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宿渐明(古代架空)——我要成材

分类:2026

作者:我要成材
更新:2026-05-03 10:58:36

  老太监轻咳道:“柳大人,圣上问话呢。”
  柳情心下一横,俯首正色:“臣知罪!可今早臣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明明白白写着'臣工宜迟'。臣想着,若是冒冒失失早来了,万一冲撞了皇上,那罪过可就大了。”
  他心里门儿清。这位年轻皇帝最吃占卜这套,至今未纳嫔妃,还不是因为钦天监那帮神棍说什么“五年内不宜有子嗣”的鬼话。况且圣上既肯化身宁四公子与自己闲谈,显是存了亲近之意,也不至刻意刁难。
  李嗣宁果然不怒,声音里带着新鲜的兴味:“噢?朕倒不知,钦天监卜卦的差事何时轮到柳爱卿来兼任了。”
  林温珏借他的马不如他此时的嘴快。
  他脱口道:“臣惶恐!臣是怕钦天监诸公观星有差,才斗胆妄揣天机。臣一片赤心,可昭日月。”
  话方出口,悔青了肠子,这不明摆着指摘钦天监失职么?顿觉生机渺茫,两腿止不住地打战。
  “爱卿这张利嘴,比钦天监的浑天仪还会转。既是天意使然,你就去宫门外跪足两个时辰,让烈日晒晒你这身懒骨头,也让朕瞧瞧你这天意应得对不对。”
  好在圣上龙颜和悦,未计较最要他命的俸禄,柳情诚惶诚恐:“今蒙圣训,臣必当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第10章 宫门迟跪窥君颜(下)
  老太监引着他往宫径去,打趣道:“柳大人不愧是三甲进士,连卜卦都会,不如去钦天监当差,日日观星岂不快活?”
  柳情心里头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大理寺主簿可不好当,每天得变着法子给卷宗挑刺找茬。要是落错了笔,好一点的岭南啃荔枝,差一点的全家烧灵纸。
  哪像钦天监的人算算黄历就能发大财。纵使天塌了也是皇帝失德,赖不着他们。
  可惜这行是祖传的铁饭碗,代代相袭,他们柳家的祖宗实在是不够努力。
  他悲从中来,扯出苦笑:“公公,这般记挂下官前程,倒叫下官受宠若惊。”
  最后走至中央空地,两人都站定了脚。
  膝盖跪宫门总好过脖子跪铡刀。
  只是贻笑大方,又不是贻笑九泉。
  因此他坦坦荡荡,跪伏屈膝,摆出一副邀功请赏的架势。
  老太监斜眼瞅去,暗自咂嘴,心想:这小吏莫不是跪久了,连脑子都跪木了,这会儿还笑得出来。
  日头毒辣,热浪灼得人发昏。未消多久,柳情强撑的体面支离破碎,再难维系。整个人枯柳地跪着。颈间沁出薄汗,耳垂那点嫩红涨得透亮,要沁出血珠来。
  一双云纹皂靴路过他隔壁的方砖。
  老太监拾笑对那人道:“禀宰相大人,万岁爷于御书房召见您,请往此处移步。”
  苦跪的柳情腹诽:弟弟害我御前失仪,哥哥赶来宫门看笑话。好个兄友弟恭,祖传的缺德劲。
  又想到同僚皆盛赞林宰相清修无欲、不近女色,他悄然嗤道:什么坐怀不乱,怕不是他胯*下*二两肉早就做了摆设,一身元*阳都借与他那浪荡弟弟风流快活罢了。
  嘴角刚弯起嘲讽的弧度,不提防跌入一双墨池般的眸子。
  倏然间,呼吸一滞。
  老太监出声训诫:“咱家提醒柳主簿一句,罚跪者应垂首肃立,不得随意仰目视人。”
