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宿渐明(古代架空)——我要成材

分类:2026

作者:我要成材
更新:2026-05-03 10:58:36

  同僚们私下都笑他窝囊,殊不知他每回从陆寺丞那处吃了瘪,总要绕到后院老槐树下,对着树干拳打脚踢,嘴里还要骂上几句解恨:“好个棺材脸!”“冻死人的冰坨子!”
  有回骂得起劲,唾沫横飞间,一扭头见陆寺丞本人立在廊柱旁,那双凤眼冷冷扫过来,惊得他拔腿就溜。
  第二日,他照旧颠颠儿地捧着文书凑上前:“陆大人早安。”
  陆寺丞支着下巴,将这张过分谄媚的笑脸细细端详,末了从薄唇间,吐出几个冰碴子似的字眼:“柳大人这文书都写成了鬼画符,难道昨日踹树时把脑子也踹出去了?”
  柳情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眼下,刑部的员外郎讪讪赔笑:“不过是同柳主簿说笑两句罢了。”
  陆酌之摇头:“员外郎,您这玩笑开得,既不好笑,又让人笑不出来。柳主簿这腿,跪了半日还能来踏青,才是真真好笑。”
  众人不自觉地退开半步,让出一条道来。陆酌之踱到柳情跟前,将他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柳主簿,你这般软弱可欺,叫本官看得心烦。纵是口拙舌笨,也该知道狗急了还会跳墙。”
  性子软?口舌笨?这……说的是我吗?
  柳情肃然递去手中柳枝:“多谢酌之兄指点。”
  “有闲情雅致摆弄花草,怎么不知道用在公务上?记住,丢你自己的脸可以,但千万别连累整个大理寺。”
  陆酌之抽走柳枝,甩袖转身,去同另几位少卿说话。
  柳情心下了然,陆酌之哪会真心替他解围,不过是见不得刑部的人在大理寺面前耀武扬威罢了。他懒怠多想,沿着溪畔行去。
  转过处嶙峋山石,耳边飘来一声轻唤:“柳宿明。”
  荒郊野外的,是谁在叫他名字?
  “柳、宿、明。”那声音又幽幽飘至,如丝如缕。
  他猛然回头,溪畔空无一人,唯有几枝断柳逐水,轻薄无依。
  莫不是……
  撞了鬼?
  这念头刚起,他就瞧见了凉亭里那位——
  李嗣宁倚栏而坐,身边杵着几个带刀侍卫,人间的阎王带着索命无常来收人。
  好嘛,比鬼还吓人。
  柳情心里叫苦不迭,巴不得假装耳背溜之大吉。但怕少年天子再寻由头责罚,他一步三挪地蹭了过去。
  李嗣宁挑眉:“怕什么?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这话听着耳熟,上一个这么说的,是林府缺德带冒烟的二公子。
  他从善如流地行礼:“见过皇上。”
  “今儿寻你,不过是闲话几句。豫州治灾迫在眉睫,你说该派谁去处置妥当?”
  “回陛下,臣以为此人需耐得住风餐露宿,镇得住流寇刁民,更需仰仗圣上天威庇佑。”话至一半,见李嗣宁眸色转沉,他改口道,“自然,最终还需陛下圣裁。”
  “呵。柳爱卿也学会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来搪塞朕了。”
  话说得极轻,好似一柄薄刃贴着柳情的脊梁滑下,惊得他伏地告罪:“臣不敢。”
  “行了。”
  李嗣宁摆手打断。这睥睨的神态,明明是在等一个更令人满意的答复。
  柳情暗自苦笑。
  说真话触怒龙颜,说假话又违本心,这官做得实在憋屈。
  他突然很想学戏文里的清官,把这顶破乌纱往周寺卿的脑门上扣去,吼一嗓子“爷不伺候了”,然后回乡下置几亩薄田。春日插秧,秋来收稻,总好过现在憋着气对狗皇帝喊“吾皇圣明”。
  嘴角扬起半分,笑意便僵在唇边。
  县衙里那群扒皮师爷可比朝堂诸公狠多了。稻穗未熟,自己先被他们盘剥得颗粒不剩。
  李嗣宁只道他在绞尽脑汁编造托词,倾身逼近,指尖抵住柳情下颌,迫其抬眼:“朕记得初见时,柳卿侃侃而谈治水之策。怎么,如今倒不敢自荐去豫州试试了?”
