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近代现代)——穆穆良朝

分类:2026

作者:穆穆良朝
更新:2026-04-29 08:38:05

  程嘉明和姚经理谈着正经事,姚经理三番两头把话扯到闻桥身上,闻桥不怎么认真地听了一耳朵——
  姚经理大概的意思就是说,这给去世的老人家定坟、送葬,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既然这是闻先生家的私事,该要听一听闻先生自己怎么个意思,闻先生不说话总归不好。
  闻先生捧着茶杯沉默,冷不丁丢下一句:“不是我的私事,是家事。那我们家里,他当家做主的。”
  炸弹轰然落地。
  闻桥冲着愣神的姚经理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要说已经说完了,你们继续聊你们的。
  姚经理的瞳孔缓慢回缩,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轻咳了一声,镇定地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微微笑了一下,曲起手指轻敲了两下桌面:“那么墓碑材质的话——”
  不得不说,程嘉明和姚经理两个人办事效率极高,不到三十分钟,就把所有的细则全部敲定了下来,期间只额外向闻桥确认了一次碑文的落款内容。
  闻桥想都没想,直接回答:“就刻我妈和我舅的名字,其他一个都不用了。”
  闻桥不愿意让梁方这个名字上碑,至于他自己,无所谓的。
  姚经理最后一次询问:“闻先生,您确定了吗?确定我就上报师傅,让他们加急刻字了。”
  闻桥点头:“就这样吧,辛苦你了姚经理。”
  有钱能使鬼推磨。
  所有一切形式上的时间和进度都可以用金钱开道,十八万八千块的墓地一年也卖不出几个,但眼前的客户签完合同就付尾款,干脆利落到不行——
  姚承远不愿意在客户面前喜笑颜开,毕竟他做的是死人生意,但想一想提成,他又实在是身心愉悦。
  姚承远当着程先生和闻先生的面,直接给师傅打去电话,要他们务必加急处理。
  “顺利的话,十点钟就可以直接走流程入葬了。”姚承远看向当家做主的程先生:“您看,您二位是坐在这里等一等呢,还是?”
  这次当家做主的程先生没讲话,一直低着头的闻先生讲话了,
  “我们俩还要去一下我爸妈那儿,不过十点钟前会回来——我外婆的骨灰盒暂时做个寄存,没问题吧?”
  姚承远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一位年轻的闻先生的父母也已经……就葬在陵园的东片,那一片的松柏长得都比人高了。
  “当然没问题,您放心。”姚承远收起合同,说:“闻先生稍等,我叫人再给您拿一份祭品吧——是咱们陵园今年清明刚推出的,客户反响很不错。”
  闻桥捧着两只雕花的电子蜡烛,程嘉明抱着一捧五彩斑斓的塑料菊花,两个人并肩往陵园走。
  松柏和万年青沿着甬道铺开,空气里松叶的气息很浓。闻桥很不喜欢这个味道,从小就不喜欢。
  “……我其实也很久没来了,去年还有前年,都没来看他们。”闻桥换了个手拿蜡烛,说:“是不是有点没良心?”
  程嘉明说不会:“心意在就可以了。”
  闻桥说:“也没什么心意,我就是单纯不想来。主要是我不太想看到我爸——他当年留给我的心理阴影还是太大了。”
  ——独自一人在家的小孩儿吃了自己煎的荷包蛋,看了很久很久的电视,动画片里的小男孩有爸爸妈妈和小狗,他却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失去了所有。
  之后的十几年里,这一个小孩儿不止一次被人问到,你的爸爸妈妈呢?
  你是孤儿吗?
  你跟着谁一起长大啊?
  你是住在福利院吗?
  问的人大多没什么坏心,很多时候他们真的只是好奇,但被问的人还是会在连续回答此类问题之后感到一丝……窘迫。
  ——闻桥其实是个很晚熟的人。
  曾经的他一直不懂这一种窘迫的由来,他甚至会反思,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太过于内向,不够落落大方,所以才不愿意回答别人这些问题。
  等到他终于开智,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又代表了什么的时候,他又免不了俗地怨恨上了闻见远。
  这种怨恨是真情实感的。
  被抛弃的小孩儿也可以反过来主动抛弃父母,反正人死不能复生,既然闻见远死的时候连一句再见都不愿意和闻桥说,闻桥自认也有权利不要再看见他,包括不要看到他的墓碑。
  “所以,我妈纯粹就是被他连累的。”说到这里,闻桥停了停脚步。
  陵园千篇一律,不是整齐的松柏就是整齐的墓碑,一眼望出去就像是一个层层叠叠的迷宫。
  闻桥认真确认了一下区位,然后转弯,示意程嘉明跟着他一起往上走。
  程嘉明踩过闻桥的脚步,跟着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
  “人和家人,哪怕是和自己的父母,也是需要讲一点缘分的。”程嘉明的鞋尖踩过石阶上的青苔,声音平静:“你们这辈子缘分不那么多,所以才会早早就分开。”
  闻桥还是第一次听到程嘉明说出“缘分”这种感性的词来,他有点新奇地嘿嘿笑了两声。
  “那你呢?”闻桥问。
  程嘉明说:“什么?”