  来不及看清对方面容,他低下头去。
  一把柔和嗓音插了进来:“王公公,新科主簿初入朝堂,难免生疏。这青石板砖,本相当年也跪过的。柳主簿现在知道规矩了,以后能更好为朝廷效力。”
  “谢诸位大人训示,下官此后必三省吾身,谨言慎行,不负教诲。”
  柳情暗自叫愧:难怪人人都赞林宰相风度翩翩,原来是自己羊肠肚量,先入为主地把人看轻了。是林温珏这做弟弟的不成器,与林宰相何干。
  日头渐渐西沉,膝盖疼得没了知觉。他咬着牙,在心里从皇帝祖上十八代数落到林温珏的子孙十八代。
  总管太监拖着长音来传旨:“皇上开恩——少跪一个半时辰——”
  他这才勉强撑着朱红宫墙,一瘸一拐地挪出宫门。每走一步,膝盖便钻心地疼,在心里又骂上一轮:这算什么恩典?跪不跪不就是狗皇帝一句话的事?给个巴掌再塞颗枣,当爷是三岁小孩哄呢。
  皇宫大得邪门,回廊套着回廊,殿宇连着殿宇,他摸不着方向,没头苍蝇地乱撞。
  正自焦躁,一小太监碎步趋前,朝人躬身行礼。
  他心头突突直跳。宫里规矩他还是懂的,这些个内侍最是刁钻,见着外官总要讨些好处。若无银钱打点,指不定要将他引到哪个犄角旮旯去。
  摸遍全身,连袖袋暗兜也翻了个底朝天,结果连个铜板的响都听不见。原来那荷包瘪得比他的脸还干净。
  窘迫间,却听小太监开口:“热气蒸人,春燥伤身。宰相大人念及您跪得辛苦,又见您悔过诚恳,特赐冰镇梅浆一盏。”
  乌木漆盘中卧着冰瓷细盏,琥珀色的梅浆酸香沁人,一并冲淡了燥热与委屈。
  柳情怔怔接过,指尖触到盏壁沁出的水珠,比跪宫门时沁出的冷汗还要冰凉。他感念首辅大人恩情,朝宫阙方向深深作揖。
  *
  青砚四下打听,寻了家药馆,柳情掂量着钱袋里的碎银,拖着伤腿去了。
  老大夫须发皆白,手法极是老道。先以活血化瘀的药油推拿,又将热巾敷裹伤处。
  柳情被揉得筋骨酥软,索性挥退众人:“都在外头候着。”
  他独身蜷在里间软榻上,昏沉睡去。偏又睡相不佳,时而咂嘴,时而咕哝几句梦话。一条腿曲起搭在竹榻边沿,另一条腿直接垂落在地,裤管滑上去,整条大腿都曝在风里。
  身侧床榻一沉,他眼睫轻颤着睁开,涣散的目光一聚拢,定在了林温珏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大惊,撑起身子要下榻。那人抢先按住他肩头。另只手绕过其后背,一把环住,难得认真地叫道:“慢着点,别磕着。”
  柳情被这反常的严肃震住,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下一瞬,林温珏乜着他膝上淤痕,笑道:“是宫门前的青砖硬,还是柳主簿膝头软?平日里端得铁骨铮铮,如今不过跪了半个时辰,就酥成了春泥状。”
  他心中啐道:林温珏这厮和他哥简直不像一个娘胎爬出来的。宰相大人处事端方,而这位爷只惦记着往人裤腰带里钻。
  偏生双腿痉挛,他没力气提膝去踹,便冷笑着:“在下为何落得如此惨状,您当真不知?”
  林温珏正取出一白玉药盒,听他一说,药盒险些脱手而出。他单膝抵在榻边,低声道:“好啦,都是我的不对。我今儿不就赔罪来了。”
  柳情仍蹙着眉。
  林温珏知他嫌自己轻浮,背过身去:“你、你自己涂,我保证不偷看。”
  说罢,真就死死闭了眼。
  柳情接过药盒,盯着上面的漆印,眼皮狠狠地跳。这不正是方才药馆那老大夫极力向他兜售的药膏么?
