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伤/去他个狗屁良心(近代现代)——雾数

分类:2026

作者:雾数
更新:2026-05-09 11:48:46

“命好啊。”
“别的不说,小钱是挺会疼人的。”
“宠,宠得很,你看现在都宠成什么样了,以后还得了。”
“听阿月讲,还没在一块?”
“阿月讲是这么讲,但厨子们不也讲了,前几个早上四五点钟过来,都看见他从二楼下来的。”
她们声音越说越小,小疏坐在后面已经渐渐听不见了。
钱季槐回来的很不是时候,他有一个多星期没在白天出现过了。一进到后院,看见一堆人谈心的谈心,玩手机的玩手机,就小疏一个人背朝着他坐在小池塘旁边洗杯子,他不生气才怪了。
“谁把他带到后厨来的?”
后勤阿姨们的嘴在一秒钟内合上,低下头眼睛全神贯注盯回自己手里的活。
小疏缓缓转过来,紫色手套上还沾着白花花的泡沫:“钱先生?”
钱季槐又呵斥了一声:“我问谁喊他下来干活的?”
“是我自己,我自己要下来做的。”小疏听出他语气不对,赶紧站起来开口解释。
钱季槐走过去把他手套摘了,拽着他去前厅跟任月对峙。
阿姨们面面相觑,心里想的还是那句话:都宠成什么样了。
任月站在收银台后面,脸上写着五个大字:关我什么事?
钱季槐:“是不是老张让你把他弄下来干活的?”
任月摇头:“这次真不是,他自己要下来的。”
小疏另一只手握上他的手腕,脑袋直点:“嗯,真的是我自己,你不要生气。”
钱季槐看看那张脸,再听听他这话,气是完全消了。
他把他带回房间,好好教育了一下。
小疏坐在床上,钱季槐弯着腰坐在椅子上,两人面对面。
“就算不是他们强迫你,你也不要因为自己一天只工作一个小时,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主动去干那些活。那些杯子碗盘什么的,都是瓷的玻璃的,万一哪处碎了,有缺口,你看不见把手划伤了怎么办?”钱季槐拉着他语重心长地说。
小疏先不吭声。
“你是我聘请的琴师,你的手是拉二胡的,不是洗杯子的,我就是心疼你的手才不让你一天拉那么久的琴,你转头又去厨房干活,那我不是白费心了么?”钱季槐把他手掌捋直:“琴师就干琴师的活,服务员的活不用你干,知不知道?不要总让我担心。”
等钱季槐全部说完以后,小疏才特别委屈地小声回了他一句:“可是,我没有事情做,有点孤单。”
钱季槐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疏忽大意的人。
小疏一天只下楼拉一个小时的二胡,其余时间呢?他做什么呢?
没有人在他身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做什么呢?
小疏:“我只是想找点事做,跟她们待在一起,听她们说说话也好。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我不想让你担心,也没有想给你添麻烦,你别生气,我以后不刷杯子了。”
钱季槐整个人慢慢低下去,头轻轻落在他的手心上,闭着眼睛叹气。
沉默了一会,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想到这一点。”
小疏两只手被他握着,想摸摸他的脑袋却没法摸。
钱季槐忏悔完,抬头问他:“那你从前在家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小疏说:“听广播。有时候,弟弟会来找我玩。”
孙老板的那个小儿子。
钱季槐想起那一家人就很烦躁:“什么弟弟,你没有弟弟。”
小疏抿唇:“他没做错什么。”
“我不管。”钱季槐今天不知道哪来这么多气想撒,他的手捉得更用力:“小疏,我不想听你再提到那些人,我们一起把他们忘掉,行不行?”
小疏愣了愣,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因为想起了过去的那些事,是因为他发现,这个世上居然有人把他的痛苦看得那么重要。
居然有人会因为他的痛苦而愤怒,因为他的痛苦而痛苦。
钱季槐摸摸他的脸,说:“收音机都淘汰了,要手机好不好?我们买个手机。”
-
盲人是完全可以正常使用手机的。
钱季槐一点不抠搜,买了部比自己手机更贵的最新款式,据说无障碍模式很好用。
他自己学会后就开始教小疏,教他怎么打电话,怎么看天气,怎么听音乐,怎么听小说。
小疏也很聪明,手机越用越熟后,他很快迷恋上了听书。
他从前听广播也是最喜欢听人讲书,只是有时候不小心听到恐怖小说,会吓得赶紧关掉。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找阿月姐姐帮忙,在软件里收藏了不少好看的小说。
他听的第一本就是《枫花雪夜》。
听完任月问他什么感受,他说不上来,就问了一句话:“爱情会让人变得很幸福吗?”
任月想了很久,早上问的问题,她到了傍晚才回答他。
她说:“爱情会让幸福的人变得更幸福,痛苦的人变得更痛苦。”
小疏现在是理解不了这句话的。


