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之下(近代现代)——葵秋秋

分类:2026

作者:葵秋秋
更新:2026-05-09 11:22:51

  幸好,唐誉庭没有发现端倪。
  江润槿低头踩灭地上的烟头,看了眼唐誉庭手里抬着的一箱空酒瓶,大概明白了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刻意地压低嗓音,平淡地问:“老李怎么没来?”
  “他前两天把脚给崴了。”
  “哦。”江润槿眨了眨像扇子一样的假睫毛,明知故问道:“你是他儿子?”
  “不是,我在他那里打工。”
  “哦,才来的吧?老李没给你交代?车停这儿,也不怕酒被别人偷了。”
  这话说完,江润槿就后悔了,没事多管什么闲事。
  “那里不是有监控?”唐誉庭黑色的眼睛纯真又清澈,他指了指酒吧后门监控镜头上亮着的两个红圈。
  大概是被唐誉庭的单纯逗乐,江润槿低声笑下才继续说:“两箱啤酒连立案都不够,行了,这边治安不好,以后你来这边注意点。”
  江润槿走过去,从车上搬起一箱酒,却被唐誉庭凑过去伸手拦下。
  唐誉庭腼腆地笑了笑,没再看他的眼睛,像是不好意思:“我来吧。”
  江润槿没有拒绝,唐誉庭弯腰搬起一箱啤酒,露在袖口外边的手臂肌肉线条流,唐誉庭转身进了酒吧后门,江润槿的视线也跟了过去。
  唐誉庭大概真的觉得他是个女人,在夜场还一派绅士作风,真有意思。
  仓库里攒的空酒瓶不少,唐誉庭一趟趟出来,总会带出点室内的浮躁,江润槿没好意思在后门一直站着,就算唐誉庭没有意见,经理看见了免不了说他偷懒,因此等搬仓库的空酒瓶时,他也过去帮了忙。
  “膝盖有伤?”
  周围没有其他人,唐誉庭这句话只能是对他说的,江润槿错愕地抬起头,唐誉庭站的位置有点背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含着笑的声音。
  不重,很有质感。
  等眼球终于适应了晃眼的白光,他看见唐誉庭的视线似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膝盖,然后对上了他的眼睛。
  江润槿莫名心虚,视线往侧一偏:“你怎么知道的?”
  唐誉庭头也没回,走到三轮车后面,拉上车斗的后挡板,轻松道:“你自己没有注意到吗?你一路走过来腿都是一瘸一拐的。”
  江润槿这才发现自己说了蠢话。
  唐誉庭没有多问,抬腿跨上三轮摩托,朝江润槿礼貌道别:“姐姐,再见。”
  这条路不是主干道,一到晚上就没什么人,发动机一响,嘈杂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里显得格格不入。
  江润槿嘴上说着再见,心里想的却是再也别见。
  回到酒吧。
  腿上的黑色丝袜黏连新生的血痂,江润槿脱下时差点拽掉一层皮,疼得他嘶哑咧嘴。
  他给膝盖涂了蹭碘伏,将丝袜扔进水盆,干涸的血瞬间污染了清水,打上肥皂,三下五除二洗干净,拧干,挂在休息室的排风口上。
  他到底是个男人,女性的贴身衣物,他带不回寝室,只能在这里换洗。
  和江润槿一同下班的舞女拿余光扫了眼排风口,主动挑事:“连丝袜都搭在这,下次你是准备在这儿搭内裤吗?真把这里当你家了,连这点水都不舍得费,真是扣死了。”
  花姐踩着高跟鞋走来,她斜依着化妆台,嘲讽道:“费你家水了?酒吧的水费又不是你交的,少管这么宽,再说了谁有钱来这儿跳舞?你要是真的有钱,就替小槿把水费给交了。”
  舞女瞪了眼花姐,自知吵不过花姐的那张嘴,拎着包走了,她摔门而去,木门发出很响亮的“嘭”的一声。
  花姐看了眼门,皱眉道:“这娘们儿跟神经病一样。”
  江润槿在这里打工一是为了赚钱,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癖好,难听的闲言碎语他向来权当没听见。
  他拿起卸妆棉对着镜子,卸掉自己脸上艳俗的妆容,他的五官生的漂亮,即使不带妆,也没有男性生硬的线条,这也是他敢在休息室素颜的原因。
  江润槿换回衣服,朝花姐打了声招呼,背起书包从后门离开了这个地方。
  头皮被扯的生疼,等出了巷子,他再也忍不住将头上的假发取了下来,连着头上的发网一起装进塑料袋,妥帖地放进书包。
  深夜除了出租车没有其他的交通工具,为了节省时间,他那辆二手电动车就停着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
  虽然骑车从这里到他们寝室楼下只需要二十多分钟的时间,但等江润槿翻墙,躺在床上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朝夕相处容易露出马脚,江润槿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临睡之际,他迷迷糊糊地想,他得和唐誉庭保持距离。
  可惜事与愿违,之后的种种无疑表明,上天没有听见他的呢喃,而命运总是拿他捉弄。


