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近代现代)——穆穆良朝

分类:2026

作者:穆穆良朝
更新:2026-04-29 08:38:05

  闻桥继续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闻小桥,再开一把吧。
  再来一把肯定赢。
  百分百赢。
  ——闻桥信心满满地匹了第三局。
  “闻桥。”
  “嗯?”闻桥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程嘉明,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冰不冰?”
  “有点——”闻桥不是猪,且今晚脑子十分清醒,话还没全部出口就觉得不妥,赶忙改口讲:“——还好!”
  闻桥一脸铿锵地重复:“不冰的!是真的还好!”
  小朋友稀烂的“巧言令色”功夫成功让程嘉明笑了一下,他收起冰块和毛巾,随手放在床头柜,然后低头,再次检查那块攀在对方腰胯下的淤青。
  瘀痕不大,但颜色很深,青紫交替,浮在白皙皮肤上十分、十分地扎眼。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你受伤了。”程嘉明的声音轻得有点像叹息。
  闻桥听了这一声短促的叹息,只觉得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怪兽突然蹿到了他面前,耀武扬威地举起十八把糖刀开始疯狂地戳他的肺管子。
  ——他浑身上下突然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甜滋滋的疼和痒。
  “……我发誓,”闻桥盯着手机的屏幕,讲:“绝对不会有第三次了。下一次再碰到这种衰事,我绝对不——”
  程嘉明俯身捏住了闻桥的后颈,是带了点力道的那一种,闻桥就像是被叼住了要害的猫,一下子哑然熄火了。
  “你做的没有错。”程嘉明温和笃定地说。
  他的手指松开了,改捏作揉,缓缓地、缓缓地揉开闻桥僵硬的后颈。
  “你没有做错,或许方式方法还可以再斟酌,但闻桥,你二十岁,少年意气是应该的,是理所当然的。”
  程嘉明的确很难克制住自己对闻桥那一种过分旺盛的保护欲,在确信闻桥真的顾头不顾尾地跳进河里的时候,他也的确在一瞬间里生出磅礴旺盛的怒气。
  “——我怕你误会,误以为我会反感你这些行为,但闻桥,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
  程嘉明在那一瞬间里的确只想把这个小孩从不知名的河里拽出来——告诫他、训斥他,让他恐惧到再也不敢做出这种危险的事。
  “我不否认我对你存有旺盛的保护欲。出于私心,我理所当然地希望你远离任何危险,希望你的身体上不要出现任何的伤口——无论这些伤口会不会让你感觉到疼。”
  年轻人的脖颈软了下来,连带他的肩颈和头颅。
  他温顺地低着头,任由程嘉明用指腹抚磨他的颈骨。
  “但是,生而为人,该要做的事情就应该是要去做的,如果我因为我的保护欲试图阻拦你,那错的人是我,不是你。”
  ——路过这个世界而冷眼旁观的那个人不叫闻桥,程嘉明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块冰,而是一汪跳跃的、不稳定的火,他不允许自己掐灭它。
  多漂亮。就该要让它继续烧着。
  闻桥低着头,垂着眼。
  手机屏幕上的游戏早就已经开始了,他的手指却卡顿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喂喂,今晚的表白时间不是已经过了吗?
  怎么、是还要来第二轮吗?
  ……一点预告都没有就直接开团,把人搞得措手不及,毫无防备。
  ……过分。
  闻桥呆愣着停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游戏角色被偷袭的敌军乱刀砍死,绚烂的特效转入晦暗,他丢开手机,转身,一把捧住程嘉明的脸。
  成年男人戴了眼镜,闻桥有点用力,手指挤得对方的眼镜框架歪斜。
  “我——刚刚拿了个五杀你知道吗?”闻桥说。
  程嘉明说不知道。
  闻桥看着他的眼睛,又说:“我还连赢了五局——吃晚饭的时候我就跟自己打赌,如果连赢五局我就要狠狠亲你一下。”
  程嘉明说是么?
  闻桥一边说当然,一边亲了下去。
  说是要狠狠亲一下,但这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很长、很深的吻——它更加像是一个横冲直撞的小野兽,龇牙咧嘴扑到自己的猎物上咬了一口。
  又咬了一口。
  闻桥咬得用力极了,险些就给人咬破皮啃出血来。
  离开的时候,闻桥用手指摸了一下程嘉明被咬出白印子的下唇,悄声说他活该。
  程嘉明没有回话,只是扣住了闻桥的腰,把人往自己身上带,闻桥就知道程嘉明误会了。
  他摇了一下头,摁下程嘉明的手,说程嘉明,我们今晚不做,我没要做。
  闻桥说:“你需要休息了,而且我早就想说了,我们见面也不是非要做,我还想跟你再说说话的。”
  程嘉明今晚的心脏已经被闻桥揉捏成了最柔软的形状,恐怕现在闻桥说要天上的月亮,他都想替他摘下来,好当做“真正的礼物”去送给对方。
  程嘉明伸手,想摸了一下小朋友的脸,小朋友就配合地侧过头,把自己的脸颊贴到他的手掌心。
  “说说话也挺好的。”小朋友垂了一下浓长的眼睫,很快又掀起,于是头顶的光和程嘉明的倒影就一齐进入了他的眼底,他说:“对吗,程嘉明。”
  程嘉明说对。
  ……
  ……
  ……
  游戏闻桥是一点也玩不下去了,他被一群猪举报得只想把这破玩意儿卸载了事。
  新手机里外放着电影拉片解说,闻桥不好好学习,裹着被子开始在床上打滚。
  滚到程嘉明身边了,闻桥就叫一声:“程嘉明。”
  程嘉明的电脑摆在膝上,正加班给学生回邮件,听到了就嗯一声。
  闻桥仰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盏灯。这灯既漂亮又古怪,外覆面的质感像是叠了一层又一层的……蜘蛛丝。
  闻桥带着某一种不确定的困惑,但语气轻快地说:“你——脑子里是不是长了一个盘丝洞?”
  程嘉明打字的手一顿,转头看闻桥。
  闻桥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嘴角是扬着的,像是觉察到了程嘉明的目光,他转过头来,这一次,他的语气是信誓旦旦的。
  他信誓旦旦讲:“肯定是长了一个盘丝洞,里面的山路十八弯——哎你说我要是哪天突然穿越进了你的脑子,得费多大劲儿才能绕出来啊。”
  小朋友天真却也敏锐,把某些他自己隐约感知到却说不清楚的东西串联着描述,倒也真的歪打正着了某些人隐秘不可言说的东西。
  程嘉明于是坦诚告诉闻桥:“出不来的。”
  “进去了就出不来吗?”
  “对。”
  闻桥就说哦。
  他随手抓了一个枕头抱着,讲:“那出不来就不出来了呗,我就在里头过日子了——要是能抓个漂亮的男蜘蛛精那这日子过得就更美了。”
  程嘉明听了,露出一个不置可否地微笑,他倒也没有批判闻桥竟敢随手乱抓男蜘蛛精这事儿——大度极了。
  只是程嘉明不说话,闻桥却觉得程嘉明这个表情的意思,其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开心就好”。
  他一把按下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凑上去细看,程嘉明就眯眼睨他,闻桥哈地笑了一声,开心地抱着枕头又来回滚了一圈。
  大度个鬼啊大度!
  真要有什么男蜘蛛精,百分百得被程嘉明吊起来烧烧烧直接烧死!
  就这么一直滚到头也晕了,魂也飘了,闻桥终于消停下来。
  他四肢一摊,整个人霸道地横在了床的正中央。
  丢在床头的手机还在勤勤恳恳放着电影解说,温厚的男声正说着什么落日夕阳、什么男主的心情,闻桥闭着眼睛,突然也想起来了机场外的夕阳,想起来那些铺陈一地的、浓密的金黄。
  他记得好清楚的——怎么会这么清楚?
  闻桥打了个哈欠,想,他的二十四个小时已经被拉长成了这样具体的、饱满的时间,他的脑子竟然还有余力,专门分出一个位置去存放那天的夕阳。
  ——闻桥完全记不起来去年、前年、大前年时除夕夜那些漂亮焰火的形状,却能记住一个夕阳——他明明也盯着那些焰火看了很久的,他明明也……
  程嘉明收起电脑时,横在床中央的小朋友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已经睡熟了。
  程嘉明调高空调温度,关了灯,横躺到闻桥身旁。
  闻桥翻了个身,抱住程嘉明,嘟哝说:“我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程嘉明轻声问。
  闻桥把头抵在程嘉明脖子里,哼哼着、迷糊着说:“从前。”
  从前,一个人的日子。
  那些潦草的、静默的、像是摁下了加速键的,一个人的日子。
  那些难熬的、没有未来的、得过且过的,一个人的日子。
  程嘉明扯起来被子,盖住两个人。
  他只说晚安,闻桥。
  晚安。