  李嗣宁的指节抵得他生疼,他不敢闭眼,也不敢挣动,睫毛急颤两下便死死定住。
  他实在委屈啊。
  一个七品主簿自请治水,这跟御膳房烧火的太监,拍着胸脯说要帮皇上开枝散叶有什么区别?
  似乎被细腻的触感惊醒,李嗣宁松开了钳制。
  柳情跌坐至地,抻着脖子不肯完全低头,抬眼偷觑着天子神色。
  玉白的下巴上只余两抹淡粉指痕,扎眼得很。
  李嗣宁蹙眉,自己分明没使几分力,怎就留下了痕迹。
  柳情仰首:“陛下明鉴。臣这些粗浅见解,不过是从古籍中拾人牙慧罢了。您瞧臣现在这腿脚,怕是还没到豫州就先交代在半路了。”
  他向前膝行两步,“不过,要是蒙陛下恩赐辆八宝香车,再赏个太医随行,臣就是赴汤蹈火,也万所不辞。”
  “柳卿这是要掏空朕的私库?不巧前日内务府才来报丧,说什么库房都见了底。这些蛀蚀国库的贪虫,朕迟早一个个都要收拾干净,”李嗣宁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话说回来,孙中尉前些日子遭了毒手。你且随朕去他府上走一遭。听说他家里藏着不少好玩意,连夜明珠都当弹珠耍呢。咱们权当替他整理整理遗物。”
  柳情无语凝噎。
  前脚哭穷说私库亏空,后脚惦记上死人家的宝贝,狗皇帝八成是貔貅托生,光进不出,连死人兜里的铜板都要摸个干净。


第12章 凶宅验尸讨债君
  孙府虽遭火灾,富贵气象不减。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峥嵘而立,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廊下悬灯,纵是青天白日也燃着。
  哪像柳情合租的小破院,墙皮掉得比头发还快,雨天还得摆上七八个铜盆接漏水。
  李嗣宁一脸从容,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哦不,这可不就是皇上的家产么?
  这些贴着朱红封条的珍玩古器,前脚才抄没入官,后脚可不就要改姓了李?
  柳情偷眼打量满室的珠光宝气,暗自咋舌。
  满朝文武都在祖坟前哭天抹泪表孝心,他柳情就得陪着圣上在阴森森的凶宅里翻箱倒柜找赃物。
  早知今日,当初御前就不该抖那个机灵。这下可好,被顶头上司亲自抓去办公,连祖宗保佑的清明休沐都给泡了汤。
  忽然,一株翡翠雕的白菜横到眼前。
  李嗣宁将那物件高举着,冷白手指衬着碧玉,越发玲珑剔透。
  “就这帮人,生前最爱跟朕哭穷,说什么俸禄不够养家,结果个个过得都比朕阔气。”
  柳情默默哀嚎:陛下明鉴,他们或许是装的,但微臣是实打实的穷啊!
  李嗣宁见他眼巴巴地盯着翡翠白菜,说道:“怎么?柳卿也想要?”
  “微臣哪敢啊。”
  李嗣宁颇为豪爽,掷去翡翠白菜:“得,赏你了。”
  柳情左手一捞落空,右手赶紧去兜,结果手肘咚地撞上书架。吃痛间,那抹翠绿在他掌心滴溜溜转了个圈——
  “啪嚓。”
  翡翠白菜滑落在地,摔个粉碎。
  李嗣宁慢悠悠踱过来,用靴尖拨开碎片:“前朝贡品,价值千金,从爱卿俸禄里慢慢扣罢。”
  柳情震惊:“这、这要扣到臣的玄孙辈不成?!”