第11章 
  他们专业的金工实习安排在大二,机床数量有限,要分小组,或许是江润槿真的倒霉,名单上,他和唐誉庭被分在同一小组。
  对于这个安排,江润槿不怎么满意,但调组又显得欲盖弥彰,相当做作,于是他退而求次,选了个同组内距离唐誉庭最远的位置。
  夏季的余暑没褪,厂房里只有几个立式的大风扇呼呼吹着,江润槿穿着统一发的长袖、长裤,没一会儿身上就出了汗。
  样品是用机床切割出来的,但细节得自己手磨,隔着棉麻手套,江润槿拿搓条的手最后还是起了泡。
  上午的实训结束,江润槿忙摘下沾满机油的手套,走到厂房外洗干净手上的污渍,虎口磨破的水泡被水一冲就发开始白。
  江润槿抬起手看了两眼,指腹紧紧按上,试图将里面残余的组织液挤出来,虎口火辣辣地疼着,他皱着眉头对着伤处小心地吹了两口。
  “手磨破了?”
  唐誉庭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耳边响起,江润槿吓了一跳,他含糊地嗯了句,就像害怕唐誉庭会认出“她”一样,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同一个小组,他无论怎么逃避都难免和唐誉庭有所交集。
  午休时间一过,江润槿回到厂房,他从柜子里拿出迷彩上衣套在短袖外,还没系好扣子,唐誉庭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朝他递了一管软膏:“擦伤口,伤口会好得快一点。”
  江润槿因为他的举动一下顿住身形,抬眼愣愣看着他,半晌才开口:“谢谢,多少钱?”
  “不值钱。”
  唐誉庭说完就走,江润槿看了看手上的药膏,又看了看唐誉庭的背影,感慨这人的善意实在过于丰满,他无声叹了口气,最终将药膏塞进口袋。
  同组的点焊机轮流使用,江润槿去的时候不巧,正好遇见了唐誉庭,于是他这才注意到唐誉庭做的是什么——两片切割而成的银色蝴蝶。
  他不热衷于社交,更不善于处理陌生人的善意,因此他没有想过要和唐誉庭有过多的交集,但当他看见那两只金属蝴蝶,却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两只蝴蝶?”
  “一只。”
  唐誉庭将两片金属蝴蝶叠在一起:“光从顶上打下来的时候,蝴蝶的影子会有一种振翅而飞的错觉。”
  可能是此时光的角度不合适,投下来的影子只是带着蝴蝶的轮廓并没有什么特别,但话已经说开,沉默会滋生尴尬,江润槿抿了下嘴唇:“......你喜欢蝴蝶?”
  唐誉庭轻轻嗯了一声:“很漂亮。”
  漂亮的蝴蝶,江润槿没有见到,但漂亮的人,他却见到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组来了个新成员,叫齐路遥,比他们大一届,大二那年休了一年学,复学之后开始跟着他们一起上课。
  他头发略长,烫了个小卷毛,巴掌脸,圆圆的杏眼,像个洋娃娃一样,很可爱。他挺瘦皮肤又白,显得整个人弱不禁风,应该摆在橱窗里展示,而不是出现在这乱糟糟的厂房。
  江润槿和他对视了一眼,他没做反应,转头弯着眼睛对着唐誉庭笑,笑容很甜,侧脸有个酒窝。
  或许是人的第六感作祟,齐路遥带给他一种割裂感,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他既觉得齐路遥这个人很不真实,却又觉得无比熟悉。
  一周的实训时间,江润槿差不多摸清了齐路遥和唐誉庭的关系,他跟唐誉庭似乎是旧相识,课上总喜欢粘着唐誉庭,唐誉庭对他的回应不算亲密但也不算冷漠。
  如果将唐誉庭比做一个标准的圆球,那么他对江润槿似乎只展示了他向阳的一面,而对齐路遥展示的却是阴阳两面。
  只有齐路遥在的时候,江润槿才隐隐觉得,唐誉庭是个吃五谷的正常人,不是纯善,有爱有憎。
  江润槿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两人,很诧异自己竟然会留意到这种小事。
  唐誉庭长而密的眼睫向下垂着,阳光从高窗进来落在上面,覆盖住半圈阴影,显得眼窝深邃,很漂亮的一张脸,在人群中扎眼的要命。
  江润槿摸着口袋的烟盒,从后门出去,给自己点了支烟。
  厂房后面是一片林子,夏天蚊子多,这边人少,蚊子凶的厉害,没一会儿,他的腿上就被叮了好几个包。
  江润槿靠着一棵桦树,他原本在低头抽烟,身边响起一阵窸窣声,脚步声逼近,他慢慢抬起脑袋,迎上了来人的视线。
  齐路遥嘴里咬着一支烟,手朝两侧摸索着口袋,像是在找打火机。
  看样子还是个老烟枪,真是人不可以貌相,江润槿心想。
  两人的视线对上,齐路遥眯了眯眼睛,眼尾往后一拉,显得原来人畜无害的长相有了些刻薄。
  空气安静了几秒,江润槿被这眼神盯得难受,一歪脖子,下意识想要离开,在他抬脚的前一秒,齐路遥猛地拽上他的领口。
  齐路遥的五官在眼前不断放大,等江润槿反应过来时,齐路遥嘴里的烟头已经对上了他咬着的烟蒂。
  烟被点燃。
  江润槿瞪大眼睛,对齐路遥的动作感到不适,他身体僵硬地朝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贴着树干。
  齐路遥吐了口烟雾,对着江润槿笑了笑:“你好像很怕我。”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来是嘲讽还是在单纯的开玩笑。
  江润槿不知道齐路遥从哪来的结论,也懒得搭理他:“没有。”
  齐路遥伸手拦住了江润槿的去路:“你喜欢唐誉庭?”
  江润槿闻言皱起眉头,不留情面地推开他的手臂,冷冷道:“不喜欢,我要回去了,请你让开。”
  齐路遥并不生气,笑嘻嘻的把手收了回去:“不喜欢那为什么要看他呢?实训的时候,我可是一直在留意你呢。”
  江润槿脸上的表情很淡:“哦?那你留意我做什么?难道是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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