第42章 TO  WEN QIAO
  一个具体的二十四小时当然会产生大量的冗余信息,好在闻桥的大脑运作顺畅,它挑挑拣拣,选择性地记住了那些“闻桥想记住的事情”。
  然而即便已经经过筛选,留存下来的“事情数量”也仍然相当可观——因为闻桥甚至不大愿意忘记不特殊的某一天里,他和程嘉明的晚餐到底吃了些什么——
  晚餐不重要吗?
  闻桥想,就算不那么重要,但这不也是挺有意思的事情么?
  能记住的话——闻桥通知自己的大脑——就辛苦你记住一下吧。
  六月的高温天一直延续到这个月的月末,手机里推送过来的新闻说,某个生成于西北太平洋洋面的强热带风暴或将于下周抵临华东。
  闻桥看完,顺手把这条新闻转发给了程嘉明。
  他对程嘉明说了什么来着?
  哦。
  他说:【程嘉明,你觉不觉得这台风的名字好难听。】
  程嘉明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一个笑的表情,然后问闻桥忙不忙,今晚六点来接你?
  闻桥说:【好哦!!!】
  不到十秒,闻桥又撤回信息,改成了:
  【不用了啊,我自己坐地铁过去就行~】
  【你就别来回跑了嘛】
  【坐地铁挺方便的】
  【对了,晚上我想吃酸菜鱼!!】
  闻桥和程嘉明依旧不是每天见面。
  他一周最多也就挤出三天时间不上夜班,所以最理想的情况下,他和程嘉明一周也就只能见三天。
  三天。
  闻桥想,也就只能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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