  李嗣宁叹气:“是啊,就凭爱卿这点俸禄,给朕当牛做马三辈子也还不清啊。”
  柳情仰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臣不怕还不清。能世世代代侍奉陛下鞍前马后,是微臣的福分啊。臣头一世定当鞠躬尽瘁做牛耕田,这第二世必是呕心沥血当马拉车,这第三世么,索性投胎作……作……御膳房的大白菜,等您来啃。甭管是清炒还是醋溜,菜帮子被啃秃了,也绝不吱一声疼。”
  李嗣宁的嘴角不由上翘。他想伸手去拧柳情那张惯会胡说八道的嘴,指头都抬起来了,临时改了主意,转而拍在肩头:“这翡翠白菜不用你赔了,朕突然想到个将功折罪的法子。听说令尊是名仵作?”
  “陛下怎知……”
  “这不重要。趁孙中尉还没入土,咱们验上一验。要是查出点什么,这翡翠白菜的事,朕就跟你一笔勾销。”
  “陛、陛下三思啊!微臣虽然从小跟着家父耳濡目染,但也就是会分个猪骨人骨的水平。”
  “无妨无妨,你负责验,朕负责给你壮胆。验出来,朕就赏你个翡翠冬瓜;验不出来嘛——”李嗣宁回头冲满地碎渣努嘴,“就去刑部刷恭桶,刷到碎玉自个儿长回去为止。”
  柳情被皇上拖得趔趄,满脑子只剩那尊碎了的翡翠白菜。这清明时节的差事,原该是双倍俸禄的。如今倒好,都要倒贴三辈子俸禄了。
  *
  灵堂
  两名家仆费力地推开棺盖。
  柳情定睛一看,瞠目结舌。
  这……这都烤得外焦里嫩……
  焦成这样连亲娘都认不出来,还能验出个什么名堂啊。
  李嗣宁微笑道:“刑部呈报说,是贼人入府劫财时不慎纵火,这才烧死了孙中尉。这贼人还挺挑三拣四的,库房里的金银器皿一件不少,就咱们孙大人被烧了个干净。”
  “……不是谋财,这是……。”
  “是啊,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谋害朕的臣子?”
  柳情默念,不是我,不是我,孙府着火的那会儿,我还在刑部蹲大牢。
  他净了手,取过银镊,挑开焦皮下翻卷的皮肉。前胸创口边缘粗糙,显是厚背砍刀所伤。这般狠辣利落的手法,与梅德命案如出一辙。
  他翻过尸身,忽触到截断骨,忙用镊子夹出半片染血的剑尖——果然!前胸刀伤仅入肉三四分,真正的致命伤却在后背。这柄细剑贯胸而出,连脊骨都刺穿了。
  两道伤口方向相逆,深浅不一,手法迥异。柳情眉头紧锁:孙中尉乃当朝猛将,武艺超群,朝野中能一剑取他性命者,屈指可数。莫非行凶者有两人?
  李嗣宁忽道:“柳卿可瞧出什么端倪?”
  尸首都烧成焦炭了,他又不是神仙,难不成还能让死人开口指认凶手?况且,孙中尉这厮死有余辜。
  他不知如何搪塞过去,索性指尖虚点太阳穴,身子软软向后栽去。
  “啧,这般体弱?”李嗣宁手臂一伸,稳稳扣住他的腰身。
  柳情只管紧闭双眼,任由自己瘫在对方臂弯里,呼吸轻缓而绵长。
  这装晕本事他练得炉火纯青。当年为躲小舅的武艺考校,他没少装死耍赖。
  虽说小舅火眼金睛,十回有八回能识破他的把戏,却也从不当面拆穿。只是曲起手指,照着他脑门就是一个脆生生的脑瓜崩,弹得他龇牙咧嘴也只能继续装下去。有时实在绷不住了,睫毛一颤,被小舅逮个正着,又添个响亮的脑瓜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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