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医（古代架空）——梨摇

　　有异常的不是谢青团，是言无归怀里的平安。他年岁实在太小，做不到隐藏情绪这种事情。
　　骤然失去母亲的庇护，身边还没人照顾。他只是个孩子，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或许血脉的力量真的很强大，他几乎只用两三日就完全适应了独自一个人生活在雀楼里。
　　他可以自己翻出去雀楼的窗，甚至还做了一根能够从雀楼爬下去的绳索，但他真的太小了，小到需要一个人庇护。
　　自然而然被想到的人就是言无归，这个除了母亲外唯一对他真心的人。
　　平安会观察每日来送膳食的小太监，他们经常替换，但这些人平安大多都记得。他会不经意间提起言无归，让这些人还有那么一丁点没有被泯灭的良心发挥作用。
　　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平安在杨絮纷飞的春日策划了一场大火。
　　他本想着自己去找言无归，但言无归第一时间出现在了雀楼。
　　雀楼很高，高到平安每天都在盯着外面发呆。然后策划出来一条能够不惊动任何人走到宫门口的线路。
　　其实皇宫的角门更好混出去，只是平安和言无归都不知道。
　　至于那个在宫门口推了言无归一把的人。平安被言无归抱着离宫后倒是给言无归说了模样。
　　他是季夫人自己启蒙教导，季夫人不舍得让平安像从前世家大族的那些孩子一样念书，教的东西实在算不上特别多，形容一个人的长相也有些匮乏。
　　不过从这些只言片语里，言无归猜出那人应该是符临彧。最后平安问言无归知道那人是谁么，言无归只说不知道，他不想给符临彧也招惹麻烦。
　　瞬间改变的神色终于让谢青团把目光落在这个孩子身上，平安很紧张，一大一小当着言无归的面形成对峙。
　　最后谢青团鬼使神差说道：“是。”似乎是要盖过去言无归的其他想法，谢青团又补了一句：“是我做的，还请阿兄不要怪罪我，我只是太想让阿兄离开了。”
　　平安脸上的紧张一瞬间变成惊讶，再转回来看向言无归。
　　言无归唯有沉默，他不能指责放火这件事多么危险，而面对的人还是从前的小团。至于杜不渡，如果责怪起来或许会牵扯很多宫人……
　　说到底，言无归觉得自己很自私。
　　他突然跑了，只怕杜不渡还会迁怒那些宫人。可他想要自由，他不是只能被关在杜不渡身边供他玩乐的脔宠，求只求杜不渡能把目光都放在找自己的身上，没心思迁怒那些宫人吧……
　　“阿兄当年说，会来找我。”谢青团站在言无归面前，又一次拉起他的手，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我等了很多年……”
　　比起平安，谢青团从小就看人脸色过活，他更清楚如何能让言无归感觉到愧疚。
　　“抱歉。”言无归除了这个，说不出任何关于当初经历的事情。
　　谢青团见言无归这一次终于没有再抗拒自己牵着他的手，一时间的喜悦肉眼可见。“那阿兄和我离开好吗？”
　　见言无归还有迟疑，谢青团看到他手腕上的齿痕，眸色暗了暗。如同幼年被言无归哄着那般说道：“阿兄还像从前一样，开一家小小的医馆，但不会有战乱，我长大了，可以保护阿兄了。”
　　随波逐流的浮萍呀，哪里有去处呢？他只是有些期待另一种不同的生活。
　　谢青团从很早以前知道言无归在晨国后，就已经开始计划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带走。如今不过是计划提前罢了。
　　临到出发前，谢青团瞧着被言无归始终护在怀里的孩子，试探道：“阿兄当真护得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阿兄的孩子呢。”