  老头把药效吹得天花乱坠不说,还狮子大开口地漫天要价。小小一盒药膏,就能抵得上他两个月俸禄。这要是抹上去,他以后走路都得飘着走,生怕蹭掉半两银子。
  他神色稍霁,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膝头薄皮覆着嫣红,隐约可见淡青的脉络。又伸指蘸了些药膏,忽然想起柳老爹常年泡在验尸盐水里的手,关节处总是红肿皲裂,便将大半药膏刮回盒中,只给自己留了薄薄一层。
  刚抹上膝头,灼热药性激得人倒抽冷气:“啊——”
  青砚在外头听得他家公子一声杀猪似的嚎叫,心头倏紧。
  林家暗卫这个门神来不及拦住,他已撞门而入,急急呼道:“少爷、少爷。”
  柳情抻着修长脖颈,薄被搭在腰间。林温珏坐在榻旁,背对着人,神色晦暗、目光沉沉,似是极力隐忍着什么。
  青砚见状,只道是林家公子要对自家少爷行苟且之事,怒从心起,抄起案头花瓶,砸了过去。
  “哗啦”一声,瓶中清水浇了林温珏满身。他又挂上玩世不恭的笑容:“这身脏了的蜀锦袍子,能抵你家主子一年的俸禄。”
  柳情听了这话,恨不能立时闭眼昏死过去。


第11章 柳絮飘零陷溪心
  柳情膝头肿得跟寿桃似的第二日,撞上大理寺按例办清明踏青。
  “这劳什子衙门,办案时推三阻四,玩乐时比狗跑得还快。”他扶着隐隐作痛的膝盖,从大理寺初代少卿骂到膳房掌勺老赵,连门口卖字画的老王也没落下。
  行至郊野,远远就见刑部人马占了临湖宝地,侍郎大人摇着折扇迎上来:“哟,周寺卿也来踏青?巧了不是,我们刑部今儿也挑中这块地呢。”
  周寺卿眼皮一掀:“这块地背阴积水,正适合养王八,给你们也无妨。”
  柳情折了枝柳枝把玩,缩在队尾看戏,忽听得一声尖嗓子吊着调门:“柳主簿,上朝时不见你人影,踏青时勤快得很。”
  原是刑部那老员外郎腆着肚子踱来,想是见他相貌柔和,又在御前失仪,就当是个好揉捏的软面团子。
  柳情心道,您这把老骨头,要是在宫门前跪上半个时辰,今儿我还能顺带给您坟头添把土呢。
  “大人教训得是。下官惭愧得很呐。下官这就去前头给您探路。湖边湿滑,容易摔着老胳膊老腿的。”
  员外郎涨红了脸,抖着手指向他:“柳宿明!老夫、老夫定要参你一本。让你这黄口小儿知道知道,什么叫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嘴上没毛?您老那撮山羊须生得旺盛,可惜人老珠黄,跟秋后的蚂蚱似的,蹦跶不了几天就入土了。 ”
  柳情骂得狠,嘴唇跟着颤颤,声音却轻不可闻。
  旁人都道他是吓破了胆,互相递着嘲弄眼色。只有一人开口道:“这踏青的好时令里,赏花赏柳都来不及,怎么有人就爱当煞风景的乌鸦嘴呢?”
  柳情眼前骤然一亮:哟!美救英雄的戏码来了。
  待看清来人,那点雀跃蔫在了眉梢。
  说话的是大理寺寺丞陆酌之。太傅府嫡长子,金相玉质的仪容,寒潭映月的气派。
  按常理,这等人物合该在翰林院吟风弄月,或是去六部领个清闲差事。可他剑走偏锋,放着锦绣前程不要,非要来大理寺当差,整日与命案死尸为伍。
  众人原是争相巴结这块香饽饽。奈何陆寺丞生性倨傲,嘴比刀子利。久而久之,衙门里的人都绕着道走,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但陆寺丞再难伺候,柳情也能赔着笑脸应付,成了块专门克人的棉花,任你多硬的拳头打上来,都软绵绵地给化没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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