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爿小馄饨搭粢饭糕(近代现代)——孔瓷

分类:2026

作者:孔瓷
更新:2026-05-09 11:45:35

  他在床头柜摸索了一阵眼镜,戴好看见陌生的天花板,听见陌生的车流声,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上海,不是苏州。
  而他已经光荣离职一周多了。
  高管离职两天通过,再怎么说是家庭作坊,对于一家公司来讲,这都是罕见非常的事情。
  柴蒲月很清楚,这代表着柴建业非常生自己的气,不是一般生气的那种生气,是“非常”。
  六点四十,工作日闹钟准时响起,尽管他已经尽快关闭,却还是吵醒了邰一。
  翻身看见另一只枕头上也躺一个人,一个有头发有鼻子有眼睛身体热烘烘的人,这种感觉还是挺神奇的。
  不过柴蒲月感觉自己体验良好,同居一周以来,一切都还算良好。
  邰一紧闭双眼,表情有些痛苦地把手伸出被子,抻得直直的,被子下面两条腿自动扭成麻花。
  一个哈欠堵在他的身体里,将打未打。
  柴蒲月抿起嘴角,知道这个人显然并不想醒。
  “不好意思,我又忘记关掉工作日闹钟。”
  “没关系……”
  邰一又伸一个懒腰,这一次,他把脑袋埋进被窝里,整颗抵在柴蒲月的颈窝。
  男生的头发都有些刺刺的,戳在下巴上,好像刚毛狗尾巴。
  狗蹭了蹭人,狗又呜呜自言自语两声,狗抱着人,含含糊糊地说:“没关系,你就是没有享福的命……”
  柴蒲月咬了咬嘴唇,故意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施力挤压他的脑袋。在邰一吃痛的时候,把他提了起来。
  “哎哎哎!痛痛痛!痛——”
  “起床了,一起吃苦。”
  这对新晋恋人的早晨没有很多罗曼蒂克的剧情,反倒有些老式,Classic,怀旧风情。
  毕竟邰一上次每天七点之前起床还是读高中的时候。
  也许柴蒲月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重新参与自己的高中生活,受不了,真是情种,实在是太爱自己。邰一只能如此乐观地想着。
  两个无业游民坚持早起的话,自然需要一些晨间章程。除了吃早餐和处理事情,他们七点前起床,一定会去晨跑。
  邰一睡不醒就跑不大动,柴蒲月领跑他两百米左右。因此往往是柴蒲月先到达小区附近的早点铺子,打包好八块钱生的小馄饨,回家煮出来正好两碗。
  短短一周,他们已经习惯一面吃馄饨,一面各自处理一些事情。
  邰一回复邮件看文献资料,柴蒲月则跟公司的人开线上会议,交接处理一些事情。
  在邹妙妙第N次恳求柴蒲月再考虑一下离职的事的时候,邰一叼起他外卖叫来的生煎馒头,扮演人生导师,开导起了小姑娘。
  “小邹啊,人生聚散离合,很正常的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变成女强人,现在这才哪到哪。”
  他凑到电脑前,怼上自己的大脑门,“而且我跟你讲,你不了解你家老板,一个每天早上六点过就自然醒,晚上十点钟就要睡觉的人,显然不是上班的料。”
  小邹秘书在镜头前瞪大了自己水汪汪大大眼睛,满脸就写着四个大字——愿闻其详。
  “那大老板适合做啥?”
  柴蒲月在桌子底下狠狠邰一踩了一脚,痛得邰一龇牙咧嘴,但依然不放弃耍宝。
  “适合种地啊!”
  他挤开柴蒲月,硬坐了半个凳子,“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到甪直乡下,帮你家大老板收作出来两块自留地,这样才好叫他大展宏图!”
  邹妙妙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不晓得是真信还是玩笑,“那我们可以请黄龙大哥来莅临指导!”
  “可以可以,”邰一又叼起他的小馒头,起身在柴蒲月身后来回踱步,指点江山,“还可以去青浦问周嘉涵小伯伯取取经,搞一个农家乐式农场式的,你家老板长得这么帅,以后开个账号就叫帅哥农场。”
  邹妙妙认真为难道:“帅哥农场有点土吧?”
  “抖音市场就是这么下沉啊,那不然叫田园牧歌陈冠希,人家老早退圈了,应该不会惹上官司。”
  “啊,可我比较喜欢张国荣。”
  “哎呀……”
  邰一得意洋洋地转过头来,伸出两根油腻腻的手指头,很不客气地在柴蒲月的白T恤上戳出两个油点子。
  “嗳,柴总,您老觉得如何?”
  “我觉得……”柴蒲月拎起自己的衣领,抬头露出一个阴沉的表情给他,“我觉得你最好帮我洗干净。”
  邰一心虚,要紧跑回他对面坐好,规规矩矩继续吃自己的生煎馒头,“我洗就我洗,这还不是我的衣服……”
  “早上那一碗馄饨还没吃饱?”
  “你小鸟胃,一碗小馄饨就吃饱了,才四块钱啊?”邰一头摇得似拨浪鼓,“我不行。”
  柴蒲月无奈地笑笑,“那明天多帮你买块粢饭糕。”
  饿死鬼立刻两眼放光,“成交。”
  柴蒲月正准备继续开会,却发现邹妙妙还在一脸陶醉地捧着脸发呆。两个人眼神对上,小邹秘书才不好意思地整了整头发。
  柴蒲月推一下眼镜,假装没看到她走神,“一汀说他几点到?”
