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近代现代)——过期酒

分类:2026

作者:过期酒
更新:2026-05-05 21:15:18

  荣叶舟沉默片刻,起身去厨房,开始洗自己买回来的那一兜红枣。
  杨渊皱着眉处理一些手机上的消息,冯瑾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说大姨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来,学校里又有一堆破事跟在屁股后面催,他脾气再好,此刻也开始烦躁。
  小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荣叶舟仔细地给红枣去核,把温水洗干净的枸杞也放进锅里,泡发的银耳肥厚弹嫩,他把食材悉数倒进锅里,转成小火,然后去拿衣架上的羽绒服。
  “你去哪儿?”
  杨渊抬眼看他,“一起吃晚饭。”
  “你自己吃吧,我要出去一下。”荣叶舟快速穿好外套,又去换鞋。
  “去哪儿。”
  杨渊两步走到门口,堵在荣叶舟面前,“小舟,事情会解决的,你快高考了,我不希望你受影响。”
  “我没有受影响,被影响到的人是你。”
  荣叶舟已经平静下来,定定地望着他:“我去学校,找老师办住校手续,接下来几个月我就住学校宿舍,我已经决定了,你不同意我也要去住。”
  “……为什么?”
  “我已经影响到你,不想再影响你第二次。”
  荣叶舟垂下眼,声音有点哽咽,“我把事情想得都太简单了,这里不是曼谷,我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你是个大学老师,跟高中生谈恋爱确实是一件不太合适的事情,更何况我是男的,我想,无论如何我不能影响到你的工作,喜欢不能当做为所欲为的借口,要是你真没了工作怎么办呢,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是很艰难的,我不想让你体会到我从前经历过的那些艰难。”
  “……小舟,没那么严重。”
  杨渊又开始心疼他,“把所有事情都瞒着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之前真的以为我可以解决一切,但没想到还是闹成这样,让你难过了,我知道你担心我,是不是?没关系的,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严重,我不会被开除,你要相信我,好吗?”
  “但我做不到继续装傻。”
  荣叶舟仍是摇头,“你放我去住校吧,没有哪个高三生是像我一样这么得意忘形的,这个时候本来也不该谈恋爱,谈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早恋是不对的,既然知道做错了,就要及时改正,不是你教给我的吗?”
  “……”
  “你要回家给妈妈道歉。”
  荣叶舟反倒开始教育他,“如果她不同意,我可以、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杨渊拧着眉看他,“你可以什么?可以跟我分手?可以就此跟我一刀两断,远走他乡?你是不是还打算一个人偷偷跑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像以前一样打工赚钱再还给我?”
  “我……”
  “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杨渊的语气到底软下来,“小舟,分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不同意。”
  荣叶舟真打算说自己可以接受暂时分手,直到冯秀岚同意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天,可这两个字太沉重,他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光是想想就要掉眼泪。
  “让我住校吧。”
  最终他只是哀求杨渊,仰着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至少让阿姨知道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如果真的影响到你,我也必须想办法做出改变,不是吗。”
  杨渊沉默片刻,知道自己拒绝不了这件事。
  就算再怎么拒绝,这小孩一定也会私下里去找老师办住校手续,然后挑一个自己不在家的时间偷偷搬走,就像当时他一意孤行跑回曼谷,试图打拳还债一样。
  “给我一个晚上考虑一下。”
  杨渊摸摸他脑袋,“就算住校也要准备一些东西,再说今天是周末,老师也不在学校,明天我陪你去买宿舍用品,好不好?”
  “……好。”
  荣叶舟终于作罢,心里却并没有感到任何一点放松。
  他连住校都还要仰仗杨渊的帮助,要这个人出钱给他买行李、买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太让人难受了,荣叶舟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体会,好像一夜之间回到自己最弱小无助的那段日子,身受重伤,被Kim的父亲捡回拳馆养病,看着别人每天训练,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如果能再快一点就好了。
  荣叶舟想,如果能再快一点长大,做一个成年人,至少有名正言顺和杨渊站在一起的身份,可以对所有人澄清杨渊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哥哥,才不是什么垂涎高中生的变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发声的资格都没有。
