惑自己是否曾经转身,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一种在同样的地方往复——哪里都是一样的,冰冷的灰色墙体,令人目眩的灯光,无论向左还是向右,无论向前还是后退,这走廊仿佛一个无限复制的回环,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而他,则是一只不幸被困在其中的苍蝇,只能半蒙半猜地横冲直撞。
  最开始时,他还试图强迫自己保持理智与镇定继续向前,然而很快他便开始混淆。太多的重复让他开始产生怀疑,甚至试图转身后退,回到最开始的地方。然而每一个新的尝试都注定伴随着同样的结局——他已经彻底迷失在这没有尽头的长廊中,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
  太多次的重复让他感到绝望而晕眩,于是他开始给自己制定一些仿佛迷信一般的规则,并强迫自己准守,似乎只要严格遵循,他就能逃出这令人绝望的地方。他命令自己在每一个转弯处都只向右转,向右向右向右向右……然后,在走了不知道多少个回环后,他意识到绝望已经淹没至他的口鼻,于是,他决定停止动作,并在原地痛哭流涕以发泄情绪。
  白炽灯的嗡嗡声变得越发刺耳,皮肤的灼伤感也变得越来越真实。只是坐在那里,他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抵抗的力气。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
  单纯,简单,令人痛苦而不解,不包含任何信息与情感,却又轻易将他逼入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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