  “廖经理吗?”邹妙妙连忙低头看手机,翻了几下,“一点一点,一点钟高铁到虹桥。”
  邰一插嘴道:“怎么不开车来?”
  话一说完,他就对上柴蒲月的眼神,电光石火间记忆深处某句话忽然咸鱼翻身,浮现脑海。
  邰一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柴蒲月眼神警告了他一眼,随后回头跟邹妙妙告别,挂断了视频会议。
  酥脆咸香的生煎馒头皮还剩最后一口,邰一认真嚼吧嚼吧,咽下去了,脸上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坏了……别是来捉你偷车的吧?”
  柴蒲月合上电脑,似不经意道:“不至于,大家都是朋友。”
  其实,小柴总也不是不心虚。
  毕竟廖一汀这个人,说小气不小气,说大气嘛,好像确实也是差点意思。
  一点钟到虹桥,出站接驳云云,开车进市区,差不多要两点钟,只能勉强凑个下午茶的时间。
  柴蒲月载着一脸黑气的廖一汀到复兴路喝咖啡。
  两个人坐下来,各自点一杯朴素的拿铁。柴蒲月自认为很有情商地给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加了一客小蛋糕,柠檬奶油舒芙蕾。
  廖一汀抱臂靠着椅背,看他行云流水地给自己点单倒水,眼神充满审视意味,“我的车还好开吧?”
  柴蒲月把柠檬水推到他面前,如实评价,“还可以,你怎么不开ETC?”
  廖一汀瞪大了眼睛看他,“偷我车就算了,还想用我的钱?”
  “我只是借用,而且是你告诉我车钥匙放在哪里的。”
  廖一汀一张脸拧成小笼包皮子,莫名其妙至极,“我什么时候告诉你车钥匙放哪里了?”
  毫无悔改之意的肇事者只是喝了口柠檬水,淡淡道:“去年。”
  “不问自取便是偷,孔乙己学过没有!”
  柴蒲月总算抬头看向他,沉默了两秒,眨了眨眼睛,一副正直表情,“我是理科生。”
  无语!无语至极!
  服务生送来咖啡蛋糕,苦主追索不得,只好化悲愤为食欲。仰头痛饮半杯沪上拿铁,一叉子下去又戳掉半块舒芙蕾,牛嚼牡丹式进食。
  “那个客人怎么了?失恋了?”
  “不晓得,像是被前男友偷了车……”
  柴蒲月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眼睛又扫到椅子上那只彩色条纹的饭包,于是抬了抬下巴问他。
  “那是什么,你来上海还自带盒饭?”
  廖一汀鼻子里出气哼哼两声,凶巴巴把饭包敲在桌上,很敦实的一声闷响,估计挺沉。
  竟然劳烦这位少爷从苏州拎到上海,柴蒲月正眼端详了一下那只饭包,方方正正。
  “里面是现金?”
  “谁给你送现金,别发梦。”
  廖一汀拉开饭包拉链,里面一摞乐扣乐扣的玻璃保鲜盒。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廖大少,亲自,一盒一盒给他往外摆开。
  “你们家保姆阿姨做的,今天一大早亲自送到公司来,叫我带给你。”
  “她还说,你家小猫柴盼盼很想你,经常到你房间被子里睡觉,她一天要卷好几趟毛。”
  “哦,还有你家爷爷奶奶,也都很想你。”
  柴蒲月愣了愣,低头怔怔地看着那四只保鲜盒,不晓得自己是该打开,还是不该打开。
  他忽然想起来爷爷给自己转了两千块钱,他也没收,老人家叫自己去住酒店用的。
  廖一汀扫他两眼,晓得这个人又在出神,索性就又给他装起来,叫他带回去再看。
  他还不想在这边跟柴蒲月演什么八点档亲情狗血剧,毕竟现在已经够狗血的了。
  冰山友人一夜之间与家人决裂,为爱出柜,义无反顾离家出走,投靠上海小男友,出租房虽小,但足以支起这双有情人爱的小天地……天有眼,恐怕再没比这个更狗血的,属实不必再添油加醋。
  “你真不回家?我看你家阿姨想你想得恨不得跟我到上海来。”
  柴蒲月把饭包安顿到自己身旁的座位,浅浅叹了口气,“回去挨骂吗,我爸是恨不得我以死谢罪。”
  “这就是你夸张了,”廖一汀百无聊赖戳着小蛋糕,絮絮叨叨,“经湖那边拿的肉不好,食品监管小组这两天到工厂调查去了,你爸停了张应祥的职,公司里一大堆事,你爸这两天焦头烂额,几乎睡在公司。”
  他话锋一转,冲柴蒲月笑得很狡黠,“恐怕这会儿正想你这个能干的儿子呢。”
  柴蒲月别开目光,“东家被查,你还这么开心,小邹怎么没跟我讲?”
  “还没跟下面讲呢,大家都以为张应祥旅游去了,”廖一汀老声老气地讲,“我开心还不是替你开心?”
  “就算真的是溏心蛋一样流心的软心肠,经过这一趟,也要硬成咸蛋黄了吧,你爸也该想想改革的事情了。”
  柴蒲月勾起嘴角,“什么比喻。”
  “做食品的内行比喻啰,”廖一汀耸耸肩,忍不住感慨,“当初误打误撞跟你做月饼,现在看看我还挺适合研究吃吃喝喝,也算是入对行了。”
  园林家族的大公子抛家舍业,辗转周折,最后竟然干起了餐饮。
  命运如果有拨盘者,那他一定是个冷静的天才编剧,总是用最冷彻的笔触写出令看客意想不到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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