  ◇ 第67章 我是你的负担吗
  星期日傍晚,荣叶舟就住进了十五中学生宿舍。
  白天杨渊带他去买床上用品,仔仔细细确认了很多次宿舍单人床的尺寸,因为住宿学生人数不算多,宿舍条件也还可以,都是上床下桌的四人寝,荣叶舟被安排进一间原本住了三个人的寝室,算上他刚好住满。
  住宿的学生都很能吃苦,虽然是周末,但寝室里没人,都在教室自习,荣叶舟铺好自己的床,出去找杨渊,却听见他在和教务主任说话。
  “我们家孩子确实是有腿伤,到医院看过的……”
  杨渊声音放得很轻,“必须要注意保暖,所以我给他买了电热暖手袋,晚上睡觉用来热敷,我知道学校宿舍一般不允许带这个,但还是想请您多体谅……”
  教务主任仔仔细细拿着荣叶舟的病例看,末了,蹙着眉毛点点头,“叫他自己注意用电卫生,但咱们丑话说前面,要是出现一次忘记拔电、或者什么意外事故,这东西就再不能用了,我们也要考虑其他学生的安全。”
  “我明白,谢谢您。”
  杨渊点头,收了病例,转头看见荣叶舟,下意识笑了笑,“小舟,来。”
  荣叶舟眼眶发酸,走过去和教务主任打招呼。
  等宿舍这边安排妥当以后,杨渊还是执意要带他去校外吃饭,荣叶舟推脱不想去,却被杨渊牢牢攥着手往外牵,“往后再想跟你一起吃饭可不容易了。”
  杨渊把他羽绒服拉链又往上拉了一下,护住脖子,“我还有别的事要交代你,走吧,去吃麦当劳。”
  荣叶舟抿了抿唇,跟他出了学校。
  “最主要的还是注意身体,尤其是你的腿,宿舍不比家里,要是供暖不够别硬抗,和老师打过招呼了,你可以用电热暖宝宝,睡觉的时候热敷膝盖,不要半夜再被抽筋疼醒了。”
  杨渊始终絮絮叨叨地嘱咐他:“要是有别的老师实在不让你用电热的,我给你买了一箱暖贴,早晚凉的时候都记得贴两张在腿上,吃了这么久的药,不能让病情恶化,不然前面那些苦药都白吃了,记住没有?”
  “……嗯。”
  荣叶舟脑袋低垂,紧紧握着杨渊的手。
  他的中药始终没断过,几个月喝下来,病情的确有所改善,又或许与北方气候有关,屋子里有供暖,气候干燥,不再受南方那种湿冷天气的折磨,他的腿几乎已经不再疼了,只偶尔不小心着凉,还会半夜抽筋,或是久坐不动时,膝盖会泛酸。
  杨渊很担心他的腿,话题始终离不开这些:“中药还是要继续喝,每周末我带你去复查改方,中医馆一次给开一星期的药,都是熬好的,你放在宿舍,一天两顿,食堂没有微波炉,你喝之前接热水在大碗里,把药彻底烫热了再喝,知道吗?”
  荣叶舟许久没答他的话,手里捏着吃了一半的汉堡,忽然觉得味同嚼蜡。
  “真的不用有太大压力。”
  杨渊给他挤番茄酱,“我跟班主任了解过你的成绩了,真的已经很棒了,至少以你目前的水平考个正经二本没问题,小舟,你已经很厉害了。”
  荣叶舟眨眨眼,忽然问他:“我是你的负担吗。”
  杨渊动作一顿,“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确实让你越来越累了。”
  荣叶舟感到难过,大概杨渊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最近他黑眼圈越来越重,即使有眼镜遮挡也还是很明显,休息不好,眼下乌青,隐隐还有泪沟浮现,这人每天睡不到7小时,一个月也没有几天能好好休息,白天工作一刻也没有喘息,连身上肌肉都掉得厉害。
  虽然有些时候荣叶舟会觉得杨渊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有种更致命的吸引力,但这其实表明杨渊已经繁忙到没有时间打理自己的外貌。
  “你带我回来,像是收养了一只浑身伤病又不能自理的流浪狗。”
  荣叶舟想起宠物医院里那些病殃殃的动物,“明明已经很忙了,却还是要花时间花精力来照顾我,而且家人不支持你,你夹在中间,两面为难。”
  “我不认可你这样的说法。”
  杨渊却蓦然打断他的话:“负担这个词或许天然带有负面含义,但如果前面加一个形容词,就会是完全不同的意思。中文是一种很容易望文生义的语言,但大多时候这些词语没有那么强烈的情感色彩,这是我的个人看法。”
  “什么?”荣叶舟困惑地看他。
  “你是负担没错,如果这样规定的话,那其实你班里所有的同学,对他们的家长而言都是负担。”
  杨渊拿着薯条喂他,“先吃,马上要凉了。”
  荣叶舟呆呆看着他,下意识咀嚼。
  “什么是负担呢,对于我这样步入中年的成年人而言,年迈的父母是负担,因为他们很容易生病,需要人照顾;年幼的孩子也是负担——假设我有孩子的话,因为他们还不具备自力更生的能力,必须依靠我过活,但家人的意义在于,大家虽然彼此互为负担,同时也是对方往前走的动力。”
  杨渊微微向后靠在沙发座椅里,目光望向半空,有些疲惫地笑了。
  “我承认在某种意义上你对我而言是一种‘负担’,但更多时候,你也给我非常大的前进动力,如果按照一正一负来计算,你带给我的正面影响是远远大于那些所谓负面因素的,所以,我的结论是,你对我而言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就算辛苦,但选择是我自己做的,我很享受,甘之如饴。”
  “……”
  “你还记得冯瑾说要收养那只长了肿瘤的金毛吧。”
  杨渊忽然用一种很温柔的神情注视着他,“难道她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想过,那只狗很有可能会需要她支付昂贵的医药费、再花大量的心思与精力去照顾,可即便如此,这只狗还是很有可能随时离世,最后留给她的只有痛苦和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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