  “那你觉得你和谁的缘分不够——和Fanny吗?”闻桥故意埋汰他:“是不是觉得好可惜?”
  程嘉明轻拍了一下闻桥的后脊,笑道:“不。非要说的话,那我觉得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们好像都和自己的父母没什么缘分。”
  闻桥的脚步一下就停了。
  他很有些震惊地转过头,看向程嘉明,结结巴巴讲:“——你、你爸妈也没了?!”
  程嘉明看着站在高处的小朋友,笑着摇了一下头:“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闻桥眨了两下眼,小声说靠,“……被你吓死。”
  不过他倒也突然想起来之前偶遇陈舫那次——陈舫好像提到了什么周什么的,和程嘉明是一家人,但程嘉明那会儿的反应就还挺冷淡的。唔。
  闻桥问:“……那你和你爸妈,具体是怎么个没缘分?”
  这是个不太能笼统给出答案的问题。
  “我一直不太符合他们对于子女的期望,”程嘉明选择了闻桥更容易听懂的解释:“——他们认为我难以管教,也太过叛逆。因为做不到彼此和解,所以我和他们的关系比较冷淡。”
  闻桥本来都已经往前走了,听了这个答案,又一次震惊转头。
  “谁叛逆——你?!”
  程嘉明说是的。
  “……”
  闻桥还是不信,他转过头重新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嘀咕问:“那你是做了什么?抽烟喝酒打群架,还是泡妞逃课瞎胡闹?”
  程嘉明沉吟:“一部分吧。”
  闻桥就哇哦了一声。
  又哇哦了一声。
  “程嘉明……真看不出来,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松柏树枝繁叶茂,程嘉明替闻桥拨开头顶一根斜生的树枝,他笑着讲:“还有挺多的,你得慢慢找。”
  闻桥父母的墓碑在这个一片区的最角落,那里长着一棵极其高大的柏树,绿得沉郁。
  闻桥指了指柏树下的墓碑,对程嘉明说:“到了。”
  程嘉明顺着闻桥指着的方向看去。
  灰白色的花岗岩,大概是年头久了,表面就沁出了一层淡淡的黄,阴绿的苔藓从碑座的石缝里攀上来,有几丛已经长到了墓碑上贴着的两张照片底下。
  程嘉明单膝蹲下,把手里那一捧菊花摆到墓碑的中央。
  菊花的花瓣抚过墓碑上的两张相片,相片里,年轻的男女堪称登对——闻桥好相貌的由来清晰可见,他博采众长,集齐了父母的优点,又把它们发扬光大。
  程嘉明静静望着了一会儿墓碑上的男女,站起身。
  闻桥摆弄了一会儿手里电子蜡烛,最后才在底下找到开关。
  电子蜡烛亮起来光的一瞬间突然还放起来了歌,是一道悠扬的女声,深情地唱着“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
  闻桥啪叽一下又把蜡烛给关了。
  他揉了一下额头,到底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起来:“这什么玩意儿,也太好笑了,以前没这个东西啊。”
  “姚经理不是说了么,今年清明新推出来的。”
  程嘉明拿过闻桥手上的电子蜡烛,来回看了看,成功找到了旁边音乐喇叭的关机键。
  蜡烛亮起来了,红红的一盏灯,只是夏天的日头升得很快,日光总是更亮一点。
  天热,站着不动都能冒汗。
  其实闻桥在来的路上还在想他要和自己的爸妈说点什么。想想要说的东西好像特别多,但真的站在这里了,闻桥只觉得自己被日光晒得心底透透的。
  “……算了。”闻桥讲:“也没什么能和你们说的,你们要真有在天之灵呢,就保佑我和程嘉明健康平安。”
  闻桥想了想,又指着程嘉明对自己爸妈说:“这是我男朋友。”
  祝雨生和闻见远对自己儿子的性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闻桥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们说:“谢谢。”
  自己说完还不够,拍了拍程嘉明的肩膀,让他也要说谢谢。
  程嘉明就也微笑着朝着墓碑上的两个人说谢谢,只是他语气郑重。
  天太热,闻桥受不了在太阳底下站着,不到十分钟就催促程嘉明:“可以了,咱们回去吧。”
  倒是程嘉明说:“就回去了吗?”
  闻桥嗯了一声。
  “他们俩恋爱脑,只要彼此就够了,儿子其实也没那么重要——跟你一样。”
  程嘉明对闻桥的这个说话倒是没反驳,十分坦然地就认下了。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闻桥突然说:“哎程嘉明,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名字的意思?”
  程嘉明说没有。
  闻桥笑:“没有跟你说过吗?那大概是忘了跟你说了。”
  “我这个名字可浪漫了。”闻桥讲:“我是八月二十号的生日,农历正好在七夕,所以我爸给我取名叫桥。”
  “闻桥的意思就是,听闻天上有鹊桥——”闻桥在明亮的日光底下去牵程嘉明的手,他说:“——是不是超浪漫的?”
  闻桥毕竟是由爱而生的孩子,哪怕后来祝雨生和闻见远的生活不尽如人意,看似爱情业已分崩离析,可闻见远的殉情又明晃晃地摆在那里——闻桥还是相信世界上存在爱情这种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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