第11章 十一

小疏学会用手机,钱季槐心里舒坦了一大截。
他很怕小疏孤独,因为他知道孤独实在太折磨人了。
他会专挑小疏不工作的时间打电话给他,忙的话就随便聊两句,不忙聊一两个小时也是常有的。
其实他们没什么话讲,就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而且多半都是钱季槐在讲,比如广告公司做事怎么怎么拖沓、银行的人态度怎么怎么不好,再比如一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刮胡子不小心划伤了下巴,有条领带落在了昨天哪家酒店,待会中午要跟谁谁谁吃什么饭……
钱季槐说什么小疏都是听着、应着,虽然很安静,但是不冷漠,也从没有表现得不耐烦。
偶尔如果是小疏主动跟他说点什么事,钱季槐就会特别开心。
有一回,小疏跟他讲自己的袜子破了个洞,钱季槐惊喜得不得了,晚上回来执意要帮他剪脚趾甲。
小疏说他不是这个意思,说这些事他都可以自己做,钱季槐不听,只用力握着他的脚让他别乱动。
……
每天到了快要二胡表演的时间,店里会猛上一波人。
在客人们眼里,这位琴师很神秘。
他不常露面,露面也基本不说话,假如故意从他身边走过去,看到的要么是一副面无表情的美貌,要么是一张紧闭双眼的冷脸。
合照什么的现在更不允许了,现在阿月会全程守着他,不让客人随便靠近。
因为之前发生过一次意外,有个醉酒的壮汉拿着手机去录像,一不小心把小疏撞倒在地,那回还算幸运,阿月和钱季槐都在不远处忙,看见得及时,场面没有很乱。
从那以后钱季槐发话,让阿月在小疏拉二胡的时候什么都别做,就坐在那看着他。
阿月是个可靠的,但一个店就她一个可靠的,迟早要出事情。
钱季槐听到阿月要请假,心里的忧虑非常多,他跟老张在外省出差,最近生意还正是火爆的时候,别的不说,小疏身边少了她在,钱季槐出门真没法放心。
但毕竟人家亲弟弟结婚,不放她走是不可能的。
钱季槐只好把需要注意的事交代给小慧,重点叮嘱:“其他无所谓,主要是看着他别让他受伤。”
小慧和店里一群员工都觉得钱季槐是过分担心了,小疏这么大的人,又不是第一天瞎的,没遇到你钱季槐之前不自己好好活到了今天么?
背地里发牢骚是这么说,但老板发话,小慧不敢懈怠。
一日三餐准时送,到了工作时间也小心翼翼把人从楼上搀下来。
唯一没按照要求做的,就是小疏拉二胡,她没坐在旁边守着。
不过这倒也没办法,阿月不在人手不够,她忙得分身乏术,哪还有工夫去管小疏。
半个小时过去好几分钟,小慧端着菜路过他才想起来:“噢!时间到了,小疏你下班吧,要我搀你吗?我先把菜送过去,你等我一下。”
小疏正好不想麻烦她,他有急事。
“不用,我自己可以。”
“行,那你上楼慢点。”
小疏一手抱着二胡一手杵着盲杖,站起来。
刚走两步,就撞上了人。
不是盲杖没探到,而是那个人出现得太突然。
“卫生间在哪?”
他声音一出来,小疏吓惨了,身体突然不住地发抖,后退,转身时撞上后面正巧路过的服务员,把人手里端着的盘子全打翻在地上。
他自己也摔了下去,二胡和盲杖全扔掉了。
“怎么了?你没事吧?”那人问他。
他看不见,也不知道起来,两只手撑着地胡乱地向后爬,碎成渣渣的瓷片全被他死死压在手心下面,地上不一会全是血迹。
不光有血迹,还有湿漉漉的其他液体。
他吓得失禁了。
“小疏!怎么了?!快起来!”服务员姐姐蹲下扶他的时候,那人也跟着帮忙,他不发出声音还好,可他偏偏在拉住小疏胳膊的同时说了一句:“小心点。”
小疏立刻又拼命地蹬腿,甩开身上所有的手,缩成一团:“别过来!别过来!”
他哭着叫着,楼上楼下的客人全都赶来围观。
小慧来得最迟,她送菜的那一桌是右边临水一条最靠里的一桌,刚开始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外头大街上的声音,仔细听才听出是小疏。
“小疏!”
还好小慧的声音小疏能明确分辨出来。
她来拉他,他没有再抗拒,而是埋头就往她怀里钻:“我不要走,我不要回去,不要让他带我走。”
小疏哭着说胡话,小慧听不懂,只赶紧搂着他上楼:“不走不走,没人让你走,大家让一下,麻烦让一下,别堵在楼梯这里。”
……
网络时代,十二点发生的事,十三点网上就传开了。
短短几分钟视频,小疏前不久被舆论造起的人设崩了个彻彻底底,所有光环和滤镜,原先怎么送给他,现在就怎么收回去。
原来他是瞎子!
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了,有人说一直没看出来,以为只是腿脚不好。
眼睛长得这么漂亮,居然是瞎子吗?
一双眼睛,他们议论了上万条。
其次,他是有什么疾病吗?
当事人陌生男子站出来说自己何其无辜,他压根不认识他,只是问了一句卫生间在哪。
当事人陌生男子无妄之灾。
所以他真有疾病吗?
有人认识他吗?这里有他的正脸照片。
一张脸,他们又议论了上万条。
查是一定能查到的,网络时代,无法无天的人多的是,可惜又幸好,小疏的身世太模糊,就算查,查到的也只有“祖籍湘南”和“已成年”两条信息。
他们无处可挖。
其实大部分人都把这件事当成笑话看,没谁真的关心小疏有没有病,他们顶多会在成千上万条意义相似的评论里留下注定会被淹没的一句话:
“再也不要说他像梁枫环了行吗?”
“有点可怕,不去了。”
-
钱季槐当天晚上坐高铁回来,一路上火急火燎,到店的时候甚至还没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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