第28章 我的孩子
　　平安一直缩在言无归的怀里。听到这话，脑袋窝到言无归的脖颈里：“我不是阿爹的孩子吗？”
　　几年下来平安叫过言无归无数次阿爹，但他大多时候不会应承。如今离开皇宫平安的身份也只能隐瞒。或许是不忍或许是感觉到皮肤上异常的湿润，言无归摸着平安的脑袋：“他是我的孩子。”
　　知慕少艾的心思犹如落在三九天里。谢青团明知言无归眼盲看不到，却还装作指挥下面人做事的样子走开。
　　一行人扮成商队的模样。言无归和平安藏在货物之中顺顺当当出了都城。每行一二里地，商队的人就会按照谢青团的要求改变装束和人数混淆。
　　钻在货物之中的言无归和平安只觉得这一路上都过于顺利，从货物之中出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
　　而身后早已远去的都城这会儿兵荒马乱。
　　城门闭合，城中所有地方都要被搜捕。皇宫里昨日在太极殿附近的所有人都被押在太和殿外跪着。雀楼所有守卫都跟着一同跪在后面。
　　太和殿后的太极殿烧毁大半，看不出分毫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样子。
　　高处阶级有个人没什么样子的坐着，胳膊撑在膝上，手按着额头。额角滴落的汗水砸在华美锦缎上，融于锦缎看不到半点痕迹。
　　有人低头疾步走过来，跪在杜不渡身后：“陛下……”
　　杜不渡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声音里带着烦躁问道：“还没查到？”
　　跪着叩首的人用余光去瞟杜不渡，企图能看到点什么，听着不喜不怒的疑问，心中惴惴不安：“除了昨日不小心倒了的烛台引起大火，其余的……什么也没查到。”
　　一声轻笑随风落在耳畔。回话的太监突然抖了抖，他听到面前这位尚算年轻的帝王说道：“是查不到，还是不想说？”
　　他一贯清楚宫里这些人对言无归是什么态度。眼眸扫过下面跪着的近千人，摆了摆手：“丢去水牢养蛇。”
　　轻飘飘的决断，瞬间规划好了下面近千人的命运。过了最初的震惊后，下面是震天动地的号哭声。
　　在这些声音里有个身穿甲胄的人匆忙跑上阶梯，举着一个托盘到了杜不渡近前躬身道：“启禀陛下，这是在一间客栈里找到的。”
　　托盘里轻柔的白色华服，沾染了烟尘味儿，袍角有点脏污。还有一块玉珏和一根簪。
　　是言无归往日穿着的衣衫，最简单不过的素白，在阳光下能看到莹莹光辉。那玉珏坠在腰上端的是一派温润模样。
　　没听到杜不渡的安排，符临彧接着说道：“客栈里已经人去楼空，店家和小二都被灭了口。”
　　杜不渡真是要被气笑了，一个瞎子带着一个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何其可笑。
　　“接着查。”指尖敲了敲身边的地面，示意符临彧把托盘放下，杜不渡轻抚着那轻薄衣衫：“务必要把人找回来。”
　　符临彧领命退下，走下阶梯后想示意下属把这些人都带走，谁知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又一次吩咐道：“昨日宫里值守的所有人……”
　　眼眸扫过面前方才还在哭的所有宫人，符临彧转身站在阶级下，刚欲求情，就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人站在最高处，手里拿着玉珏，原本柔和一点就是慈眉善目的面容，偏偏说着最冷心冷血的话：“没用，就都杀了吧。”
　　比起丢去水牢任由毒蛇的折磨，一句都杀了是杜不渡能勉强挤出来的仁慈。
　　那一日，血洗太和殿外。青砖几乎被血渗透，硬是连夜让匠人换了不少砖才把太和殿外的血清理干净。
　　平安医馆后有棵歪脖子的玉兰树，种下去四年，今年开了头一次花。花落下的时候掉在隔壁卖青团的婶娘家院里。婶娘家的丫丫今年七岁，踩了柴火堆掐了枝头一朵玉兰跑出门去。
　　从外面病人中间挤进去，绕过看诊的大夫去后堂。
　　后堂里十岁左右瞧着像是药童的孩子正在煎药，旁边还有另一个年岁更长一些的在分药材。丫丫把玉兰花举到平安面前：“平安，看，掉下来的一整朵！”
　　平安拉着丫丫扯到身后，省得他被煎药的热气熏伤了：“你家昨天把柴火换了地方，这是你摘下来的吧？”
　　丫丫噘着嘴不高兴，又从后堂里跑掉。
　　赤膊在外劈柴的少年人走过来到门口边上倚着：“把你未来媳妇儿惹急了，小心你阿爹念叨你。”
　　平安低头继续看顾面前六个药罐子，头也没抬呛声道：“谢阿兄今天不去校场？”
　　“个小屁孩，就知道撵我走。”谢青团扯了个巾子擦汗，从平安身边过去：“有应付不了的事记得去找我。”
　　“知道了。”平安应声。
　　入了夜，街上宵禁，白日里嘈杂的医馆才安静下来。
　　平安和另一个药童搭手关了医馆的门，推着言无归的素舆穿过后堂到小院里。医馆不大，做饭和煎药都在后堂。饭菜摆到桌上，三个人却没动筷。
　　言无归伸了手给平安搭脉，而后拿起来桌上一只空碗割腕放血，暗红偏黑的血液慢慢蓄了小半碗。
　　“阿爹，够了。”平安从旁拿了裹帘给言无归包扎好。端起桌上小半碗血喝下去，腥气和药香各占一半。
　　腕上伤口的血没有渗透白色的裹帘就先自己止住了血。言无归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摸到碗筷，然后安静吃饭。
　　一顿饭用罢，药童起来收拾，示意平安回房休息。
　　次日早起，医馆的幌子挂好。平安先去后院一间单独的房间给季夫人供香，再去把隔壁卖青团的婶娘让丫丫送来的吃食给言无归摆好让他用。
　　医馆里的生意过了最初几个月后一直很好，言无归诊费和药钱都很低。
　　就是医馆里的人和安排都有些奇怪，说是儿子的那个和爹长得一点都不像，稍大些说是药童的那个是个哑巴，坐堂的大夫还挂了帐幔，看诊的人需要把手伸入帐幔。
　　午后谢青团提着食盒来医馆，招呼三个人先吃饭。瞧到言无归的手腕，有些焦心：“平安这到底是什么病啊？不行我请了宫里的御医也来帮忙看看？”


第29章 就这一次
　　“不用。”言无归惯来好说话，但只要事关平安，态度就莫名强硬：“他已经好了，我想给他再养一养身体。”
　　什么养身体的方法要连着三年一碗碗血地喝？谢青团问不出口，四年相处，他的言阿兄一如当年在晨国都城再见后的防备谨慎，善良如旧，却少了些活人的生气。
　　桌子下平安踹了谢青团一脚，脸上却笑眯眯说道：“我阿爹就是最好的大夫，谢阿兄你还是别瞎操心了。”
　　谢青团捏住平安的脸晃了晃：“没大没小，叫阿叔！”
　　眼角余光瞥向言无归，没有任何反应。谢青团松了手，低头乖乖吃饭。
　　平安瞧着又对谢青团摆了个特别嫌弃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